第70章 安悠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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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安悠瓷
進入了沈戎的精神圖景之後，很長的時間裏，安悠瓷都無法安然入睡，總是做噩夢或驚醒。當在冰冷的鐵制單人床上醒來時，他總祈禱不要是深夜，不然又是徹夜無眠。
他確定沈戎忘記了當晚他與姨母的談話，沒再追問他去圖書館做什麽，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問了幾句流氓的事，大概是擔心他，這讓他更加有負罪感。
說起那個“流氓”，他們沒再見過，他也就沒再出現過結合熱。
在那個下雨的午後，安靜的街道，那張帥氣十足的臉，玩世不恭的笑容，還有嘴唇的觸感，讓他精力總是無法集中，時不時臉就會發燙。
馬上要高中畢業了，他知道少爺已經報考了普元軍校，而且沒有投第二份志願，他還遲遲沒有作決定。
與其說是在思想鬥爭，不如說是從心底裏不敢違抗姨母的命令。
近期的新聞總是關於那個生於普元、今年將從普元軍校畢業的十三階哨兵宋隕，一群專家在預測那人的去留，大部分都認為他要投靠壇城。
夫人整日奔波於家和學院之間，而沈戎則往往悶在訓練館，雖然府邸裏氣氛壓抑，但安悠瓷與少爺見面的時間少了些，精神便不會繃得那麽緊。
他最終還是堅持報考了原色藝術學院，沈戎大度地祝賀他，但他知道，少爺是極不情願的。夫人倒是沒說什麽，畢竟他一個小幫傭的事，夫人並不會放太多精力。
那天他給夫人送茶點，客廳一角的移動屏幕上正在直播普元軍校的畢業典禮，鏡頭始終追著宋隕的身影拍，好像這是他一個人的儀式。
夫人直楞楞地看著屏幕，深深嘆了口氣。
很快，他跟沈戎在普元附中最後一學期的課都修完了，然而沒有迎來放松的喜悅，因為沈戎還要準備最重要的成人式，他也要跟導師商量如何在歌唱面試時表現得更好，從而拿到高分。
前一陣子，他無意中聽到少爺導師和夫人的談話，宋隕決定服役於東華聯邦軍委，這給沈家添上了一層陰郁。沈戎也像較勁一般，更加頻繁地訓練。雖然少爺已經長成強壯的哨兵，但壓在他身上的重擔也成倍增加了。
拼盡全力沖刺的日子，過得飛快。
六月，他們進入了畢業季。
姨母對安悠瓷報考原色美院的決定無力阻攔，只得退一步，讓他申請走讀。姨母似乎更激進了，好像只要他與沈戎順利結合，就能完成她畢生的目標。
他很羨慕姨母，簡單堅定、心無雜念。
成人式前一周，體能訓練停止，少爺去軍校開動員大會，順便拿報名簡章，便吩咐司機帶安悠瓷去接他，說完事一起去市區吃飯。
為了不讓少爺等，司機沒讓安悠瓷把聲樂課的補習班上完，就接他出來了，結果一路暢通，提前很早就到了。他在車裏覺得無聊，跟司機打了聲招呼，就進了普元軍校。
約定的時間是中午12點半，現在還有半個多小時，雖然附中就在對面，但安悠瓷從沒參觀過這間著名學府，平時都是匆匆路過，擇日不如撞日，他準備進去看看。
這天沒有下雨，天上很多厚雲，他穿著一身松垮的深色棉布衣褲，顯得面容更加白皙。
他按照通訊器上GPS顯示的路線，走進氣派的金字大門，途徑寬闊的景觀大道，來到小廣場上。
廣場中央有一個正方形的水池，水池中心是一座同樣正方形的孤島，上面有一堆石像的殘骸，水池前的石碑上刻著短短一句話：
紀念“成人式”中罹難的652名無辜學生與教師。
水面讓這裏的溫度至少降了五度，路過的學生們也都保持肅靜。安悠瓷攥緊了拳頭，雖然他不曾經歷這場慘劇，但他感到脊背發涼，他不知道剛剛路過這裏的沈戎是什麽感覺。
這時，有個戴著棒球帽、學生模樣的人，手裏拎著一個皮箱大小的水源過濾儀器，穿著防水褲跳進了池水裏。
那人身形高大健壯，上身穿著格子衫，隱約勾勒出肌肉的形狀。
安悠瓷只覺鼻子一熱，周圍陡然安靜了下來，這感覺他還記得，趕忙蹲下捂上了嘴。在哨兵眾多的軍校裏，要是突發結合熱可不妙。
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他慌忙卸下書包翻找紙巾。
可就在這時，離這不遠的的主樓裏，出來了成群結隊剛下課的學生，正是朝廣場而來。安悠瓷迅速站起來，卻一陣眩暈又跌坐在原地。
這次的結合熱比上次反應更猛，而且半年沒發作，他根本沒想到要隨身攜帶抑制劑。學生隊伍越走越近，幸好在去體育館的路口分流了一大部分，但還有二三十個人向著雕塑遺址走來。
安悠瓷的視野有點模糊，但還是隱約感覺到其中幾個哨兵身形的學生註意到了他。
“怎麽會有香味？該死。”有哨兵吼道，“誰沒戴抑制手環？”
安悠瓷心道壞事了，他並不知道在軍校異能人評階都比較高，是必須要佩戴抑制手環的，這東西很貴，而且每隔三個月就要換新的，他從沒買過。
“這位同學！你是哪的？”那名哨兵走了過來，一邊揮手驅散氣味，一邊說道，“是你吧？哇，你這味太嗆了，會讓其他哨兵出現幻覺的，你是什麽系的？叫什麽名字？”
安悠瓷也不想這樣，但他已經控制不住洶湧的結合熱，紅著臉喘著氣，直楞楞地看著那人。
“你流鼻血了？”那哨兵眉毛抽動了一下。
一個向導在面前流鼻血散發異香，無異於全裸著，把最薄弱的部位展示出來，簡直是在給哨兵發邀請函。
那哨兵蹲下來，食指蹭掉了他的血，湊在鼻尖處聞了聞，呼吸逐漸粗重，說道：“你好美。”
隨後伸手去摸他的臉，又滑又彈，大手在他臉頰脖頸上摩擦，越來越用力，他眼淚都下來了。
後面的幾個哨兵也圍了上來，有人撫摸他的頭發，有人揉捏他的胳膊，還有人攥著他的腳踝！
完蛋了，沒力氣跑。
他知道這樣不對，但這樣很舒服。
就在安悠瓷的意識逐漸飄走的時候，突然一盆冷水從頭上潑下，他凍得一激靈，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推開手伸進他領口的哨兵，打了幾個滾爬遠了一些。
然後他的耳邊又靜了下來，就像那天在圖書館門口一樣。
他趕忙四處張望。是他嗎？一定是他！
其他哨兵擋著澆下來的冷水，逐漸恢覆了理智。
只見負責清掃池子的學生，拿著濾水器水管沖這邊喊道：
“不好意思！設備故障，沒事吧？”
那幾個哨兵如夢初醒般，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那棒球帽便扔下濾水器，跳出水池，不知從哪掏出個手環抖開，套在了安悠瓷的手腕上，然後一把拉起他，說道：
“快跑。”
“我書包……”安悠瓷的書包還在那群哨兵中間。
“嘖，麻煩。”棒球帽跨過幾個癱軟的哨兵，撈回書包，轉頭拽著他就跑，越過景觀大道旁的矮灌木叢，踩著剛修剪過的草坪一路狂奔。安悠瓷只覺得他們七拐八拐，路越跑越窄，路人越跑越少，最終停在了一棟看上去就已廢棄的教學樓前。
兩人跑得臉紅脖子粗，尤其是安悠瓷，嘴裏都是鐵銹味，扶著墻喘了好久。直到氣息能支撐他開口說話，才擡頭對著棒球帽道：
“謝……”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對方摘下棒球帽，露出了一張他見過、還回味過很多次的臉。
“是你！”
果然是上回那流氓，真是冤家路窄！
棒球帽倒像是早有準備，說道：“巧了。”
巧個屁，安悠瓷腹誹。鼻血還在流，而且流得更厲害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蹭得滿臉是血，慘不忍睹，想開口罵總得找點理由：
“上次我親了你，你也沒借我閱讀卡。”
這人似乎沒想到他還揪著這件事，無所謂道：
“那你說怎麽辦？我還你一口也行。”
“不，你讓我再親你一下。”安悠瓷盯著他道。
棒球帽一怔，上次和風細雨、淅淅瀝瀝的，大樹下小溪旁，親就親了。現在你一臉血，新仇舊恨似的，說要親親，那也太恐怖了，他拒絕道：
“你這人怎麽這樣，上回我讓你親我臉，結果你親我嘴，現在賴我沒給你卡，居然還要親我，你都把我嚇著了你知道嗎！”
安悠瓷不死心，問道：“那我上回親完你，你有什麽反應都沒有？”
“沒有。”棒球帽斬釘截鐵。
“你想想再說！”安悠瓷吼了一嗓子。
“真沒有！”
安悠瓷抓著他的手臂，質問道：“那你那天跑什麽？”
“因為我突然又不想借你卡了。”棒球帽振振有詞。
“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安悠瓷登時感覺鼻腔又湧出一股熱流，他用手指堵著一只鼻孔，說道，“你沒事？”
棒球帽聳聳肩：“沒有。”
鼻血沒有要止住的意思，安悠瓷煩躁道：“還不滾遠點兒！”
“滾”這個字眼，早在倆月前他就想罵了。
“你怎麽喜怒無常呢，一會兒要親我，一會兒讓我滾的。”這人語氣還有點委屈。
安悠瓷拽過書包，問道：“你叫什麽？”
“陸宗域。陸是霸道總裁的陸，宗是光宗耀祖的宗，域是……”
“閉嘴吧。”
“還沒說完呢。”陸宗域見安悠瓷搖搖晃晃地離開，追在後面喊道，“你叫什麽？你還拿著我抑制手環呢。”
安悠瓷氣急敗壞地擼掉了抑制手環扔給陸宗域，轉身就走。一股異香飄來，陸宗域看著他瘦弱的背影，緊走了幾步，從後面一彎腰擋在他身前，然後抄起膝窩把人扛在了肩膀上。
“你有病啊？！把我放下來！”安悠瓷使勁兒拍打著他健碩的背，兩腿不斷撲棱。
“誒，別動別動。”陸宗域扛著他朝旁邊的“廢棄”教學樓走去，安悠瓷因流血過多，腦子脹脹的，也有點氣短，眼見就要被人掠去小黑屋，忙服軟道：“放我走吧，當我剛才什麽都沒說過，我身上也沒錢……”
陸宗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嘆了口氣說道：“這樓就是舊點，還在用呢，裏面有醫務室，我帶你去打抑制劑。”
安悠瓷將信將疑：“真的？”
“我就算騙你，你能怎麽著？”
“……”
“真的真的。”陸宗域安慰道。
事實證明，這裏確實是正經教學樓，被學院征用為實驗室了，所以除了幾個研究員，沒什麽學生在這。
陸宗域輕車熟路來到二層走廊盡頭的門前，上面掛著“醫務室”的牌子，他用安悠瓷的屁股推頂開門，又把門踢上，找了個靠窗的床位把他放下。
安悠瓷靠坐在傾斜的床頭環顧四周，屋裏沒人，潔白的床單上有他的血手印。
“校醫去參加成人式醫務培訓了，這裏可以領抑制劑，我用我的名字給你領就好了。”陸宗域在電子出藥機上輸入文字，掃描眼球，從旁邊的玻璃櫃裏拿出一只抑制劑。
陸宗域用嘴撕開包裝，在手裏搖了搖，坐在床邊，拔開針頭上的蓋，說道：
“打小腹了昂，這見效快。”
說著就扯下了他的褲子，安悠瓷也顧不上害羞了，他喘得厲害，嘴裏呼出的都是熱氣。
陸宗域欠得很，一邊推藥，一邊說道：“忘了跟你說，我只能申請哨兵的抑制劑，但這東西原理都差不多，你就湊合湊合，萬一不好使，你也別怪我。”
說得倒輕巧！安悠瓷負氣地閉上眼睛，頭扭到了一邊，不想再看他。
打完針，陸宗域的大手撫上了他的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還是很燙，你把精神體放出來試試。”
安悠瓷的眼皮發熱發沈，緩緩道：“可是禁令……”
“還管什麽禁令，這又沒別人。”
像是得到了權威的準許，安悠瓷的精神不再緊繃。他依舊閉著眼睛，陸宗域只覺得餘光裏多了什麽東西，轉頭就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蝙蝠爬在肩頭。
“怎麽這麽可愛。”陸宗域忍不住說。
他伸過食指，那蝙蝠耳朵動了動，爪子試探性向前撓了兩下，然後抓住手指爬了上來。他小心翼翼地捧到胸前，仔細看著這只小動物。
“可愛嗎？”安悠瓷第一次聽到有人誇讚他的精神體，這可是一只幾乎要了他命的小東西。來普元之後，夫人嫌蝙蝠惡心，讓他不要放出來，配合著姨母給的小藥丸，自己確實也很久沒見它了。
也許是受宿主影響，蝙蝠很萎靡，趴在陸宗域的手掌心，一動不動。他向它吹了口氣，那蝙蝠伸開一點翅膀，他繼續用一根手指逗弄。
從爪子一路摸到前臂，翅膀上的膜很薄，他不敢用力，背上軟軟的手感很好，稍微用點力，翅膀就開得更大了。
當四肢都伸展開時，陸宗域的指尖摸到了尾膜。這裏有點潮濕，不如前臂那麽硬，也沒有背部那麽軟，小小的一節，會隨著手指的摩挲微微顫抖。
撫摸了沒一會兒，蝙蝠的爪子撓了陸宗域一下，癢癢的，然後翅膀把身體卷起，嘴巴一張一合，應該是在叫，只是這個波段別人是聽不到的。蝙蝠顏色慢慢變得透明，最終化成了精神碎片消散在指縫中。
“啊……嗯……”安悠瓷急喘幾下，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了，他睡了這輩子最安穩的一個覺。
等他醒來時，陸宗域正坐在床邊玩通訊器。他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口鼻的血腥味已經沒有了，再細微的雜音也都沒有了。
“我睡了多久？”
“半小時左右，剛剛你通訊器一直在響。”陸宗域拿起多功能桌上的通訊器遞給他。
他剛接過來就響了，果不其然是沈戎，肯定是等著急了。
安悠瓷趕忙接起來，對陸宗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慢聲慢氣地說：“少爺。嗯，補習班導師突然有事找我，嗯對，我回附中了，大概……大概……”
陸宗域舉起通訊器給他看時間，他怕沈戎等得不耐煩，便道：“啊不用，您直接去餐廳就好，大概半小時左右我才能完事，嗯，您別著急。”
掛了電話，他籲了口氣，幸虧沒有耽誤太久。
“嗯——您別著急——”這是故意學他說話的語氣。
安悠瓷沒理他，推開他下床，走向洗手池，這才發現手上的血已經被擦幹凈了。
“還少爺，什麽年代了。”陸宗域一臉不忿，“所以你是就對‘少爺’溫柔，還是就對我那麽兇？”
安悠瓷轉過身靠在池子邊，說道：“抑制劑當你還我的。”
陸宗域點點頭，轉念一想，我好像也不欠你什麽啊？他抽掉一次性床單，團成一團，安悠瓷接了過來，醫療垃圾桶感應開蓋，他看到裏面幾張帶血的紙巾，旁邊還有幾張沒帶血的，但上面有些透明黏液，他蹙眉將床單扔了進去。
“你好點兒了沒？”
“沒有。”安悠瓷糟心地說道。
“那再打一支？”
“別再說了。”
“我這不緩解一下氣氛麽，不然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多尷尬。”
對著一個陌生人嘩嘩流鼻血，睡覺的時候還發生了些不願被捅破的秘密，這天兒不管怎麽聊，都足夠尷尬了。
安悠瓷脫下了衛衣，上面的血跡會讓沈戎起疑。陸宗域看他只穿著薄薄的T恤，將自己的格子衫遞給了他。
“穿上吧，哨兵不怕冷。”
安悠瓷也沒推拒，系上扣子，袖子挽了三道，長短才合適。
“異能人為什麽會有結合熱呢，太不人道了，一點隱私都沒有，普通人還可以暗戀，異能人連這權利都沒有。”安悠瓷抱怨道。
“你暗戀我？”
“沒有這個意思！”安悠瓷氣急敗壞地澄清。
陸宗域遺憾地撇撇嘴。
安悠瓷背上書包，將通訊器貼在了陸宗域的通訊器上，“叮”一聲響後，說道：“衣服洗幹凈會還給你，聯絡方式我共享給你了。”
“等等。”陸宗域叫住了他，問道，“你當時想看什麽書？”
“什麽？”安悠瓷已經拉開醫務室的門。
“我是說，上一次在圖書館，你是要看什麽書？”
“沒什麽，不重要。”
“不重要的書也值得跟陌生人接吻？還是說接吻對你不重要？”陸宗域的問題問完，安悠瓷停住了腳步。
陸宗域鍥而不舍地說道：“我送你去縣城吧？”
安悠瓷回頭看著他，他又道：“正好我要去動物園嘉年華。”
“什麽？”安悠瓷沒聽說過，他從來都是學校府邸兩點一線，沒去過別的地方。
陸宗域用豐富的表情和靈活的雙手，比劃了許多動物的形象，說道：“就那個，市中心聖地Town那站，知道嗎？”
安悠瓷一頭霧水：“我沒怎麽去過市中心。”
這倒是實話，府邸的食物和日用品供應另有人負責，他一個幫傭是沒有需要出門的工作的，除非少爺帶他出去。
但沈戎不是悶在訓練場，就是在家學習，跟同學的關系也不親近，就很少出去玩。
屈指可數的幾次，就是帶他去一家高檔餐廳吃飯，也就是今天約的這家。司機送他們到門口，裏面都是包房很私密，屬於環境很好，但菜品中規中矩的地方，由於價格很高，根本沒有年輕人會來。吃完了再由司機接走，全程都接觸不到什麽人。
他想這大概跟夫人的擔憂有關，沈戎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又在如此敏感的時期，安全是大問題。
與其有風險地外出，不如在熟悉的地方老實呆著。
“跟你解釋太費勁了。”陸宗域一把拉住他，說道：
“別問了，我在那打工，跟你肯定順路。”
安悠瓷本來覺得沒什麽，但很快他發現自己上了賊船。
陸宗域拉他到醫學部後門，走向一輛氫能源摩托車。
這輛車的輪胎是兩個很大很圓的球體，可以四面轉向，車身全黑，尾部兩個巨大的圓柱形穩定器，防止翻車。穩定器越大說明馬力越足，可見這車能跑得飛快。
陸宗域扔給他一個頭盔，說道：“會戴吧？”
安悠瓷雙手接住，笨拙地擺弄著，陸宗域看得著急，拿回來給他套在頭上一按，騎上車道：
“扶好我。”
話音剛落，車就躥了出去。
到市中心時，安悠瓷感覺渾身的關節都被風給吹酥了，這車比環島鐵路快十倍，而且陸宗域抄近道走的小路，路窄得讓安悠瓷總覺得要磕到膝蓋，精神極其緊張。
“誒誒，前面有人！”他們經過了一條繁華的街道，安悠瓷緊緊摟著陸宗域的腰，喊道，“左邊，要撞了！”
“放心，我技術好著呢。”陸宗域回頭跟他說。
這個舉動又把他嚇個半死，拍著後背道：“你看前面！”
這時一條鰩魚突然從眼前劃過，他楞了一秒，自言自語道：
“精神體？”
“歡迎來到動物園嘉年華。”陸宗域在一個丁字路口停下車，問道，“好玩吧？”
安悠瓷看得傻了眼，他來普元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市中心有這樣的地方。以前他的世界裏只有沈戎、夫人和姨母，原來外面是這樣五彩斑斕，有這麽多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把精神體展示給他人。
“真美。”安悠瓷摘下頭盔，仰望著滿街把天空都照亮的精神體，說道，“我從沒見過。”
陸宗域拍了拍腰上的手，調侃道：“我要喘不過氣了。”
安悠瓷趕緊松開，跳下了車，陸宗域接過他的頭盔，說道：“你要不要放精神體出來？”
想起那只醜陋的蝙蝠，安悠瓷還是有些自卑，他看著滿天的精神體，說道：“我其實……很討厭它……”
“因為它剛剛那個了？”陸宗域安慰道，“沒事，人之常情。”
“不是！”他紅著臉否認。
見他著急的樣子，陸宗域憋出一陣怪笑。
他負氣地轉過身，垂眸躊躇了好一會兒，說道：“它差點害死我。”
陸宗域那張帥氣的臉收斂了笑容，道：“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安悠瓷主動挑起這個話題，就已經決定了要傾訴，他太寂寞了，沒人會聽他說這些。而且平日裏耳邊總是嗡嗡的，他也沒心情去講過往。
現在他所面對的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澈，各種聲音不再重疊，也不再刺耳，沒有無章雜亂的信息湧入大腦，即使這在普通人眼裏是那麽平常，卻是他最渴望實現的奢求。
他用最簡短的話，隱去所有地名，講述了從兒童收容所，到被姨母收養，以及來到普元的經歷。
陸宗域像通訊器裏豐富的表情包一樣，隨著他說的每一句話，給出不同的反饋，這讓原本嚴肅的話題輕松了不少。
“你是說，在我們接吻之後，雜音就慢慢消失了？”
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發現陸宗域的語氣變得比之前溫柔多了。
安悠瓷點點頭，說道：“所以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陸宗域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不想得到同情，為了避免尷尬，便轉移了話題，問道：
“你在這是打什麽工？”
一問起這個，陸宗域來了勁兒，他將摩托車停到墻角，又把兩個頭盔掛在上面，說道：“跟我來。”
旁邊有一個紅白條相間的簡易棚子，棚下面對行人的是一條長桌，陸宗域拉著他到長桌後面，從箱子裏拿出一把銅圈，說道：“套圈，你試試嗎？”
安悠瓷看著空空如也的地面，道：“哪有東西……”
話還沒說完，只見地面長出了許多彩色的樹枝一樣的東西，均勻分布在棚子下，陸宗域指指長桌，道：“你去那後面扔圈。”
“這是你的精神體？”安悠瓷驚訝地問道。
“珊瑚，它很乖的。”沈戎擡擡下巴催促道，“快去。”
安悠瓷看看手裏一把銅圈，也沒扭捏，手撐住長桌，上半身探出來，像一個認真專註的小朋友，瞄準其中一個表皮光亮的紅色珊瑚，橫著一扔。
“喔，不錯啊，一次命中。”陸宗域鼓了鼓掌。
安悠瓷將銅圈放在桌案上，問道：“套中有什麽獎勵？”
“是啊，你可是套中我了。”陸宗域的語氣有些危險，他一把拽過安悠瓷的領口，使他兩只腳都離了地，兩人中間隔著長桌，他傾斜著身體，頭沒入頂棚的陰影裏。
幾只閃著藍光的巨型兔子從他身後歡快地蹦了過去，每落地一次，他的心臟就跟隨著咚咚跳動，很快兔子就跑遠了。
陸宗域松了手，他重新站穩了腳跟，呆呆地仰頭與之對視。
“你有答案了嗎？”陸宗域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見安悠瓷沒什麽反應，他了然道：“是不是打了抑制劑影響判斷？”
腦子嗡地一下，安悠瓷意識到自己雖然沒流鼻血，但是整個人要爆炸了！
不行，要冷靜，不要慌！
他竭力控制著情緒，那只小蝙蝠卻不聽指揮，一會兒閃現一會兒消失，而且還都是在陸宗域的臉上！
陸宗域摸了摸那只蓋住他眼睛的小生物，無奈地舉起通訊器，說道：“好像馬上要到你約的時間了，我們步行過去還要三分鐘。”
問題是安悠瓷根本控制不了，那只蝙蝠簡直黏上了陸宗域，他上手拉都拉不走。
“沒事，沒事，就這樣吧，不擋眼睛就行。”陸宗域拉下他的手，順勢挽上，帶著他沿棚子後面走去。
兩人離開的時候，還有客人在喊：“套圈還開不開了？！”
陸宗域頭也沒回，就帶他跑了。
嘉年華離餐廳不遠，很快就看到了那熟悉的雙扇厚木門。
安悠瓷站在門前臺階上，說道：“不好意思，它還是……”
陸宗域撫摸著趴在他脖頸的小蝙蝠，說道：“你進去吧，離遠了就會消失了。”
“謝謝你。”安悠瓷難為情地舉了下手腕，說道，“襯衫我盡快還你。”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陸宗域說道：
“對了，忘了跟你說，我是這學期才從燕都轉學過來，今年高三。”
安悠瓷：？
陸宗域又大大咧咧道：“我不是普元軍校的學生，不過我準備報考普元軍校。今天開動員大會沒意思我就出來了，正好在內網接了個打工單，掃水池。還有就是上次在市立圖書館，我之所以有機構卡，也是因為我在那勤工儉學。”
他睜大眼睛，問道：“你跟我……一樣大？”
陸宗域點點頭。
“那你……有駕照嗎？”
陸宗域搖搖頭。
安悠瓷簡直氣死了，沒遇上過這麽不靠譜的人，本來愧疚的心情蕩然無存！
跑進餐廳包間時，剛好半個小時，他氣喘籲籲坐在了沈戎對面：“少爺，抱歉，讓您久等了。”
“怎麽跑得臉都紅了。”沈戎見他著急的樣子，有些心疼，緊接著又註意到了他穿的格子衫，問道，“這是誰的衣服？”
“有點冷，管導師借的。”他隨便找了個借口。
沈戎也沒深究，遞給他一個菜單，貼心地問：“想吃什麽？”
“我都聽少爺的。”說這話的時候，安悠瓷滿腦子都是陸宗域的身影，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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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了沈戎的精神圖景之後，很長的時間裏，安悠瓷都無法安然入睡，總是做噩夢或驚醒。當在冰冷的鐵制單人床上醒來時，他總祈禱不要是深夜，不然又是徹夜無眠。
他確定沈戎忘記了當晚他與姨母的談話，沒再追問他去圖書館做什麽，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問了幾句流氓的事，大概是擔心他，這讓他更加有負罪感。
說起那個“流氓”，他們沒再見過，他也就沒再出現過結合熱。
在那個下雨的午後，安靜的街道，那張帥氣十足的臉，玩世不恭的笑容，還有嘴唇的觸感，讓他精力總是無法集中，時不時臉就會發燙。
馬上要高中畢業了，他知道少爺已經報考了普元軍校，而且沒有投第二份志願，他還遲遲沒有作決定。
與其說是在思想鬥爭，不如說是從心底裏不敢違抗姨母的命令。
近期的新聞總是關於那個生於普元、今年將從普元軍校畢業的十三階哨兵宋隕，一群專家在預測那人的去留，大部分都認為他要投靠壇城。
夫人整日奔波於家和學院之間，而沈戎則往往悶在訓練館，雖然府邸裏氣氛壓抑，但安悠瓷與少爺見面的時間少了些，精神便不會繃得那麽緊。
他最終還是堅持報考了原色藝術學院，沈戎大度地祝賀他，但他知道，少爺是極不情願的。夫人倒是沒說什麽，畢竟他一個小幫傭的事，夫人並不會放太多精力。
那天他給夫人送茶點，客廳一角的移動屏幕上正在直播普元軍校的畢業典禮，鏡頭始終追著宋隕的身影拍，好像這是他一個人的儀式。
夫人直楞楞地看著屏幕，深深嘆了口氣。
很快，他跟沈戎在普元附中最後一學期的課都修完了，然而沒有迎來放松的喜悅，因為沈戎還要準備最重要的成人式，他也要跟導師商量如何在歌唱面試時表現得更好，從而拿到高分。
前一陣子，他無意中聽到少爺導師和夫人的談話，宋隕決定服役於東華聯邦軍委，這給沈家添上了一層陰郁。沈戎也像較勁一般，更加頻繁地訓練。雖然少爺已經長成強壯的哨兵，但壓在他身上的重擔也成倍增加了。
拼盡全力沖刺的日子，過得飛快。
六月，他們進入了畢業季。
姨母對安悠瓷報考原色美院的決定無力阻攔，只得退一步，讓他申請走讀。姨母似乎更激進了，好像只要他與沈戎順利結合，就能完成她畢生的目標。
他很羨慕姨母，簡單堅定、心無雜念。
成人式前一周，體能訓練停止，少爺去軍校開動員大會，順便拿報名簡章，便吩咐司機帶安悠瓷去接他，說完事一起去市區吃飯。
為了不讓少爺等，司機沒讓安悠瓷把聲樂課的補習班上完，就接他出來了，結果一路暢通，提前很早就到了。他在車裏覺得無聊，跟司機打了聲招呼，就進了普元軍校。
約定的時間是中午12點半，現在還有半個多小時，雖然附中就在對面，但安悠瓷從沒參觀過這間著名學府，平時都是匆匆路過，擇日不如撞日，他準備進去看看。
這天沒有下雨，天上很多厚雲，他穿著一身松垮的深色棉布衣褲，顯得面容更加白皙。
他按照通訊器上GPS顯示的路線，走進氣派的金字大門，途徑寬闊的景觀大道，來到小廣場上。
廣場中央有一個正方形的水池，水池中心是一座同樣正方形的孤島，上面有一堆石像的殘骸，水池前的石碑上刻著短短一句話：
紀念“成人式”中罹難的652名無辜學生與教師。
水面讓這裏的溫度至少降了五度，路過的學生們也都保持肅靜。安悠瓷攥緊了拳頭，雖然他不曾經歷這場慘劇，但他感到脊背發涼，他不知道剛剛路過這裏的沈戎是什麽感覺。
這時，有個戴著棒球帽、學生模樣的人，手裏拎著一個皮箱大小的水源過濾儀器，穿著防水褲跳進了池水裏。
那人身形高大健壯，上身穿著格子衫，隱約勾勒出肌肉的形狀。
安悠瓷只覺鼻子一熱，周圍陡然安靜了下來，這感覺他還記得，趕忙蹲下捂上了嘴。在哨兵眾多的軍校裏，要是突發結合熱可不妙。
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他慌忙卸下書包翻找紙巾。
可就在這時，離這不遠的的主樓裏，出來了成群結隊剛下課的學生，正是朝廣場而來。安悠瓷迅速站起來，卻一陣眩暈又跌坐在原地。
這次的結合熱比上次反應更猛，而且半年沒發作，他根本沒想到要隨身攜帶抑制劑。學生隊伍越走越近，幸好在去體育館的路口分流了一大部分，但還有二三十個人向著雕塑遺址走來。
安悠瓷的視野有點模糊，但還是隱約感覺到其中幾個哨兵身形的學生註意到了他。
“怎麽會有香味？該死。”有哨兵吼道，“誰沒戴抑制手環？”
安悠瓷心道壞事了，他並不知道在軍校異能人評階都比較高，是必須要佩戴抑制手環的，這東西很貴，而且每隔三個月就要換新的，他從沒買過。
“這位同學！你是哪的？”那名哨兵走了過來，一邊揮手驅散氣味，一邊說道，“是你吧？哇，你這味太嗆了，會讓其他哨兵出現幻覺的，你是什麽系的？叫什麽名字？”
安悠瓷也不想這樣，但他已經控制不住洶湧的結合熱，紅著臉喘著氣，直楞楞地看著那人。
“你流鼻血了？”那哨兵眉毛抽動了一下。
一個向導在面前流鼻血散發異香，無異於全裸著，把最薄弱的部位展示出來，簡直是在給哨兵發邀請函。
那哨兵蹲下來，食指蹭掉了他的血，湊在鼻尖處聞了聞，呼吸逐漸粗重，說道：“你好美。”
隨後伸手去摸他的臉，又滑又彈，大手在他臉頰脖頸上摩擦，越來越用力，他眼淚都下來了。
後面的幾個哨兵也圍了上來，有人撫摸他的頭發，有人揉捏他的胳膊，還有人攥著他的腳踝！
完蛋了，沒力氣跑。
他知道這樣不對，但這樣很舒服。
就在安悠瓷的意識逐漸飄走的時候，突然一盆冷水從頭上潑下，他凍得一激靈，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推開手伸進他領口的哨兵，打了幾個滾爬遠了一些。
然後他的耳邊又靜了下來，就像那天在圖書館門口一樣。
他趕忙四處張望。是他嗎？一定是他！
其他哨兵擋著澆下來的冷水，逐漸恢覆了理智。
只見負責清掃池子的學生，拿著濾水器水管沖這邊喊道：
“不好意思！設備故障，沒事吧？”
那幾個哨兵如夢初醒般，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那棒球帽便扔下濾水器，跳出水池，不知從哪掏出個手環抖開，套在了安悠瓷的手腕上，然後一把拉起他，說道：
“快跑。”
“我書包……”安悠瓷的書包還在那群哨兵中間。
“嘖，麻煩。”棒球帽跨過幾個癱軟的哨兵，撈回書包，轉頭拽著他就跑，越過景觀大道旁的矮灌木叢，踩著剛修剪過的草坪一路狂奔。安悠瓷只覺得他們七拐八拐，路越跑越窄，路人越跑越少，最終停在了一棟看上去就已廢棄的教學樓前。
兩人跑得臉紅脖子粗，尤其是安悠瓷，嘴裏都是鐵銹味，扶著墻喘了好久。直到氣息能支撐他開口說話，才擡頭對著棒球帽道：
“謝……”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對方摘下棒球帽，露出了一張他見過、還回味過很多次的臉。
“是你！”
果然是上回那流氓，真是冤家路窄！
棒球帽倒像是早有準備，說道：“巧了。”
巧個屁，安悠瓷腹誹。鼻血還在流，而且流得更厲害了，他用袖子蹭了蹭，蹭得滿臉是血，慘不忍睹，想開口罵總得找點理由：
“上次我親了你，你也沒借我閱讀卡。”
這人似乎沒想到他還揪著這件事，無所謂道：
“那你說怎麽辦？我還你一口也行。”
“不，你讓我再親你一下。”安悠瓷盯著他道。
棒球帽一怔，上次和風細雨、淅淅瀝瀝的，大樹下小溪旁，親就親了。現在你一臉血，新仇舊恨似的，說要親親，那也太恐怖了，他拒絕道：
“你這人怎麽這樣，上回我讓你親我臉，結果你親我嘴，現在賴我沒給你卡，居然還要親我，你都把我嚇著了你知道嗎！”
安悠瓷不死心，問道：“那我上回親完你，你有什麽反應都沒有？”
“沒有。”棒球帽斬釘截鐵。
“你想想再說！”安悠瓷吼了一嗓子。
“真沒有！”
安悠瓷抓著他的手臂，質問道：“那你那天跑什麽？”
“因為我突然又不想借你卡了。”棒球帽振振有詞。
“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安悠瓷登時感覺鼻腔又湧出一股熱流，他用手指堵著一只鼻孔，說道，“你沒事？”
棒球帽聳聳肩：“沒有。”
鼻血沒有要止住的意思，安悠瓷煩躁道：“還不滾遠點兒！”
“滾”這個字眼，早在倆月前他就想罵了。
“你怎麽喜怒無常呢，一會兒要親我，一會兒讓我滾的。”這人語氣還有點委屈。
安悠瓷拽過書包，問道：“你叫什麽？”
“陸宗域。陸是霸道總裁的陸，宗是光宗耀祖的宗，域是……”
“閉嘴吧。”
“還沒說完呢。”陸宗域見安悠瓷搖搖晃晃地離開，追在後面喊道，“你叫什麽？你還拿著我抑制手環呢。”
安悠瓷氣急敗壞地擼掉了抑制手環扔給陸宗域，轉身就走。一股異香飄來，陸宗域看著他瘦弱的背影，緊走了幾步，從後面一彎腰擋在他身前，然後抄起膝窩把人扛在了肩膀上。
“你有病啊？！把我放下來！”安悠瓷使勁兒拍打著他健碩的背，兩腿不斷撲棱。
“誒，別動別動。”陸宗域扛著他朝旁邊的“廢棄”教學樓走去，安悠瓷因流血過多，腦子脹脹的，也有點氣短，眼見就要被人掠去小黑屋，忙服軟道：“放我走吧，當我剛才什麽都沒說過，我身上也沒錢……”
陸宗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嘆了口氣說道：“這樓就是舊點，還在用呢，裏面有醫務室，我帶你去打抑制劑。”
安悠瓷將信將疑：“真的？”
“我就算騙你，你能怎麽著？”
“……”
“真的真的。”陸宗域安慰道。
事實證明，這裏確實是正經教學樓，被學院征用為實驗室了，所以除了幾個研究員，沒什麽學生在這。
陸宗域輕車熟路來到二層走廊盡頭的門前，上面掛著“醫務室”的牌子，他用安悠瓷的屁股推頂開門，又把門踢上，找了個靠窗的床位把他放下。
安悠瓷靠坐在傾斜的床頭環顧四周，屋裏沒人，潔白的床單上有他的血手印。
“校醫去參加成人式醫務培訓了，這裏可以領抑制劑，我用我的名字給你領就好了。”陸宗域在電子出藥機上輸入文字，掃描眼球，從旁邊的玻璃櫃裏拿出一只抑制劑。
陸宗域用嘴撕開包裝，在手裏搖了搖，坐在床邊，拔開針頭上的蓋，說道：
“打小腹了昂，這見效快。”
說著就扯下了他的褲子，安悠瓷也顧不上害羞了，他喘得厲害，嘴裏呼出的都是熱氣。
陸宗域欠得很，一邊推藥，一邊說道：“忘了跟你說，我只能申請哨兵的抑制劑，但這東西原理都差不多，你就湊合湊合，萬一不好使，你也別怪我。”
說得倒輕巧！安悠瓷負氣地閉上眼睛，頭扭到了一邊，不想再看他。
打完針，陸宗域的大手撫上了他的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還是很燙，你把精神體放出來試試。”
安悠瓷的眼皮發熱發沈，緩緩道：“可是禁令……”
“還管什麽禁令，這又沒別人。”
像是得到了權威的準許，安悠瓷的精神不再緊繃。他依舊閉著眼睛，陸宗域只覺得餘光裏多了什麽東西，轉頭就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蝙蝠爬在肩頭。
“怎麽這麽可愛。”陸宗域忍不住說。
他伸過食指，那蝙蝠耳朵動了動，爪子試探性向前撓了兩下，然後抓住手指爬了上來。他小心翼翼地捧到胸前，仔細看著這只小動物。
“可愛嗎？”安悠瓷第一次聽到有人誇讚他的精神體，這可是一只幾乎要了他命的小東西。來普元之後，夫人嫌蝙蝠惡心，讓他不要放出來，配合著姨母給的小藥丸，自己確實也很久沒見它了。
也許是受宿主影響，蝙蝠很萎靡，趴在陸宗域的手掌心，一動不動。他向它吹了口氣，那蝙蝠伸開一點翅膀，他繼續用一根手指逗弄。
從爪子一路摸到前臂，翅膀上的膜很薄，他不敢用力，背上軟軟的手感很好，稍微用點力，翅膀就開得更大了。
當四肢都伸展開時，陸宗域的指尖摸到了尾膜。這裏有點潮濕，不如前臂那麽硬，也沒有背部那麽軟，小小的一節，會隨著手指的摩挲微微顫抖。
撫摸了沒一會兒，蝙蝠的爪子撓了陸宗域一下，癢癢的，然後翅膀把身體卷起，嘴巴一張一合，應該是在叫，只是這個波段別人是聽不到的。蝙蝠顏色慢慢變得透明，最終化成了精神碎片消散在指縫中。
“啊……嗯……”安悠瓷急喘幾下，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了，他睡了這輩子最安穩的一個覺。
等他醒來時，陸宗域正坐在床邊玩通訊器。他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口鼻的血腥味已經沒有了，再細微的雜音也都沒有了。
“我睡了多久？”
“半小時左右，剛剛你通訊器一直在響。”陸宗域拿起多功能桌上的通訊器遞給他。
他剛接過來就響了，果不其然是沈戎，肯定是等著急了。
安悠瓷趕忙接起來，對陸宗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慢聲慢氣地說：“少爺。嗯，補習班導師突然有事找我，嗯對，我回附中了，大概……大概……”
陸宗域舉起通訊器給他看時間，他怕沈戎等得不耐煩，便道：“啊不用，您直接去餐廳就好，大概半小時左右我才能完事，嗯，您別著急。”
掛了電話，他籲了口氣，幸虧沒有耽誤太久。
“嗯——您別著急——”這是故意學他說話的語氣。
安悠瓷沒理他，推開他下床，走向洗手池，這才發現手上的血已經被擦幹凈了。
“還少爺，什麽年代了。”陸宗域一臉不忿，“所以你是就對‘少爺’溫柔，還是就對我那麽兇？”
安悠瓷轉過身靠在池子邊，說道：“抑制劑當你還我的。”
陸宗域點點頭，轉念一想，我好像也不欠你什麽啊？他抽掉一次性床單，團成一團，安悠瓷接了過來，醫療垃圾桶感應開蓋，他看到裏面幾張帶血的紙巾，旁邊還有幾張沒帶血的，但上面有些透明黏液，他蹙眉將床單扔了進去。
“你好點兒了沒？”
“沒有。”安悠瓷糟心地說道。
“那再打一支？”
“別再說了。”
“我這不緩解一下氣氛麽，不然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多尷尬。”
對著一個陌生人嘩嘩流鼻血，睡覺的時候還發生了些不願被捅破的秘密，這天兒不管怎麽聊，都足夠尷尬了。
安悠瓷脫下了衛衣，上面的血跡會讓沈戎起疑。陸宗域看他只穿著薄薄的T恤，將自己的格子衫遞給了他。
“穿上吧，哨兵不怕冷。”
安悠瓷也沒推拒，系上扣子，袖子挽了三道，長短才合適。
“異能人為什麽會有結合熱呢，太不人道了，一點隱私都沒有，普通人還可以暗戀，異能人連這權利都沒有。”安悠瓷抱怨道。
“你暗戀我？”
“沒有這個意思！”安悠瓷氣急敗壞地澄清。
陸宗域遺憾地撇撇嘴。
安悠瓷背上書包，將通訊器貼在了陸宗域的通訊器上，“叮”一聲響後，說道：“衣服洗幹凈會還給你，聯絡方式我共享給你了。”
“等等。”陸宗域叫住了他，問道，“你當時想看什麽書？”
“什麽？”安悠瓷已經拉開醫務室的門。
“我是說，上一次在圖書館，你是要看什麽書？”
“沒什麽，不重要。”
“不重要的書也值得跟陌生人接吻？還是說接吻對你不重要？”陸宗域的問題問完，安悠瓷停住了腳步。
陸宗域鍥而不舍地說道：“我送你去縣城吧？”
安悠瓷回頭看著他，他又道：“正好我要去動物園嘉年華。”
“什麽？”安悠瓷沒聽說過，他從來都是學校府邸兩點一線，沒去過別的地方。
陸宗域用豐富的表情和靈活的雙手，比劃了許多動物的形象，說道：“就那個，市中心聖地Town那站，知道嗎？”
安悠瓷一頭霧水：“我沒怎麽去過市中心。”
這倒是實話，府邸的食物和日用品供應另有人負責，他一個幫傭是沒有需要出門的工作的，除非少爺帶他出去。
但沈戎不是悶在訓練場，就是在家學習，跟同學的關系也不親近，就很少出去玩。
屈指可數的幾次，就是帶他去一家高檔餐廳吃飯，也就是今天約的這家。司機送他們到門口，裏面都是包房很私密，屬於環境很好，但菜品中規中矩的地方，由於價格很高，根本沒有年輕人會來。吃完了再由司機接走，全程都接觸不到什麽人。
他想這大概跟夫人的擔憂有關，沈戎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又在如此敏感的時期，安全是大問題。
與其有風險地外出，不如在熟悉的地方老實呆著。
“跟你解釋太費勁了。”陸宗域一把拉住他，說道：
“別問了，我在那打工，跟你肯定順路。”
安悠瓷本來覺得沒什麽，但很快他發現自己上了賊船。
陸宗域拉他到醫學部後門，走向一輛氫能源摩托車。
這輛車的輪胎是兩個很大很圓的球體，可以四面轉向，車身全黑，尾部兩個巨大的圓柱形穩定器，防止翻車。穩定器越大說明馬力越足，可見這車能跑得飛快。
陸宗域扔給他一個頭盔，說道：“會戴吧？”
安悠瓷雙手接住，笨拙地擺弄著，陸宗域看得著急，拿回來給他套在頭上一按，騎上車道：
“扶好我。”
話音剛落，車就躥了出去。
到市中心時，安悠瓷感覺渾身的關節都被風給吹酥了，這車比環島鐵路快十倍，而且陸宗域抄近道走的小路，路窄得讓安悠瓷總覺得要磕到膝蓋，精神極其緊張。
“誒誒，前面有人！”他們經過了一條繁華的街道，安悠瓷緊緊摟著陸宗域的腰，喊道，“左邊，要撞了！”
“放心，我技術好著呢。”陸宗域回頭跟他說。
這個舉動又把他嚇個半死，拍著後背道：“你看前面！”
這時一條鰩魚突然從眼前劃過，他楞了一秒，自言自語道：
“精神體？”
“歡迎來到動物園嘉年華。”陸宗域在一個丁字路口停下車，問道，“好玩吧？”
安悠瓷看得傻了眼，他來普元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市中心有這樣的地方。以前他的世界裏只有沈戎、夫人和姨母，原來外面是這樣五彩斑斕，有這麽多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把精神體展示給他人。
“真美。”安悠瓷摘下頭盔，仰望著滿街把天空都照亮的精神體，說道，“我從沒見過。”
陸宗域拍了拍腰上的手，調侃道：“我要喘不過氣了。”
安悠瓷趕緊松開，跳下了車，陸宗域接過他的頭盔，說道：“你要不要放精神體出來？”
想起那只醜陋的蝙蝠，安悠瓷還是有些自卑，他看著滿天的精神體，說道：“我其實……很討厭它……”
“因為它剛剛那個了？”陸宗域安慰道，“沒事，人之常情。”
“不是！”他紅著臉否認。
見他著急的樣子，陸宗域憋出一陣怪笑。
他負氣地轉過身，垂眸躊躇了好一會兒，說道：“它差點害死我。”
陸宗域那張帥氣的臉收斂了笑容，道：“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安悠瓷主動挑起這個話題，就已經決定了要傾訴，他太寂寞了，沒人會聽他說這些。而且平日裏耳邊總是嗡嗡的，他也沒心情去講過往。
現在他所面對的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澈，各種聲音不再重疊，也不再刺耳，沒有無章雜亂的信息湧入大腦，即使這在普通人眼裏是那麽平常，卻是他最渴望實現的奢求。
他用最簡短的話，隱去所有地名，講述了從兒童收容所，到被姨母收養，以及來到普元的經歷。
陸宗域像通訊器裏豐富的表情包一樣，隨著他說的每一句話，給出不同的反饋，這讓原本嚴肅的話題輕松了不少。
“你是說，在我們接吻之後，雜音就慢慢消失了？”
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發現陸宗域的語氣變得比之前溫柔多了。
安悠瓷點點頭，說道：“所以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陸宗域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不想得到同情，為了避免尷尬，便轉移了話題，問道：
“你在這是打什麽工？”
一問起這個，陸宗域來了勁兒，他將摩托車停到墻角，又把兩個頭盔掛在上面，說道：“跟我來。”
旁邊有一個紅白條相間的簡易棚子，棚下面對行人的是一條長桌，陸宗域拉著他到長桌後面，從箱子裏拿出一把銅圈，說道：“套圈，你試試嗎？”
安悠瓷看著空空如也的地面，道：“哪有東西……”
話還沒說完，只見地面長出了許多彩色的樹枝一樣的東西，均勻分布在棚子下，陸宗域指指長桌，道：“你去那後面扔圈。”
“這是你的精神體？”安悠瓷驚訝地問道。
“珊瑚，它很乖的。”沈戎擡擡下巴催促道，“快去。”
安悠瓷看看手裏一把銅圈，也沒扭捏，手撐住長桌，上半身探出來，像一個認真專註的小朋友，瞄準其中一個表皮光亮的紅色珊瑚，橫著一扔。
“喔，不錯啊，一次命中。”陸宗域鼓了鼓掌。
安悠瓷將銅圈放在桌案上，問道：“套中有什麽獎勵？”
“是啊，你可是套中我了。”陸宗域的語氣有些危險，他一把拽過安悠瓷的領口，使他兩只腳都離了地，兩人中間隔著長桌，他傾斜著身體，頭沒入頂棚的陰影裏。
幾只閃著藍光的巨型兔子從他身後歡快地蹦了過去，每落地一次，他的心臟就跟隨著咚咚跳動，很快兔子就跑遠了。
陸宗域松了手，他重新站穩了腳跟，呆呆地仰頭與之對視。
“你有答案了嗎？”陸宗域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見安悠瓷沒什麽反應，他了然道：“是不是打了抑制劑影響判斷？”
腦子嗡地一下，安悠瓷意識到自己雖然沒流鼻血，但是整個人要爆炸了！
不行，要冷靜，不要慌！
他竭力控制著情緒，那只小蝙蝠卻不聽指揮，一會兒閃現一會兒消失，而且還都是在陸宗域的臉上！
陸宗域摸了摸那只蓋住他眼睛的小生物，無奈地舉起通訊器，說道：“好像馬上要到你約的時間了，我們步行過去還要三分鐘。”
問題是安悠瓷根本控制不了，那只蝙蝠簡直黏上了陸宗域，他上手拉都拉不走。
“沒事，沒事，就這樣吧，不擋眼睛就行。”陸宗域拉下他的手，順勢挽上，帶著他沿棚子後面走去。
兩人離開的時候，還有客人在喊：“套圈還開不開了？！”
陸宗域頭也沒回，就帶他跑了。
嘉年華離餐廳不遠，很快就看到了那熟悉的雙扇厚木門。
安悠瓷站在門前臺階上，說道：“不好意思，它還是……”
陸宗域撫摸著趴在他脖頸的小蝙蝠，說道：“你進去吧，離遠了就會消失了。”
“謝謝你。”安悠瓷難為情地舉了下手腕，說道，“襯衫我盡快還你。”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陸宗域說道：
“對了，忘了跟你說，我是這學期才從燕都轉學過來，今年高三。”
安悠瓷：？
陸宗域又大大咧咧道：“我不是普元軍校的學生，不過我準備報考普元軍校。今天開動員大會沒意思我就出來了，正好在內網接了個打工單，掃水池。還有就是上次在市立圖書館，我之所以有機構卡，也是因為我在那勤工儉學。”
他睜大眼睛，問道：“你跟我……一樣大？”
陸宗域點點頭。
“那你……有駕照嗎？”
陸宗域搖搖頭。
安悠瓷簡直氣死了，沒遇上過這麽不靠譜的人，本來愧疚的心情蕩然無存！
跑進餐廳包間時，剛好半個小時，他氣喘籲籲坐在了沈戎對面：“少爺，抱歉，讓您久等了。”
“怎麽跑得臉都紅了。”沈戎見他著急的樣子，有些心疼，緊接著又註意到了他穿的格子衫，問道，“這是誰的衣服？”
“有點冷，管導師借的。”他隨便找了個借口。
沈戎也沒深究，遞給他一個菜單，貼心地問：“想吃什麽？”
“我都聽少爺的。”說這話的時候，安悠瓷滿腦子都是陸宗域的身影，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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