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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祭司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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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祭司的夢境

如果說An的歌聲是天籟之音,那祭司的音色就是空靈飄渺,耳朵只是介質,語言直接飄進了神經裏,讓賀安清有種正在連接精神圖景的錯覺。

“祭司閣下,這就是東華聯邦來的三位……”甜仔的介紹被祭司打斷,說道:

“不必多說,有緣人自會懂。”

這句話不錯,按理說他們是初次見面,可他卻在祭司眼底讀出一種熟悉的情愫,就像正看著一個久違的老友。

樊千九一副主人的架勢,故作親密道:“眉生,你放心,我的人都在門外守著,不怕這幾個間諜作妖。”

賀安清心道我還沒打算作妖呢。

祭司無視了樊千九的囑咐,先走到雨晴面前,這漂亮姑娘一點兒沒有其他備選者積極的態度,相反,腦門上就寫著“別選我”。

雖然賀安清提前告知了她要問什麽、怎麽問,但她可不想在中間做傳話人,萬一沒問清楚,還得挨說,豐醫生又不在,沒人護著她。

祭司擡起手搭在雨晴的肩上,賀安清屏住呼吸。雖然他內心知道十有八九是選他的,但也擔心會有萬一。

「你所喜歡的人……」

雨晴明明聽見祭司在說話,卻沒看到他張嘴,她下意識轉頭看其他人,應該是都沒有聽見,她開口問道:

“什麽?”

祭司看著她,又傳音過來:「只有你能聽見。」

雨晴睜大眼睛,這個人真的連接進了自己的精神圖景!

祭司將放在她肩上的手收回,伸出食指輕按在她嘴唇上,傳音道:「聽我說完,你所喜歡的人,只有你能救他。」

語畢,祭司走向了容麟,雨晴驚訝得脫口而出:

“你說豐醫生會怎麽樣?!”

祭司遺憾地搖搖頭,說道:“我選的不是你,待會兒田監正會帶你去領競技場的獎金。”

雨晴盯著華服背面的圓形月亮刺繡,陷入了難以自控的迷茫。

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豐醫生會有危險嗎?她蹙眉握緊了拳頭,連獎金都讓她索然無味。

容麟扯了扯工裝裏的高領衫,這樣的氣氛讓他感到憋悶,祭司來到他面前,同樣把手放在了他肩膀上。

「好漂亮的水母。」

聲音劃過容麟心頭,他沒像雨晴那麽驚訝,反倒是不屑地說道:

“向導的把戲……”

話還沒說完,容麟戛然而止,瞪圓了眼睛看向祭司,因為他聽見那聲音繼續道:

「你有105次在夢裏與旁邊那人結合。」

容麟立刻慌張地瞧了眼賀安清,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在場人都一頭霧水,只有鄭惑周身寒氣逼人。

祭司手上使了幾分力,表情有些微妙地僵硬,傳音道:「你們年輕人腦子裏怎麽全是黃色廢料?春夢的花樣比小片裏還多!」

容麟聽後一下子雙手捂臉,趴伏在雙膝上,簡直想變成一粒塵埃鉆地縫裏。

賀安清以為他不舒服,關切地問:“怎麽了?哪難受?”問完警惕地看了眼祭司。

“沒事,別問了!”容麟埋頭吼了一句。

總算輪到賀安清,祭司的手在半空中短暫停留,慢慢下降扶住了他的肩膀。

可沒等祭司的聲音傳過來,賀安清先發制人道:

「月輪石,我猜的沒錯?」

祭司不易察覺地楞了一下,緊接著嘴角一絲絲上揚,回道:

「再抖機靈,不然我回去選那色小孩?」

……

賀安清沒空深究容麟怎麽變成色小孩了,問道:「月輪石是你讓餘念去偷的?」

「它本來就是我的,現在可以還給我了。」祭司承認道。

誰知賀安清一臉無辜:「我怕弄丟了,所以我吃了。」

說罷摸了摸腹部,又道:「你選我,我……嗯,弄出來還你。」

祭司的眼皮跳了兩下,說道:「連祭司都敢威脅,你挺能幹的,像他的孩子。」

他楞了一下,這是在說父皇?正準備追問,祭司松開手一轉身,道:“賀先生是有緣人。”

賀安清如願以償起身跟了上去,樊千九給兩個警衛員使了個眼色,那兩人隨即護送著他們去往三層。

祭祀離開前,雖然沒理樊千九,卻與鄭惑打了個照面,微微點了點頭。

而鄭惑則意味深長地目送賀安清走到了樓梯口,之後會發生什麽,誰心裏都沒底。

整個三層都叫作天象齋,有著巨大的穹頂,頂棚可向兩側開合,方便祭司“觀星”,每月十五日於渾天祭中被選中的幸運者,都會在這裏得到祭司的祝福。

天象齋很空曠,擺設不多,角落有一架弦琴,他在古書上見過,是舊歷時期的樂器,名字忘記了,現在早已失傳。

左側墻前,有一面巨大的銅鏡,把人照得有些扭曲。鏡前放著幾張水墨畫,他看不懂門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文淵閣裏珍藏了幾幅差不多的,他記得賀平晏小時候也畫過這種畫。

祭司走了進去,坐在硬榻正中,賀安清則盤坐於客用的圓墊上,身後甜仔關上了門,與警衛員共同守在門口。

月輪石證實了賀安清之前的猜測,祭司是個能在青川運用精神力的向導,而他的能力就是預知未發生的事情。

「你的精神體是什麽?」賀安清身上也有月輪石,他們不接觸就能用剛剛已經連接上的精神通路進行溝通,還能避免隔墻有耳。

「夢貘。」

祭司長袖一揮,一只象鼻豬出現在賀安清面前。

它有著黑亮的鬃毛,動動鼻子,慵懶地趴在地上,沒過幾秒鐘就發出了酣甜的呼嚕聲。

祭司笑了笑:「它喜歡你。」

哪看出來的。賀安清腹誹。

「你想問什麽,它都能幫你找到答案,不用著急,我們有一天的時間。」祭司伸出一只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你是敞亮人。」賀安清開門見山道,「我們先從月輪石開始?」

祭司將手伸進衣領,從裏面掏出一枚貼身佩戴的吊墜,上面是與賀安清從餘念手裏繳獲的一模一樣的石頭。

「舊歷時期有人信仰古老的宗教,他們講究陰陽平衡,有缺就有盈,有柔就有剛,世間萬物都是相對的。青川礦也是,既然有能抑制精神力的東西,那麽與之相反,就有能釋放精神力的東西,這就是月輪石,你能理解嗎?」

「不能。」這很顯然只宏觀地說明了這種物質的由來,細節卻一無所言,賀安清問道,「這也是在青川發現的?礦在哪?可以批量開采?」

祭司見他較真的樣子,用袖子捂嘴搖了搖頭,說道:「張口礦閉口礦的,跟樊千九一樣鉆錢眼兒裏了?」

「所以你的意思,風罩內就只有這兩塊?」

「一塊。」祭司更正道。

「這不是兩塊嗎?」你一塊,我一塊。

「以前就是一塊!」祭司快氣絕了,他開始懷疑賀安清到底是不是那個聰慧又善解人意的賀航的親兒子。

賀安清徹底糊塗,祭司這語言表達能力還不如容麟,容麟說話雖然驢唇不對馬嘴也沒重點,但至少能讓他領會意思。這可好,什麽一塊兩塊的,說的是人話嗎?

「好,那就是說原本這是一塊月輪石,現在碎成了兩塊。」他想起那不自然的橫切面,逐漸跟上祭司的節奏。

月輪石是月輪會的法器,結合月輪會與學院的深入關系,他問道:「月輪會研究出了抵禦青川礦的物質?」

「就算學院已經代表了風罩內最頂尖的科技,你的想法也是不現實的。」祭司看著他,說道,「月輪石不是為月輪會而生,反而月輪會是為守護月輪石而生的。」

也就是說他將本末倒置了,事實是先有的月輪石?

「那月輪石是一種什麽物質?」

「稱它為‘饋贈’更為準確。」

說罷,祭司劃開一根火柴,點燃了三根矮蠟燭,將一只銅壺放在爐架上,說道:

「還記得五〇一航天基地嗎?」

航天基地在舊歷時期建成,也是研究所的前身,賀安清沒有回應他的明知故問。

「那是我曾工作過的地方。」祭司道。

賀安清盤算著,如果祭司說的是真的,那他的年齡與袁印光差不多,但除了眼周像梅花一樣的傷疤,他的發絲烏黑,皮膚潤澤,完全看不出二百年歲月的痕跡。

而且近距離仔細看他的五官,跟袁印光都有一種濃郁的異域風情,只是在黑發的映襯下不那麽明顯。

祭司繼續道:「舊歷時期,東華國的航天員從月亮上取回了這枚石頭,這是一種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當時的皇帝下令將其置於五〇一航天基地研究,只可惜在搞清楚它是什麽之前,韓律和袁印光就私自將它偷出,就此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月輪石吸引了月亮照向普元的第一束光,人們被困在這束光形成的風罩中,再也無法追溯其根源。」

「你是說,精神體的根源是月輪石?」賀安清第一次將月輪石握在手裏時,就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力,讓他越看越深陷其中,它像生命體一樣變幻莫測。

「應該說,這一切的根源都是月輪石,而它將引導人類進入科技高度發展的紀元。」祭司將兩個茶杯擺在面前,拿起茶粉倒進一點,說道,「如果沒有發生青川戰役,我依舊沈浸在喜悅的假象裏。」

賀安清蹙眉說道:「青川戰役時韓律用了這個……」

這樣就解釋得通了,聯邦數十倍的軍力,並非輸給聖地軍的足智多謀或勇猛善戰,而是受制於某種壓倒性的力量。如果一邊持有能釋放精神力的月輪石,一邊又發現了能抑制精神力的青川礦,那麽操縱戰局易如反掌,結果就順理成章了。

「那縷光束跨越了幾萬個世紀,為人類進化而來,在光圈最中心的兩個人,一個幻化出墮龍,一個覺醒成神佛。但他們卻將饋贈作為殺人的兇器,使青川變成埋葬屍骨的墳墓。」祭司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眉心的位置,道:

「袁印光親手將月輪石置於那只墮龍天眼的位置,讓它所向披靡,大殺四方。」

話音剛落,那只夢貘醒了,在地上打了個滾,發出類似豬拱食的聲音,然後助跑幾步撲向了賀安清。

豬還能攻擊人呢?!

賀安清來不及阻擋,這肥碩的肉球勁兒還挺大,一下把他撲倒在地,他後仰著躺在地上,緊接著精神圖景被迫連接,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面,他仔細一看,正是川南礦山的樣子,只不過還未經開采。

光禿禿的山上,沒有草也沒有樹,就像是座毫無用處的荒山,那時的人們並不知道,這裏會成為改變兩國命運的關鍵轉折點。

賀安清好像浮在空中,只見千軍萬馬從山坳裏沖了出來——這是青川戰役?

聖地軍好像在乘勝追擊,他們有的開著車,有的徒步跑著,慌亂中丟了武器也沒人去撿,只顧繼續飛奔,很多軍人還時不時向後看。

賀安清定睛瞧了一會兒,發現不對,這不是進攻,這是在奔逃。

很顯然後面有敵人在追趕,賀安清屏住呼吸等待著。

越來越多人蜂擁而至,大部隊已經潰不成軍,他記得戰爭最後,聖地軍用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才殲滅了十五萬人的聯邦部隊。

就在這時,他在聖地軍當中發現了零星幾個不一樣的逃兵,暗灰色軍服,龍紋肩章,正是原東華國的部隊。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會不分敵我一起逃跑?

賀安清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心情也隨之變得起伏不定,他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存在於別人的視角裏。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卻能體會其焦慮的滋味,和極度難過的心情。

視角又近了許多,顛簸逐漸放緩,他逆著逃兵的人流,到了山坳轉角處,正要向前一步,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礦山上的渣土,在眼前形成一陣塵霧。

畫面一黑,再亮起來時,他擡頭看到了彎刀般的尖齒,有手臂那麽長,從上空游出來。

什麽東西滴在他臉上,一陣濕熱,他手指摸了摸臉,看到指尖沾上了血跡,還帶著溫度。

再向上看,是從一排尖牙上滴下來的,那巨口擦著他頭頂劃過,其上盡是殘破的軀體,他呼吸一滯,登時動彈不得。

隨後一只巨型墮龍從山坳中游出來,原本青白相間的鱗片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

賀安清第一次看到墮龍的模樣,一頭真實的、足以在瞬間奪去許多人生命的上古巨獸。

它的四爪勾起,身體蜷曲幾圈,尾巴向上翹起,龍頭高揚,龍須向外側伸得很長,隨著氣流飄動。賀安清註意到,在它兩只犄角的中間,確有閃光的亮點,只是很小,看不太清,多半就是月輪石。

此時此刻,他們相距如此之近,墮龍的鮮活讓他震撼不已,十三階精神力的壓迫感,任誰都無法從容承擔。

只見墮龍一個俯沖,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裏外兩排尖牙,像鏟車一樣搓起幾十上百個逃兵吃進嘴裏,叫聲呼喊聲不絕於耳,屍塊零落在地,場面慘絕人寰,很快那些人就沒了生命跡象。

賀安清倒抽一口氣,這殺傷力太可怕了,而且這裏還有聖地軍!韓律到底為什麽?!

只見那些高級軍官,看到麾下士兵死的死傷的傷,拿起手中的沖鋒槍向墮龍掃射,咬牙切齒地邊罵邊回身反沖,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情。

可子彈沒有傷到那又硬又厚的皮膚半分,甚至都沒有換來一次正式的交鋒,利爪劃過的時候,正好掠過那軍官的腰部,射擊聲停止了,軍官的身體攔腰截斷,手裏還死死抓著槍柄。

一片片東華軍倒下,他明知道這是已經發生過的情境,卻仍然想奮起反抗。血淋淋的屍體,士兵們無畏的掙紮,傷殘者只能眼睜睜看著傷口血流不止而死,這簡直是人間煉獄。

給兩國帶來和平的青川戰役,原來不是戰爭,而是一場屠殺。

怎麽會如此?

據歷史書記載,原東華軍十五萬,聖地軍兩萬,其中九成為異能人,均戰死沙場,只留下了韓律和當時輔佐他的副手樊松,以及樊松帶著的一小隊人馬,戰況可謂是相當慘烈。

但現在看來,這十幾萬人都是韓律一人屠殺的,是他的精神體失控了?因為月輪石嗎?

那作為他的向導,袁印光在哪裏?現在這個視角的主人是祭司嗎?

就在這時,墮龍改變了路徑,在空中盤旋轉身,靈活程度猶如暢游在大海裏。那只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與他驀然對視,一陣風襲來,墮龍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俯沖而來,極度的恐懼感占據了他的全身,無處宣洩,即將相撞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身體向後仰去,輕飄飄的,周圍都在轉,他慢慢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

賀安清平躺在地,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在幾次深呼吸中逐漸恢覆了視覺,正對著他的是一張中性的臉,柔中帶剛。

祭司早已不在硬榻上,而是跪坐於他身邊,食指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淚水,說道:

“這就是月輪石的‘饋贈’。”

“怎麽會……”賀安清已不再被視角主人的五感所支配,他完全回歸了自身的感知,突如其來的血腥畫面讓他不禁生疑,“你為什麽讓我做夢?”

“這不是夢,這是記憶。”祭司的聲音忽遠忽近,來自四面八方,環繞在他耳邊不願退去。

賀安清一把推開祭司,坐了起來,眼淚還在不住地流,這更多是無法抗拒的生理反應,他擦了擦淚,說道:“夢貘不就是讓人做夢?”

祭司一手撐在地上,坐在他對面,表情很是放松自然,說道:“夢貘不會造夢,只會通過夢境吸食人們的過去,然後放出未來。”

賀安清突然明白了渾天祭是怎麽一回事,有幸來到天象齋的人們,像旁觀者一樣,通過夢貘看盡自己所有的生命分支。

這裏就像每個人夢開始的地方,他們拿到了人生後半程的劇本,成為了那個在考試中作弊的考生,永遠能在岔路口選中那條最繁華的坦途。

不同於其他人,祭司給他看的是別人,一個親身經歷過青川戰役的人,他又不由地想起了那個視角,極力想平覆心情,卻依舊止不住流淚,他問道:“這是誰的記憶?”

祭司搖搖頭,意思很明確,不會告訴他,只道:“記住你所看到的,這就是青川的秘密。”

“管窺之見。”賀安清抹著眼淚,道,“篡改歷史會萬劫不覆。”

“從墮龍失控的那一刻起,我就已萬劫不覆。”祭司笑了笑,不知是賀安清的錯覺,還是確乎露出了蛛絲馬跡,他總覺得這笑容裏帶著一絲慘淡。

賀安清是沒有親眼見過墮龍的,確切地說,自青川戰役後韓律折斷了屠刀,就不曾放出過墮龍,所以大部分人都沒見過。他第一次共享他人視角,身臨其境去體會如此慘烈的場景,難免失態,好像一個情緒無法自控的孩子。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枚小小的晶石,蘊含了如此強大的力量,更竟是青川戰役的罪魁禍首。

祭司站了起來,拖著下擺走回硬榻前站定,說道:「墮龍鑄成大錯後,我用夢貘將韓律困於夢境中,持那柄屠刀撬開墮龍頭上的月輪石,從此逃亡於各處,是我的老家普元收留了我。」

聽到“普元”,之前的猜測都得到了證實,他撐著上身爬起來與祭司對視,念出了一個久違的稱呼:

“月輪會先知。”

祭司的嘴角微微一動,隨後從容地說道:“那是我十五年前的身份。”

往事洶湧而來,猶如一潭漂滿水草的湖,湖水清澈,似乎很淺,可用手撈一把,卻連水草的末梢都不能碰到。即便是不死心地用船槳試探深淺,也只能看見船槳整***,水下卻沒有任何波動,越試探,就越令人恐懼。

血絲爬上眼角,賀安清攥緊了拳,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道:“是你害死了我父皇?”

十五年前發生在普元的“成人式慘案”由塔組織一手策劃實施,賀航被塔組織綁架並殺害,而其背後的支持者,就是神秘組織月輪會。

聯邦軍一舉消滅塔組織後,就此駐紮於普元,維護正常秩序。就算沒了塔組織,學院的實力依舊根深蒂固,在學院的庇護下,除了法器等一些繳獲的物件,軍委無法得到關於月輪會的任何信息。

無論是信仰,還是成員,都一無所知。

而賀航的死,也歸咎於塔組織,沒有再深究。

現在,賀安清終於進入了迷霧的最深處,越是中心越是混沌的地方。

“關於你父皇,我想你還不如我了解他。”見賀安清要反駁,祭司繼續道,“那時兩國正忙著簽署休戰條約,普元堅持中立的態度,讓我終於得以完成曙光日之前的工作,也就是借助學院的力量研究月輪石。”

“我的精神體之所以是夢貘,大概就是造物主為了讓我有一天能看清一切因果輪回。夢貘如同置身於現實世界的局外人,透過它,我看到了上千年的歷史,與多種多樣的未來。”祭司坐了下來,碰了碰蠟燭架上的銅壺壁——還沒有變燙,他蓋嚴壺蓋,繼續道,“——也看到了我們錯過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一脈相承的皇族才是主角。”

“皇族擁有最古老的姓氏,在千年長河裏,他們帶領東華國經歷了風霜榮辱。當進化的沖擊來臨,這片土地出現了防禦系統,也就是青川礦。從東華國開始的變革,賦予了皇族無可替代的使命,善用青川礦與月輪石這兩種極物,使人們能相對平穩地過渡到下一個紀元。

“然而意外發生了,同樣就職於航天中心的韓律與袁印光,先一步竊走了月輪石。月輪石不光提前釋放了人們的精神力,還賦予了這兩人極端罕見的精神體。於是造物主震怒,饋贈變成了懲罰。風罩降臨,將東華國禁錮於孤島之上。象征造物主的月亮消失了,空間與時間相繼扭曲,這裏從此與世隔絕。

“在這個袁印光成為神佛的世界裏,成百上千萬人死去,饑荒、戰亂,使東華國四分五裂,甚至皇族都成為了被踢來踢去的皮球,要靠左右逢源求生存。”

祭司大段大段的敘述,讓賀安清頭暈腦脹:夢貘輸出的究竟是希望,還是絕望?他搖了搖頭,道:

“你所說的正確的世界,從未存在過,與我無關。”

“無關?”祭司用手向下指了指,說道,“在這裏,你的國民被殺害,屍骨不全魂魄難安,一百多年前那出慘絕人寰的悲劇就這樣被掩埋,冤屈無法昭雪,至今還有人因此活在痛苦中。還是說堆積的人命與你無關,你只在乎多拿點蠅頭小利?你對得起那些犧牲者的遺孀嗎?你對得起東華國嗎?”

“是東華聯邦,不是東華國!”

賀安清一拳捶在四方型的桌案上,香爐倒了,紫色的香灰撒了出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怒視著仿生眼,說道:

“東華國早就不存在了。”

香氣散盡,祭司定睛審視著他,說道:“你是賀航的兒子,怎會令我如此失望。”

“不要提我父皇……”

“我比誰都希望你父皇活著。”祭司的言語帶著一種真誠的魔力,“如果他還活著,世界將不是今日的模樣,我們或許早就能重見月亮。”

“騙子。”賀安清的手心裏聚集了不少精神顆粒,他時刻準備著主動侵入對方的精神圖景,道,“我父皇死於塔組織無人機的轟炸。”

“只有讓月輪石回歸皇族,才能修正這荒謬的世界,重新打開風罩。塔組織聽命於我,而我有什麽理由將你父皇滅口?”祭司字字戳入他心裏,道,“你信豐帆?還是說你信易教?”

“不。”賀安清狠狠地否認道,“但我更不相信邪教。”

祭司對他的態度沒有惱,深吸一口氣道:“塔組織不是恐怖組織,月輪會也不是邪教。青川十幾萬英靈的垂死呼喊,讓我食不能安、夜不能寐,可懦弱的我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揭露青川戰役的真相。我像個縮頭烏龜躲藏了上百年,還是被發現了。當韓律知道我身處普元的時候,為了保住易教,他背著袁印光不惜犧牲更多的生命,甚至是些十幾歲的孩子,只為毀掉月輪石,這才是引發成人式慘案的原因。”

“那我父皇怎麽死的?!”

“這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你到底要讓我做什麽?!”賀安清的低吼在天象齋裏回蕩。

“讓易教將信仰交還給皇族。”祭司刻意壓低了聲音,道:

“月輪石是屬於皇族的,賀氏血脈就是正統的福音者。”

賀安清喘著粗氣,幾度開口,卻無法說出什麽。

皇族竟是福音者,簡直荒唐。

“怎麽會……”賀安清從未感到皇族的身份如此重要。

“雖然幻物種或巨大化精神體已很少見,但人像精神體是絕無僅有的,處在精神體食物鏈的最頂端。是不是佛像且先不論,巨像成人,與其他精神體最大的區別就是它擁有自己的意志,這就是袁印光被神化的主要原因。其他精神體都會被看作是異能人的附屬品,而接受&039;饋贈&039;的異能人則相反,是被精神體所選中——一個像白紙一樣、能承載任何等級精神力的零階向導。”

賀安清抓住了這番話的重點,道:“所以零階向導才是福音者,而不是所謂的十三階?”

“你覺醒成看似孱弱的異能人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祭司說道,“因為你與賀航一樣,身兼承載‘饋贈’的使命,月輪石便能使你二次覺醒成神佛。”

外面的風又大了,門口兩棵老槐樹正隨風搖擺,透過天象齋的木質窗子,影影綽綽映照在地。銅壺吱吱地冒著白煙,是熱水觸碰壺壁發出的急促聲音,房檐處吊掛的一排驚鳥鈴不住地響動,好似人心飄忽不定。

二人談話的聲音,消散在呼呼的風聲中。

有兩條路擺在賀安清面前:相信祭司的話,就意味著要與月輪會為伍;如果選擇不相信,那他現在就可以手刃弒君者,不去管什麽後果。

他不了解的事情太多,甚至父皇死前那句“你有信仰嗎”,他至今仍不解其真正的意義。

無論歷史是否需要修正,這都不是他當下就能理清的問題,而當務之急是解開有關月輪石的所有謎底,以便盡快脫離青川。

“韓律在成人式慘案中損毀了月輪石,現在一半在你手上,另一半在軍委出兵普元時被當成普通法器回收,你讓餘念去燕都偷我這半塊,你有辦法將月輪石合二為一?”

“不,我沒有。”祭司坦誠地說道。

“那修正歷史豈不是一句空話,連‘饋贈’都毀掉了,如果不能二次覺醒,我是不是福音者又有什麽意義?”

祭司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偌大的天象齋裏,顯得特別淒慘,他用手摸著眼周坑坑窪窪的傷疤,說道:

“我本以為自己會死在普元,卻沒想到竟然活了下來。只要是通往信仰的路,每一步都有其意義,就像通過渾天祭來到這的你,還有孤獨地等在這裏的我。”

話音剛落,賀安清用手向前一揮,精神顆粒四散開,朝著祭司湧去,他想趁機進入祭司的精神圖景,這樣就不用判斷其話語的真假,而能直觀得到所有信息。

說時遲那時快,祭司衣袖甩開,夢貘再度出現,在空中打了幾個滾沖散了精神顆粒,對著他發出“嚕嚕”的叫聲,猝不及防向前一撲。

只聽祭司的聲音由近至遠,道:

“你想知道的意義在這裏。”

失重的感覺襲來,賀安清以為這次又要進入一個什麽場景,但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還在天象齋裏,只是祭司不見了。

外面的光線暗淡了一些,風也停了,穹頂關閉著。窗外透著礦渣的暗紅色,地上則打出了一道道窗戶框的黑影,讓人感覺置身於牢籠之中。

他想喊祭司,卻發不出聲音,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下,看到了紫色華服下擺,上面有金線和銀線織就的刺繡。這不是祭司的衣服嗎,怎麽會穿在了他身上。

但他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軀殼全然不受控制。

這又是演哪一出?

正在賀安清不明所以時,視角轉了九十度,正對那面銅鏡,鏡前沒有水墨畫,很幹凈。

視線擡了一些,銅鏡中映出了一張中性的臉,雖然照得有些歪七扭八,但他一下就看出,是祭司。

嚇得賀安清渾身一激靈:他怎麽會存在於祭司體內?!

很快,他想通了,這是又一個夢,像前一個夢一樣,只是上次他不知道是誰的視角,這次卻很清楚。

銅鏡旁邊的手撕日歷顯示著日期,竟然是三個月前,按照祭司的解釋,他又進入了記憶裏,這次祭司想讓他看到什麽?

異常安靜的房間裏,時間好像停止了流逝,賀安清突然產生了強烈的期待,是坐在這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等待某人的心情,環繞在周身,揮散不去。

賀安清知道,這是他與視角的主人在共通五感。

祭司在等誰?

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思考,門外聲音響起:“貴客已到!”

推拉門緩緩打開,這具身體猛然回頭,侍者帶進來一個男人,五官清俊,穿著聖地軍的軍裝,軍銜是上尉級別,祭司的心情沈寂下來,因為這不是他要等的人。

可賀安清的心卻突突直跳,他認得這個人,無論是生前絕望遺憾的眼神,還有死後那血肉模糊的頭顱,都讓他難以忘懷。

那男人輕輕走了進來,回身關上拉門,向前幾步,中規中矩地跪坐在了軟墊上,溫柔道:

“我是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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