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抵達普元

關燈
第49章 抵達普元

普元機場剛剛降落了一架聖地軍用飛機,編號為“三千須彌”。

但凡對聖地有些了解的人,便能一眼認出,這是降佛的專用機。

幾個身著黑色長襯袍的長者排成一排等在停機坪,他們是普元學院的大學士。

由大學士們來接機,塔組織護送,這是普元最高的待遇。

升降梯緩緩降下,先是幾名警衛員整齊列隊走了出來,每隔幾節守在梯子兩邊。過了一會兒,一個全身發散著金色閃耀光芒的人,出現在了飛機出入口。

正是華服加身的袁印光。

袁印光時年189歲,在異能人裏也算是長壽的。他的發色是金色,及腰長度。上部頭發梳起,在後腦處盤成一個發髻,兩縷劉海順著搭落到下頜,面相則與年齡極度不相符。

異能人的衰老速度本就要比普通人慢很多,18歲成年之後,可以保持一百多年的最佳狀態,這個特性在向導身上尤為突出,哨兵則要看結合情況而定。

袁印光則是在接近年齡上限的當下,依舊保持了年輕的容貌。有不少人說,這是因為他的面部與身體進行了多種抗衰手術,好讓教徒們更為深信他是與眾不同的、更接近於神佛的人,當然這說法並無從考證。

他的骨像與聯邦人不太一樣,眼窩更深邃,鼻梁高聳而精致,嘴唇豐滿而紅潤,最醒目的是瞳孔是淺灰色的,透著一股濃郁的異域風情。

在他身邊的正是他的哨兵——韓律。

韓律身形高壯,比袁印光大出幾個維度,剪裁合身的軍裝幾乎勾勒出肌肉的弧度。他肩寬腰窄,一米九多的身高,站在面前就極具壓迫感。

袁印光將手輕輕扶在他的臂彎處,慢慢走下了升降梯。

與大學士一一致意寒暄後,兩人坐上了提前運來的專車,開往聖地在普元出資建設的辦事處。

幾輛黑色氫能源車飛馳在機場通往城鎮的高速公路上,韓律摘下軍帽,漫不經心地問道:

“辦好了?”

這時一雙眼睛從後視鏡往後看,司機正是耿瑞,他道:“是。”

“鄭惑怎麽樣?”韓律脫掉手套,疊在一起放到了軍帽上。

耿瑞有一絲遲疑,他在想要不要把不小心讓賀安清看到的事情說出來,但確實又沒有造成什麽不良影響。

韓律見他沒有立馬回答,擡起眼皮,問道:“出什麽意外了?”

“沒、沒有。”耿瑞連忙否認,他還是決定不要節外生枝,說道,“鄭惑的表現可以給到九分,很幹凈利落。”

“那這一分差在哪?”韓律饒有興致地問道。

耿瑞如實說道:“手段過於極端。”

他本想說殘忍,但還是換了個委婉的表達。瞬間把人切成肉塊這種事,一個正常的17歲少年可幹不出來,而且做完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與死者的兒子朝夕相處,甚至傳了緋聞,也並非常人之舉。

韓律反倒露出了滿意的神情,說道:“他的精神體做不到不極端。”

“你們在說黃永利?”一直閉目養神的袁印光睜開了眼睛。

韓律岔開了話題,說道:“你從早上就沒有進食,餓了一天,到了辦事處想吃點什麽?”

“他們準備了幾道普元特色甜湯,您還有什麽其他要求,我隨時吩咐廚房。”耿瑞說道。

袁印光面無表情地看著韓律,問道:“你讓個孩子去暗殺黃永利?”

車裏的空氣有些凝結了,嚇得耿瑞一個字不敢再說,也不敢向後看,像個機器人一樣小心翼翼地開車。

車子駛出高速,來到普元鎮上最寬的一條綠蔭大道,兩邊樹木茂密,各在不同的生長階段,有的郁郁蔥蔥,有的則變黃變紅。

過了好一陣子,韓律才慢悠悠地說道:“鄭惑不是孩子,是軍人,這是軍人的使命。”

“作孽。”袁印光吐出了兩個字。

“那就請你為他們超度。”韓律抓起袁印光白皙修長的手,在指尖輕吻一下,說道,“降佛就是為原諒罪孽而生,這是你的使命。”

袁印光不再說話,韓律迷戀地在唇邊蹭著他的手,說道:“一會兒你就能看到他了,高興點。”

辦事處晚上有塔組織首領沈歸塵安排的晚宴,邀請了接機的幾名大學士,同時讓在此地的工讀生們共同聚餐。

工讀生代表就是鄭惑。

晚宴流程很簡單,袁印光致辭,並贈與大學士庇佑法器,這些人閱歷資歷都很豐富,雖然不是易教徒,卻也表示了十分的尊重。

黃欽也來了,一直想借機找韓律說話,但無奈韓將軍身邊全是警衛員,根本無從近身。

這時,一只大手輕輕拍了拍他後背,鄭惑低聲說道:

“別急,我會幫你問。”

原本焦躁的黃欽在看到他之後,總算是有了一點點安心,只是想起那天在公寓的遭遇,又道:

“那個人打你,真是因為你劈腿了嗎?”

“……?”鄭惑不明所以,又不想多話,都人道:“不是,別聽人瞎說。”

黃欽拿起桌上的飲料一飲而盡,眼裏含著眼淚,沖鄭惑點點頭。

鄭惑是孤兒,名義上是韓律的養子,實際屬於軍部與易教共同成立的基金會。福利院裏資質相對優秀的孩子會被基金會集中到一起培養,袁印光也時不時會來探望這些孩子。

相較其他人,鄭惑與袁印光的關系更加親近。

大學士年事已高,用完餐便陸續退場了,鄭惑則與袁印光對上了眼神,然後一前一後從大宴會廳走了出去。

他一拐彎走上了旋轉樓梯,身著普元附中的黑色校服,立領西裝襯得他極為淩厲。

黑色軟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

到了二層,比一層要安靜許多,走廊裏只有一扇門開著,他從容地走了過去。

一進門,果然看到窗前站著一身純白色長袍的人。

袁印光背對著他站在玻璃大窗前,聽見身後關門的聲音,卻沒有回頭。

“降佛。”鄭惑輕輕落了鎖,只行了點頭禮。

袁印光微微仰起頭,透過玻璃望著夜色中一輪新月,問了一個鄭惑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問題:

“你戀愛了?”

鄭惑語塞,抿了抿嘴唇,說道:“您何出此言?”

袁印光語氣依舊是平靜的,說道:“門口橫幅看見的,我撿回來放桌上了。”

鄭惑在桌上看到一盞標語燈,打開一看,一個全息投影映射出來:

【海岸校草跟神秘人開房,並腳踩兩條船。】

怪不得剛剛黃欽說他劈腿,鄭惑不知道這個傳言怎麽出來的,也許在公寓拉扯被人聽見又發在了網上,被一些討厭他的哨兵聽者有心,拉成橫幅讓他難堪。

但無論實際是怎樣,他心裏罵了始作俑者賀安清一萬遍。

他直接捏碎標語燈,把碎末撒進桌下的垃圾桶裏。這就是賀安清沒在,要是在就讓他把這些渣子吃了。

鄭惑抖抖手上的黑屑,這個時候越解釋越遭懷疑,除了承認還能怎麽辦?他硬著頭皮說道:“不會有下次了,是我考慮不周……”

幾聲低笑打斷了他,袁印光用手抵著嘴唇,轉過身來,見他一臉茫然,擺了擺手,說道:

“你長大了。”

袁印光繞過書桌,拖著長擺走到鄭惑面前,看著這逐漸褪去稚嫩的硬朗五官,說道:

“來年就要升入畢業班了,時間過得真快,去年暑假怎麽都沒回來?”

鄭惑不是一個願意給人添麻煩的人,他受到基金會的照顧已經夠多了,就想著寒暑假勤工儉學,沒事不回去。現在降佛問到,他才意識到自己馬上就成年了。

聖地大部分都是異能人,尤其是在成人式上評階為中階或高階的哨兵,會迫切地尋找向導,為了降低發狂指數,國家也鼓勵這樣的做法,導致年輕人結合會很早。

“是不是您有了我向導的人選?”鄭惑從不排斥這樣的安排。

袁印光卻收起了笑意,表情變得有些擔憂,說道:“你認為結合應該是什麽樣的?”

“匹配高,最好能直接觸發結合熱。”鄭惑如實回答。

袁印光拍了拍他的手臂搭在上面,示意去沙發上歇息片刻。鄭惑攙扶他走了幾步坐下,彎腰將華麗的下擺抻平。

他發現袁印光腳上依舊穿著那雙與華服格格不入的素雅布鞋,這大概就是他們之間更親近的緣由。他很佩服袁印光,在光環籠罩下依舊堅守著淳樸單純的內心。

“結合是兩個人的心意相通,不只是生理上的。”袁印光像一個慈祥的長輩,語重心長地說道:

“第一條件是你要愛他。”

“他?”鄭惑站到一邊,有些不解,問道,“‘他’是指誰?”

“不是我或者韓律、或者任何一個人給你安排的配偶。而是你本能地被那個人吸引,這才是愛。”袁印光擡起頭看著他,溫和地說道,“這個人也許匹配度沒有那麽高,也許根本不是向導而是哨兵,也許連異能人都不是,是個普通人。可你的情緒就是被他的一舉一動所牽動,無時無刻都不在想著他,願意用生命去保護他。”

聽到這番話,鄭惑莫名其妙想起了賀安清的臉。

這很奇怪,為什麽自從跟賀安清糾纏上之後,睜眼也是他,閉眼也是他,而且明明自己以前沒什麽情緒起伏,可碰上賀安清的事,就總是氣急敗壞。

比如被紋了心連心紋身之後,就忍不住總是看那人的蹤跡,特意跑去評級測試的場地工作,好像離他近一點,心理上就安心一分。

當看到他身處校醫院的時候,情急之下撞斷了胳膊,也要迫不及待去看他是不是受傷了。

在門口聽見他跟豐東寧卿卿我我地海誓山盟,一瞬間有放出鯤去襲擊豐東寧的沖動,最終理智回籠才阻止了已經伸出去的手。

當賀安清在黃欽面前撒謊說他劈腿時,他生氣之餘更多的是委屈,在這人心裏自己竟是這樣的印象。可難以置信的是,賀安清把他推離黃欽說他們開過房時,又讓他有些沾沾自喜。

還有昨天晚上在沙灘上那些沖動的肌膚觸碰,在派出所看到豐東寧將其帶走後的不甘心,都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鄭惑從未經歷過如此覆雜的情感波動,時而氣得想殺人滅口,時而焦慮得坐立難安,時而又興奮欣喜,時而低落沮喪。

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如此牽動過他的心。

而現在,降佛對他說,這是愛?

他愛上了賀安清?

鄭惑陷入了沈思,他們才認識了短短三天,72小時。

相遇那一刻,他在殺人,他在嗑藥。

這怎麽可能是愛?

鄭惑內心亂了陣腳,他想若不是降佛看到了那子虛烏有的標語,也不會扯到這個話題,原本不欲辯解的他,還是決定為自己澄清兩句:

“我並未與人有過親密關系,也不是傳言中所說那樣。”

“你是指賀安清?”

耿瑞已將他進局子的事上報了,袁印光也確實有些驚訝於這兩人會湊在一起,但一想到鄭惑如此優秀,就算得到皇族的青睞也並不意外。

一聽到這個名字,鄭惑就有些語塞:“不,我……呃……”

“你不要拘謹,坐下說話。”袁印光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說道,“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是什麽樣的孩子,我最清楚。至於賀氏,別看他們每年都來參加朝拜會,但我並沒有那麽了解。賀安清在你們學生圈子裏,很有名氣吧?”

鄭惑坐了下來,兩腿都不敢岔開太大。怕袁印光問及兩人是如何認識的,他應付道:“他是皇族,總參與一些學府組織的公益活動,經常能在電視上看到他。”

“他很有魅力?”

鄭惑想了想,如實道:“雖然他是普通人,但他很強大。”

“也很漂亮?”

鄭惑嘆了口氣,說道:“降佛……”

袁印光見他局促的模樣,沒再繼續調侃,道:

“我只是想說,愛上一個人是種幸運,這是人類最美好的情感,無論身份為何,無論匹配與否,愛就是愛,是不能被其他所代替的。”

鄭惑是第一次與降佛談論這麽私密的話題,道:“您是說,如果愛上了一個人,就會不顧一切,身份與匹配都不重要?”

袁印光點了點頭。

鄭惑則道:“那在我看來不是幸運,是災難。”

袁印光楞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苦笑,道:

“嗯,也是災難。”

樓下的聚餐已經接近尾聲,時間不早了,鄭惑心裏想著任務的事,便問道:“我可以單獨見將軍嗎?”

“他一會兒就上來。”袁印光已經知道他心中疑慮,道,“你想問黃永利的事?”

鄭惑不語,任務是韓將軍親自下放的,就算是降佛,他也不能輕易洩露。

“他是為軍方工作,並不是發狂癥潛逃犯。”袁印光帶著歉意,說道,“但他確實犯了叛國罪,其中涉及諸多機密,韓律無法向你一一說明,請你原諒他。”

面對降佛放下身段的懇求,鄭惑就算是心中再有不滿,都只能咽下去不再追究,他道:“請您別這麽說。”

袁印光問他:“得到了我的答案,你依舊還想去韓律那證實嗎?”

降佛沒有告知黃永利到底是為軍方做什麽樣的工作,說明不能讓他了解更多的真相,鄭惑明白他再問也無濟於事,說道:

“很晚了,您跟韓將軍早些休息,明天我會以志願者的身份進賽區。”

“有些事也非他所願。”袁印光對鄭惑有著長輩對晚輩的愛惜之情,“你完成學業之前,我不會讓他再給你指派任務。”

鄭惑起身行禮,為表明忠心,說道:“從我作為聖地人出生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會無條件服從於韓將軍和您。”

袁印光看著鄭惑的背影,幾個月不見,他又高了,也又壯了,說話也更有分寸,雖然還沒有評階,但強悍的精神體是一目了然的,他會成為一個不亞於韓律的領袖。

越是強悍的人,背負的使命也就越沈重,就像他與韓律,都背負了常人所無法想象的罪孽,任憑他如何懺悔,都無法減輕一丁點痛苦。

他只希望鄭惑在扛起重任之前,能找到可以共同承擔的伴侶,以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韓律……”

聽到了袁印光的聲音,鄭惑駐足在門口回頭看他。袁印光起身,說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不要怪他。”

鄭惑從辦事處出來,坐在送他回宿舍的公務車上,反覆思索著袁印光的最後一句話。

韓將軍做一切是為了聖地,還是易教,還是說只為了降佛?

看上去是一樣的,但在韓將軍眼裏,最重要的是袁印光還是國家?這也是一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第二天,東華聯邦的皇帝低調抵達普元,應賀航的要求,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過多報道。從機場出來他就直奔皇室府邸,迫不及待去見他最親的兩個人。

賀平晏的畫展正式對外開放了,正逢第二學期期末,常規課程已經完畢,按理說應該有不少人來參觀才對,但卻沒有預想的那麽多

賀安清與豐東寧集訓完畢後來到原色藝術學院,一到展覽館,遠遠看見賀平晏與同學在說話,賀安清想過去,但那兩人似乎結束了談話,賀平晏直奔休息室。他也低頭跟了過去,豐東寧則留在外面跟主辦老師寒暄。

他推開了休息室的門,見賀平晏在沙發上摳手,反手關嚴門,問道:

“怎麽了?不舒服?”

賀平晏興致不高,說:“大部分學生都在外面。”

“在外面幹嘛?安保限流了嗎?”賀安清拿起對講機,說道,“我問問東寧……”

“不是的。”賀平晏拉住了他哥的手,依舊沒有擡頭,“外面有人在演練成人式的開幕式,前幾天就在了。”

賀安清還是不太明白,便反過來緊握著賀平晏的手,蹲在他身前:“剛剛你同學說什麽了?”

賀平晏擡起眼皮,與他對視片刻,說道:“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個向導嗎?”

“你說用精神體創造作品的那個?”

賀平晏點點頭:“剛剛我同班同學說,他在戶外備展棚演練開幕式的精神體煙花,好多人都去那裏看他了。”

也就是說,大部分原本要過來參觀的人,都被那個同級的向導吸引了去。

賀安清問道:“你認識那個人?”

“不認識,但跟咱們是一屆的,當初就是藝術特長最高分考進來的。”賀平晏酸味十足地說,“哥,我們普通人就算再出色也比不上異能人對不對?”

“怎麽會,在我眼裏你是……”

“別說了哥,只有你這麽想,因為我跟你是兄弟。”賀平晏打斷了他的話,“異能人,無論是體能上,還是思想上,都遠遠強於我們,他們才是人類的進化,我們是被拋棄的,最後一定會經歷衰敗,最終消亡。豐帆把我們賀家立起來,無非是想在這交替的幾百年裏尋求穩定,其實我們皇族有什麽用?即使是父皇,他又有什麽話語權?還不是掌握在軍委手裏……”

“平晏!”賀安清及時制止了他極度負面的情緒發洩。

賀平晏被嚇了一跳,住了口。

他又後悔態度過於嚴厲,軟下語氣說:

“王管家說,父皇已經到了,我是來接你一起回去的。”

賀平晏這才想起來,賀航今天下午抵達普元,他趕忙起身,說道:

“哥,對不起,我失態了。”

“說什麽傻話。”賀安清從衣架上拿了個圍巾圍在賀平晏的脖子上,道,“你沒給皇族丟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七月的普元在十度上下,而且總是下雨,體感溫度就更低了。

再刮上一陣風,便有刺骨的涼意襲來。

豐東寧抓著賀安清的手上了黑色公務車,賀平晏緊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昨晚賀平晏一直問他一起被抓去派出所的人是誰,他只道這些都是誤會,而豐東寧卻一個字都沒提,這反而讓他有些不踏實。他想現在解釋確實不是一個好時機,那就成人式之後再說,忘記鄭惑,回歸到原本的生活中去,才是他應該做的。

車到了門口,馬上要見到父親,兄弟倆都挺高興。

兩人在玄關扔下外套,一路小跑著上樓,在二層的客廳見到了時隔一學期沒見的賀航。

“父皇!”賀安清推開雙扇門大步走了過去。

賀航從沙發上站起來,一下抱住了他。

賀平晏也蔫聲蔫氣地湊上來,小聲叫了句“父皇”。

賀航笑著摸了摸賀平晏的頭,說道:“怎麽幾個月不見就變樣了。”

賀安清註意到賀航面相沒什麽改變,但頭發白了不少,他有些擔心地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賀航穿著便服,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他長相清秀和善,說話也慢條斯理,但眼神中透著一絲疲憊。

“您的白頭發多了。”賀平晏說出了賀安清沒問出口的事。

“55歲了,還不能有點白頭發?”賀航故作輕松地說道,“豐主席說讓朕去改造一下毛囊基因,但朕覺得這樣也挺帥。”

在大多數人壽命200歲的時代,55歲屬於正值風華。但賀航看上去卻要孱弱許多,個子不高,過於瘦,浪費了這個好底子。

這時,豐東寧被賀航的隨行宮人領進了會客室,他恭敬地準備跪拜。

“東寧,不必多禮。”賀航擡擡胳膊,說道,“這不是在皇宮,隨意一點。”

“陛下別來無恙。”豐東寧簡單寒暄了一下,便坐在了賀安清旁邊。

賀航知道他一定想問豐帆的近況,便主動提道:“你奶奶身體還不錯,只是有些操勞,你知道軍委那些事,只能她去管。”

“奶奶昨天跟我通了電話,說她會關註成人式直播。”豐東寧對豐帆不來並沒有不滿,反而輕松許多。

“你們明天成人式別有壓力,盡力就好。”賀航囑咐道,“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排名放在第二位。”

賀安清還沒說話,豐東寧便認真承諾道:“陛下放心,我會保證安清的安全,不會讓他受傷。”

豐東寧說這話是有底氣的,雖然他不是海錯系哨兵,但他的精神體能具象出寫實動物,一定是歸為高階哨兵的。據他了解,這屆報名的學生中高階並不多,他的勝算很大。

“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的。”賀安清並不想被當成弱小保護起來。

二人的互動賀航看在眼裏,如果不是知道昨晚賀安清跟個陌生男孩被派出所抓了,也許這場面還算令人放心。

“今晚朕沒有別的安排,會在這裏陪你們用晚膳。”賀航不露聲色地說道。

賀安清很意外,道:“我還以為您要去見沈歸塵。”

元首來到中立地區,按理說當晚都會與塔組織和學院先會面,但賀航顯然不這麽想,道:“他們邀請了朕,但朕拒絕了。”

兄弟倆聞言,都掩飾不住高興的心情。

皇帝也難得有任性的時候,比起外交工作,他更想來陪孩子,又道:“等成人式結束,朕還會多留一天,去看看平晏的畫展。”

賀平晏一下直起身板,脫口而出:“真的?”

賀航點點頭,賀平晏沖賀安清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跟東寧先回去休息,朕跟安清有話說。”賀航說道,“過會兒我們直接去餐廳。”

豐東寧和賀平晏出去了,宮人關嚴了門,偌大的會客廳只剩下賀航與賀安清父子二人。

外面的雨逐漸停了,但天氣依舊陰冷,吹得落葉滿地。

賀航走到窗戶邊,看著樓下花園裏一灘灘水窪,說道:“安清,你覺得東寧怎麽樣?”

賀安清立馬就知道賀航問這話是什麽意思,一定是聽王管家匯報了他被派出所拘留的事,他公事公辦道:“東寧對我很好,我想他是值得托付終身的人,只是……”

“只是?”賀航轉過身洗耳恭聽。

“我不是向導。”賀安清決定毫無保留地把心中矛盾傾訴出來,“東寧是個好人,但我不想他因為要跟我在一起,年紀輕輕就發狂而死,這沒必要。”

“因為你沒有做好準備對他負責。”賀航推心置腹地說道,“生命的長短並不重要,如果求而不得,那每活一秒都是難熬的。只有在幸福的時刻,人們才會擔心餘生的長短。東寧很聰明,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我會對他負責任,我只是覺得這樣對他不人道也不公平。”賀安清急於表示自己的決心。

賀航搖了搖頭,道:“愛是不管人道或者公平的,因為愛本身就是這世上最無法合理解釋、也無法理性判斷的情感,愛是任性,是占有,是不顧一切。你就算不愛東寧,與其他人相遇相識最後相愛,這也很正常,你沒有犯錯。”

“不,父皇,被拘留是您誤會了……”

賀航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篤定下結論,說道:“安清,對不起,我給了你這樣一個不完整的家庭,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畸形的家庭。你從小沒有母親,連我也沒有見過你們的母親,這對你們兄弟都不公平。但生在皇室,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只能無恥地讓你體量。”

賀安清一下跪在地上,說道:“這是說哪的話。”

賀航準備終身不婚,本意是想讓皇室結束在他這一代,但豐帆苦口婆心勸說他配合著做了試管嬰兒。所以賀航並未見過賀氏雙子的卵子捐獻者,也就是生母,更不知道這人是誰,這份機密文件如今還被豐帆保管,誰都沒有權限查看。

當時有謠言說是賀航在外不小心留下的兩個孩子,其生母是風塵女子,身份背景無法進入皇室,所以才搞出什麽試管嬰兒一說。

賀安清一個字都不信,他的父皇他最了解,這個人把一切都獻給了國家,全然沒有精力去思考私情。

但這樣一板一眼的父皇,今日卻跟他聊了那麽多情啊愛啊的,這讓他有些詫異。

賀航沒有扶他起來,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如果可以,我並不想讓你繼承這個王座。比皇權重要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做賀安清,而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但這很艱難,沒有堅定的勇氣和過人的覺悟,就無從實現,最終我們都將是皇權的受害者。”

“我沒有這麽想……”

“是我這麽想。”賀航打斷了他,說道,“但至少選擇伴侶這一點,我會盡全力讓你隨心所欲地去找到自己愛的那個人,無論是豐帆還是皇族,都不能成為阻礙。”

話已至此,賀安清便不再爭論。賀航對皇位的抵觸,在賀安清擇偶這件事上到達了頂點,也許這只是內心常年郁結爆發的前奏。

父皇到底為何終身未娶,賀安清現在多少有些明白,這是賀航作為一個男人最後的抗爭。

想到這,賀安清連忙起身,兩步走到賀航身邊,攙著他的胳膊,說道:“您不用這麽擔心我,我委屈誰也不會委屈自己,我可會心疼自己了。”

說完他呵呵地笑了,也緩解了父親的焦慮,賀航長舒一口氣,說道:“明天成人式準備得怎麽樣?我聽說第三環節會有海錯系精神體哨兵任考官,你們應該是三人一組抽簽,主題是‘人間樂園’。”

“您這是提前透露考試題目嗎?”賀安清靠在賀航肩頭,說道,“那我會不會跟東寧一組?筆試題您再跟我多說點兒,異能人生理衛生課要背的理論知識太多了,您說他們看著都呆不拉幾的,身體構造怎麽那麽覆雜啊……”

翌日,成人式開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