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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命運開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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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命運開的玩笑

往日盛況空前的競技場,有一半座位已然塌陷,許多來不及逃跑的人被壓在下面,再也沒機會爬上來,場地內屍橫遍野,有人因控制不好精神體而死,有人因為與軍人產生沖突而死,有人僅僅是被殃及。

本來反敗為勝的鄭惑,卻被Destiny死死抱著,與賀安清雙雙埋在了倒塌形成的深坑裏。他聽到了難以置信的真相,賀安清對他說:

“餘念,是我殺的。”

他甚至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回應賀安清,下意識地挪動兩片薄唇:

“什麽……”

賀安清不想在死前保守任何秘密,坦白,是他對鄭惑最後的真誠:“是我殺了你的未婚妻,毀掉了你的婚禮,是我用尖刀插進了他的喉嚨又砸爛了他的頭顱。那張你吻過的臉,是我把他變得血肉模糊、惡臭無比。”

他重覆道:“都是,我幹的。”

鄭惑用力掙開一只手,Destiny的一片鱗甲應聲而落,他伸手,只能用食指和中指夠到賀安清的臉,指尖蹭上了鮮血:“不會是你,你騙我。”

這是他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就愛上的人,這是他多年不見依舊最放不下的人,這是那個他發誓一定要好好保護的人,怎麽可能殘忍殺害了餘念?!

“我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剝奪了他的生命,甚至沒給他留遺言的機會。”賀安清第一次後悔,幾個月前一個草率的行為,讓他們的人生都在此地畫上了句號,他說道:

“我騙了你很多次,但這次,我說的是實話。”

“安清,別再說了。”鄭惑現在只恨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揪出殺餘念的兇手,他寧願這輩子都得不到真相,也不想面對賀安清的坦白。

“鄭惑,你有沒有後悔認識我?”賀安清的眼角滑落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劃過臉頰墜落在地時,已經變成了紅色,他哽咽道,“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相遇。你在普元離開我是對的,如果那時就此分別該有多好。可是我又再一次見到了你,大概這就是普元那些亡靈的懲罰,直到用緣分來將我們折磨致死才罷休。你的生命中不該出現我,而我也不該愛上你。我父皇的死,餘念的死,這樣的悲劇還會發生,所以我們都不該活著,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安清!賀安清!”鄭惑一邊拍打著Destiny扼住他脖子的手,一邊吼。

賀安清拔下了插在脖頸的傳導器,拽出的血點子噴濺在鬢角和眼皮上,他攤開手心,把月輪石丟進Destiny的駕駛艙裏,隨著叮叮當當的聲音,這顆塵封已久的極物不知掉落在了何處。

如果袁眉生說的都是真的,因為月輪石的破碎,才產生了兩個福音者,那麽就由他來結束這一切。在他與這塊月輪石消失之後,賀平晏會順理成章成為福音者,實現東華聯邦一統聖地的理想。

等待賀平晏的,將是真正的永世安寧。

賀安清從未如此平靜,他看著鄭惑的眼睛說道:

“你入天堂,我入地獄。“

隨著每一個字音的落下,Destiny的抓鉤刺穿了鄭惑的胸膛,拔出來時血濺出幾米遠。

“唔……”鄭惑的嘴裏全是湧上來的血,止不住地噴湧而出。

抓鉤卻沒有停下,抽出來再刺穿,每一刀都猶如紮在賀安清的心上,將他的心戳爛。他看著奄奄一息的鄭惑,說道:

”永無輪回,永不再見。”

Destiny的背部推註器啟動,拖著鄭惑飛向月亮的方向,很快,仿生機甲就會因功率過高而爆炸。

是的,這一定是最好的結局。

賀安清摸著貫穿腹部的那根鋼筋,他無法動彈,脊椎也許斷裂了,下半身早就沒了知覺,他自嘲,還是逃不過,臨死之前體會了一把粉身碎骨的感覺。

呼吸逐漸困難,眼前也模糊起來,口鼻不住湧出粘稠的血,嗆得他無力地咳嗽。

賀安清已聽不到周遭的聲音,Destiny在變小變遠,像舊歷時期的黑白默片一樣。這畫面似曾相識,他記得在普元時,自己也是這樣絕望地目送鄭惑乘坐的飛機離開,他向天空嘶吼著“等我”,那人卻頭也不回,一走了之。

不同的是,這一次是他親手送走了鄭惑,任憑那人怎麽喊他,都不再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早在十幾年前,就已註定了今日的局面,這都是因果,他必須認命。

“平晏,對不起。”賀安清動了動嘴,虛弱地呢喃。

如果說世間還有誰放不下,那是賀平晏了。明明答應了他,會陪他走到最後,但自己又失言了,就像在普元辜負父皇一樣。

賀平晏與他擁有相同的基因,互為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只因他的任性妄為,對方便放棄了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替他接過沈重的皇冠。他太殘忍了,又留下了平晏一人面對一切。

他就是這樣一個差勁的人。

這句“對不起”,與其說是抱歉,不如說是懺悔。

只有他的死,才能換來平晏的生,那麽就讓他再自私一次。

競技場的主結構再也無法承受斷裂的壓力,轟然倒塌。深坑變成了裂谷,下面是萬丈深淵,掉下去連屍首也蕩然無存。

眼前曾輝煌一時的地標建築在幾秒鐘內就變成了廢墟,只有一個高速向上的物體飛了出來,但很快在空中炸成了火球。

賀安清感到身體在下墜,痛感已然麻痹,他閉上了眼睛,迎來無盡的寧靜。

青川自治縣,最華麗的盛宴在皎潔的月色中落下帷幕。

距離國境線四十公裏的地方,一場壓倒性的戰鬥剛剛結束,兩邊沙地的石頭大部分被染成了酒紅色,有的還在滴血。

樊家軍無一生還,而且都是自殘而死,死狀慘烈。在不遠處拖車後面的集裝箱裏,有幾個屍體還掛在上面。

袁眉生從被打得只剩框架的裝甲車後走了出來,外面死寂一般,偶有陣陣微風吹過,讓人直打冷戰。

“後面應該沒有了。”豐東寧在清點敵軍數量,跟他剛剛看到的出入不大,他打開一輛看上去還能啟動的敵方吉普車的門,把腦袋只剩一半的司機拽下來,上了車,說道:“雨晴看著袁眉生,容麟跟我去找沈戎。”

容麟跳上副駕駛,車掉了個頭飛馳而去。

雨晴還在撣她腰間掛飾上的土,頭也沒擡地威脅:“你別跑啊,我下手沒輕沒重。”

他們雖然確定袁眉生是想離開青川,但至於真出了青川會不會再跑了,誰都不敢保證。

袁眉生拖著破衣爛衫,邁腿踩過幾具不完整的屍體,問道:“東華聯邦軍委像你們這樣的異能人,還有多少?”

據他所知,聖地是沒有十二階向導的,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海錯系幻物種精神體。

那條人魚不比箱水母小,是雄性,上半身包括頭部都有鱗片,只不過比魚尾處的細膩,呈幻彩藍綠色。耳骨呈尖刺狀向外擴散,由膜連接,面部更像魚類。他沒有眼皮,牙齒有裏外三層,像鯊魚的尖齒,皮膚粘滑,但看上去非常猙獰恐怖。魚尾上有大片五彩偏光鱗,尾鰭大而蓬松,不停飄動,就如同浮在水裏。

最可怕的是,他開口唱歌時會影響人的腦電波,讓人產生幻覺或是變得暴躁,從而控制人的行為。

那只箱水母也借助腦電波的影響,發揮了更強大的破壞力。別說是這一個團的人,就算是整個樊家軍來戰,結果也是一樣,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全滅。

這兩個孩子是唱誦班培育出來的怪物。

難道這就是福音者?像磁石一樣,註定能吸引強大的異能人。

雨晴重新掛好了小兔子毛絨玩具,擡頭不屑地說道:“沒有吧,軍委好像只有我一個十二階向導。”

袁眉生沒再問下去,在袁印光暮年時,一切新芽都在蠢蠢欲動,福音者只會剩下一個,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

他連滾帶爬,總算到了那個載有樊千九的集裝箱前,拉下掛在梯子上的屍體,提著下擺爬了上去。

樊千九依舊坐在椅子上,只是離近看,眼中的光已經開始擴散了,右胸口偏下的位置有個槍口,大概是被流彈打中的。

他們同是為降佛而戰的軍人,也都了解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每個人都有一己私欲,也都心懷國家大義,在生死存亡的時刻,對與錯已經不重要了。

袁眉生用手觸碰他的額頭,輸送了些精神力進去,一瞬間,他在夢境中看到了那奄奄一息的逆戟鯨。

一些片段劃過,樊松帶著才十幾歲的樊千九做精神體評階測試;之後是Destiny被運往青川的畫面,樊松將格鬥Ai封存在競技場中。袁眉生有些印象,這興許是得知聖地夥同普元在研究樊千九的精神體,威逼他們將成果送還。

他將思緒抽出,心疼地問道:

“你也是十二階哨兵,為什麽不放精神體?”

“青川是凈土。”樊千九恢覆了意識,但有些喘不上氣,語速很慢,“易教的經文裏記載著燈塔,你知道那是什麽?”

袁眉生再清楚不過,道:“一個管控和容留異能人的地方。”

“青川就是燈塔,切斷了所有與過去的聯系,讓一個人在此重生。”樊千九意味深長地說道,“在這裏沒有精神體,也沒有人種分歧。”

他是真的想把青川建立成不畏世俗的自由之地,

“祭司,你從來沒有在渾天祭中選過我,走之前能不能讓我問一個問題。”

“你說。”

“眉生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愛上我?”

見袁眉生淚流滿面,沒有說話,樊千九笑了笑,閉上了眼睛,袁眉生親吻了他的嘴唇,說道:“會,眉生很愛很愛一個人,那個人叫樊千九。“

“你總讓人做美夢……”氣息隨著話音,由重到輕,由大到小,最終消散在這塵灰裏。

一個人來到這世上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

難以磨滅的記憶,到底是為了給人留下快樂,還是痛苦?

沾了礦渣的嘴唇默念經文,為這個真心愛過的人超度,希望他的靈魂能去往極樂凈土。

袁眉生將外衣脫下,紫色華服已看不出往日風光,他抖了抖蓋在樊千九頭上,轉身離去。

斯人已逝,英魂不滅。

當袁眉生跳下集裝箱時,遠處一輛吉普車疾馳而來,停在了他面前。

他開了後門坐上去,發現後座上躺著一個外皮焦黑的人,看體型和穿著,他知道這是那個用生命擋住樊家軍的隊友。他捂著鼻子道:

“我能不能不跟屍體坐一起?”

他提的要求,竟是收獲了豐東寧一陣低笑。就算是劫後餘生,在死去的隊友面前喜形於色也挺瘆人吧,袁眉生撇撇嘴,這幫東華人看著都不太正常。

正想著,小臂上一熱,他低頭一看,一只燒焦的手抓住了他,嚇得他渾身一激靈,蹭一下就跳了起來,頭撞在了車頂。

“媽批!詐屍了!”

“我還沒死。”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有句俗語說得好,死孩子放屁有緩兒……”

“你再不閉嘴,就讓你真成屍體。”容麟實在受不了沈戎叨叨了。

雨晴跳上車,一腳把沈戎踹在了袁眉生身上,給自己留了個舒適的位置,靠在車窗上打了個哈欠。

容麟看著越來越近的邊境線,喃喃道:“賀局就在前面等我們吧。”

豐東寧道:“一定在。”

“鄭將軍在這!醫療隊,快!”

臨時代替耿瑞的左副官黃欽帶著大部隊抵達競技場支援的時候,整個場館已然全塌了。

可以說也沒什麽需要支援的,這裏的生命跡象都不太明顯了,說收拾殘局還差不多。

他們找到了場外監控器的影像記錄,在看到鄭將軍被仿生機甲帶上天自爆時,黃欽冷汗都下來了。

在競技場外的廣場上,副官發現了已經辨認不出來的Destiny,焦黑的零件,還有不知是什麽的腥臭粘液,讓人陣陣作嘔。

在離它十幾米的地方,躺著一個人,副官趕忙跑過去,果不其然是鄭將軍。

用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

黃欽腿差點兒軟了,這要是鄭將軍犧牲了,聖地以後可怎麽辦!

於是他扯著嗓子叫醫療隊快來,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

也正是他這一喊,鄭惑睜開了眼。

醫療隊蜂擁而至,將他擡到醫用醫療車上,幾個戰地醫生迅速全身檢查一番,互相點點頭,松了口氣。

至少沒有缺胳膊少腿,只是肩膀上插著一片Destiny的鱗甲比較觸目驚心。醫生在傷口周圍打了幾支止血針,然後幾人合力將鱗甲拔了下來。

拔出的瞬間,血濺了周圍人一身。

“你們小心點!”黃欽大吼道。

資歷最老的戰地醫生趕忙解釋:“沒有大出血,拔出來才能縫合。”

醫療兵將他上衣脫掉,擡進手術倉,關上艙門的那一刻,鄭惑依舊沒有從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恢覆意識。

看著全是血的軍裝,黃欽問道:“鄭將軍怎麽樣?”

“命保住了。”醫生說道。

“我當然知道!”黃欽蹙眉道,“我是問,是不是完好無損地保住了?”

醫生為難地說:“現在只能說身體還健全,外傷也不算太嚴重,但至於精神力,實在是不好說……”

黃欽深深嘆了口氣,轉過臉看著醫療艙亮起的紅燈。

“報告,目擊者帶來了。”一個情報員在醫療車外,身旁站著將鄭惑與賀安清送來的司機。

黃欽戴上軍帽下了車,問詢當時的情況。

據司機回憶,他躲在主舞臺的後面,原本幾人被樊松挾持,但Destiny從通道沖了出來,賀安清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讓場內的異能人不再受青川礦的影響,全部恢覆了精神力。

鄭將軍憑借鯤占據了主動權,樊松也受了重傷生死未蔔,但就在他以為大局已定,只消等待援兵的時候,Destiny突然沖向了鄭將軍,帶著後者一同墜入了倒塌的觀眾席中。

沒過多久,Destiny挾持了鄭將軍飛向空中發生爆炸,也在同一時間,鯤消失了,殘留的精神體也都不見了蹤影。

這就是這幾分鐘內發生的一切,讓每個人都措手不及。

“你是說賀安清偷襲了鄭將軍?”黃欽百思不得其解,走之前答應過放他們走,為什麽還要魚死網破?!

司機點了點頭,說道:“我聽他們談話的意思,大概是這些東華人殺了餘參謀。

“什麽?!”黃欽攥緊了拳頭,他就知道這些人不是什麽好東西。

鄭將軍對他們人仁至義盡,居然被那廝恩將仇報,氣得黃欽咬牙切齒,想把那幾個白眼狼碎屍萬段,果然東華人都是背信棄義的小人,他問道:“賀安清呢?”

“死了吧。”司機朝競技場一處幾米寬的裂痕指了指,說道,“掉下去,肯定活不成……”

“將軍!將軍!”醫療車裏一陣騷亂,有警衛員在大喊。

黃欽一回頭,就看見鄭惑裸露著上身,不顧阻攔跳下了車。鄭惑肩膀上有激光縫合的痕跡,看樣子是剛做完手術,受了這麽重的外傷,怎麽能說起來就起來,嚇得黃欽趕忙上前扶他,說道:“將軍!您傷還沒好!”

鄭惑一把拽掉了太陽穴上的腦電波測試儀,說道:“放勘測車下裂縫,把他救出來,快!”

“他?”黃欽一頭霧水,問道,“您說誰?”

“賀安清。”鄭惑揪住黃欽的衣領,把人推搡到一邊,徑直向競技場走去,邊走邊拿出兜裏的月輪石攥在手心裏,天上瞬間出現了鯤的身影,浮游在空中,壓迫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勘測車還沒來得及下去,鯤一個俯沖,就向裂縫鉆了下去,水泥地被撐得爆裂開來,縫隙越來越大,兩邊的地面相繼鼓了起來。

“將軍……”黃欽追上來,腳下的地面已經開始震動,他不敢再前進一步。眼前的鄭惑好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樣,死死盯著那道裂縫,不把人挖出來誓不罷休,那眼神很是恐怖。

鯤發出了聲波,場內的人都不約而同捂住了耳朵,分貝太高了,耳膜險些穿孔。

聖地軍的各個突擊隊長聚集在黃欽這裏,都無法理解鄭惑的意圖,只能先商量對策。

“鄭將軍到底要挖什麽?”

“裏面有誰?”

“將軍跟那些東華人怎麽回事?”

疑問此起彼伏,只因鄭惑的操作實在看不懂。

“賀安清!你別給我裝死!”鄭惑回到廢墟之上,他手裏握著半塊月輪石,那是他在爆炸的一瞬抓到的,也因為月輪石的關系,他那些致命的傷口愈合很快,逃過了一死。

他朝縫隙裏吼道,“出來!”

鯤的身體全鉆進了地底,緊接著水泥地全部翻起,地底深處發生了強烈的震動。

“賀安清!你在哪?!”

黃欽眼見無力阻止,立刻下令讓增援部隊先撤出競技場,並將競技場方圓一公裏封鎖,自己則駐守於門口,靜觀其變。

觀眾席塌成平地,人造草坪掀起來,主舞臺也隨著“地震”搖晃了起來,這一松動,反倒解放了被壓住的陸宗域。

他是準備帶An逃走的,但沒有了機甲支撐,通道就會堵死,觀眾還沒有疏散幹凈,兩人就擡著頂棚沒有走,結果主體結構支撐不下去,鋼筋崩開,把他們連人帶機甲壓在了下面。

陸宗域從鋼架下爬了出來,剛縱身跳下,身後巨大的主舞臺就陷進了地下裂縫中,幾秒鐘就被吞噬完全。

他大喊:“An!殿下!”

還有許多沒來得及逃走的平民在血泊中掙紮喊叫,即使An和賀安清還活著,一時間也找不出人。他回頭看場地中央一條深深的裂縫和一個大坑,一頭巨大的鯤一躍而出,然而它並沒有停下,而是飛向了其他地方。

鯤的出現,讓這些極度恐慌的平民發出了嚎叫,但無論做出何種抵抗,鯤劃過的地方全部沒了生氣,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股氣,快速地消失在了視野中。

數不清的生命在一瞬間化為烏有,一行行,一片片,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宗域看著眼前的慘劇,目瞪口呆,喊道:

“你瘋了嗎?!在幹什麽?”

鄭惑的視野之內已經沒了活人,他拍了拍軍服袖子裏露出的白襯衫上的土,眼眶通紅,泛著瘋狂的執念,說道:“賀安清在下面,我要把他挖出來。”

“那些人是平民!”陸宗域怒吼完,就感受到了鯤的壓迫感,他竭力保持冷靜,勸導道:

“你不能……鄭惑,你不該是個劊子手,殿下不會想看到你變成劊子手!”

“他在哪?我要他親自對我說。”鄭惑每說一句話,鯤就要吞噬幾十上百人。

陸宗域意識到面前的十三階哨兵已經失控,迅速用餘光尋找An的下落,卻剛好看到在血泊裏躺著的樊松的屍體,他登時有預感,鄭惑會一不做二不休。這個男人對有知遇之恩、如父一般的人都沒放過,又如何會對其他人手下留情?

“你瘋了,你會變成歷史的罪人。”陸宗域從沒見過散發著如此狠戾氣息的哨兵,他慢慢向後退,道,“是你沒有救出殿下,他死了跟別人沒有關系,是你一手造成的!”

鄭惑瞳孔一縮,聲音沒了溫度,說道:“我翻遍整個青川,也要把他找回來。”

廢墟中,無論是軍人還是平民,都逃不過這瘋狂的執念,這是一場無差別殺戮,無人生還。

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無論是冷靜應對,還是瘋狂拼命,都避免不了成為螻蟻。

伴隨著月輪石的力量,那頭鯤越來越亮,遨游在血海中。

即使沒被吃掉的人,也被壓在石礫下,狂風掀起了陣陣暗紅色礦渣,好容易探出頭的月亮變成了血紅色。周遭腥氣四起,慘叫聲不絕於耳,他們毫無反抗之力,只有任人宰割。

直至死亡到來,也沒有明白其緣由。

陸宗域跳開一個深坑,跑到相對安全的鄭惑身後,卻仍然心驚膽寒。

他在歷史書上讀過青川戰役始末,十五萬人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就算是剛剛劇團演出了那段戲碼,他對這場戰爭還是沒有實感。

而現在,他目睹了這樣慘烈的場面,生命仿佛是世間最脆弱的東西,一碰便散,無論你是將軍樊松,還是不知名的礦工,僅僅在一瞬間殊途同歸。

如果像易教所說,人是有靈魂的,那麽幸存者今後定是夜不能寐,不然閉上眼睛就會重現這令人戰栗的畫面。

從賀安清掉下去的坑周圍延展出了無數條地底裂縫,都是那頭鯤的傑作。陸宗域雖然不願承認,但賀安清恐怕是兇多吉少,在青川失去了一名皇族,這確實是最為沈重的打擊。

無論是站在守護青川秘密的立場上,還是真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鄭惑都有充分的理由將這裏肅清。

陸宗域徒手翻起水泥碎塊,他絕不會放棄尋找An。

主舞臺沒有,就去側幕的方向找,陸宗域幾乎翻遍了所有地方。但剛剛鯤鉆得太深,連地下水都突突冒了上來,也許An也掉入了裂縫,想到這他就脊背發涼。

生命是吵吵鬧鬧的,而死亡則是安詳的。縣立競技場像寂靜的血海,沒了往日的喧囂,有的只是無盡的荒涼。

鄭惑像被挖空了一樣站在血海之中,鯤化成了精神顆粒飛向天空,好像浩瀚星河一般,圍繞著那輪血月。

在最後一星半點遠去後,風停了,一切都歸於靜止,死寂的沈默籠罩下來。鄭惑出現了高分貝的耳鳴,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如果我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你為什麽不出來阻止我?”

“為什麽這樣狠?”他用力捏住兩腮,咬著牙,硬是把哽咽生吞了進去。

一時半刻前,月亮還散發著凜冽的光輝,現在卻被烏雲遮住。雨又下了起來,倒下的平民與軍人流出的血混在一起,順著雨水染紅了這片廢墟。

面目全非的競技場漸漸恢覆了平靜,黃欽帶著三支突擊小隊沿殘垣斷壁切入。

踏進第一步,黃欽就用拳頭堵住了口鼻,他甚至不敢細看這遍地殘肢。

一支突擊小隊包圍了受嚴重腿傷的陸宗域,未經搏鬥就將人按住抓了起來,陸宗域連喊都沒勁兒了,看上去是受到了重創。

黃欽來到場地中央,重新站在鄭惑面前,提著的心總算落下來,他敬了個軍禮,說道:

“鄭將軍,我們來善後。”

鄭惑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對視的一剎那,他渾身冰涼,仿佛看到了地獄的模樣。他不敢想剛剛鄭將軍都經歷了什麽,單是善後就已讓他毛骨悚然。

“您的傷還……”他戰戰兢兢地說道。

鄭惑一臉血汙,垂眸旁觀著成千上萬疊在一起的屍體,心無波瀾。正當他要轉身離去時,一道斷壁上出現了一只若隱若現的蝙蝠。

“餘參謀動身之前跟一個神秘人走得很近,那人的精神體是一只蝙蝠。”這是黃欽說過的話。

他踢開一塊大石頭,那裏露出了一截衣角,雖然已臟破不堪,還是能看見刺繡和閃片。幾個聖地軍趕忙徒手挖了起來,在合力搬開一塊連帶座位的石臺階之後,他們看到了滿身灰塵的An。

精神體還在,那麽人肯定是沒死。

鄭惑閉了閉眼睛,留下一句“都帶走”,自己卻沒有要出來的意思,而是一步一步走進深坑。

此刻,他高壯的背影卻是那樣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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