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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他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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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他低笑

游輪客艙。

他徜徉在金光裏, 如同浸泡在清潤的溪流。

病去如抽絲,人在退燒之後並不會立刻活蹦亂跳,要經過肌肉酸痛、精神不振等癥狀, 才能慢慢恢覆。

卓燦掙紮著撐起身,眼皮重得厲害,視野還沒有完全清晰,熟悉又遙遠的面容在眼前萬花筒般晃悠。

他從來不是信徒,在這一刻,卻也虔誠地想要抓住光。

卓燦伸出手:“姜……姜總。”

高燒已經退了,他還是糊裏糊塗的。

“嗯。”神並沒有介意他稱呼上的錯亂,甚至給予憐憫的應答,“好些了嗎。”

“謝謝……姜總。”他的力氣沒有全部恢覆, 講起來還斷斷續續的,“眠禮……祂被……”

他已經不記得眠禮和“姜總”是什麽關系了, 只不過潛意識告訴他,唯有面前這個人能救出小主神。

“我知道。”神的聲音和緩,“你做得很好。”

仍舊混亂的卓燦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句表揚。

如果是,那接下來又要做什麽呢?

自己要做什麽嗎?

還是只要相信神明就夠了?

神並沒有接著講下去。

卓燦還想要再說什麽。

比如您是怎麽來的。

比如您為什麽不早點來。

比如眠禮還好嗎。

比如撒迦利亞和您到底是什麽關系——和眠禮又是什麽關系?

難得一見神明,當然要把所有求知、所有困惑都擺出來才行。

卓燦處於極為混沌的狀態, 思緒顛三倒四的, 完全沒有邏輯。

所以他並不知道這些東西, 其實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金色的光芒再次籠罩, 太過耀眼,卓燦不自覺閉上眼。

然後,感到體溫偏低的手再一次覆蓋在自己的額頭上。

睡意潮水一樣湧來。

他重新墜入心安的夢鄉。

直到數小時後醒來, 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也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一場臆想。

*

另一邊, 醫務室。

“母性”這種激.素水平異常的癥狀,並不因為「本身是什麽人」存在,而是因為「對著什麽人」才存在。

這是愛麗兒直到這幾日被主君大人交代要照顧好小貴客、才明白的道理。

相比於過於巨大的游輪,船上的常客實在寥寥。

黑豹姐弟可以隨意住在任何他們想住的地方,弟弟喜歡通風最好的甲板附近,而姐姐偏愛這個看起來比別的地方都要整潔一些的醫務室。

她對那些早已過期的、寫著覆雜拉丁文的瓶瓶罐罐和已經卷邊泛黃的醫學書籍很感興趣,於是一直住在這兒。

原本那位小小的神明是住在客房的,嚴格來說,是最為豪華的海景套房。

若是在往昔,在游輪還正常工作的時候,這一間的價格應當令人咂舌。

靈豹並非人類,當然也不遵從俗世享樂法則。

她並不會覺得海景房就比醫務室好在哪裏,唯一在意的,是主君大人似乎真的對這個孩子格外在意。

起初她也相信,主君是為了用幼神來威脅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好勒索對方放他們離開。

很快,她意識到,主君的力量早就恢覆到了鼎盛時期,撕開結界並不是困難事兒。

如今依舊逗留此地,還費盡心思抓來神子,不過是為了逼神明親自來見上一面。

愛麗兒傾慕主君很久了。

混合著感激、敬佩、仰望……不管是什麽。

哪怕主君沒有對她表現出什麽特殊的感情,也直白拒絕過她獻.身的請求,但她想,自己應當是所有人中,離主君最近的一個。

也該滿足。

然而幼神到來之後,種種跡象表明,主君的心中並不如想象中空無一物。

住過什麽人,那個人如今是否依舊在,又究竟何許人也——這些以往模糊的概念,逐漸水落石出。

答案昭然若揭。

她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妒忌。

她仗著平日裏的寵愛去問,主君的態度更仿佛在她的揣度上蓋了一個章。

在被警告之後,愛麗兒再也沒有試圖越界問詢過。

沒過幾天,主君竟然把那個小孩子扔到了自己這兒,並且說,好好看著祂。

愛麗兒剛想問發生了什麽,主君已經怒氣沖沖地離開。

她重新坐下來,主君的背影又在門口頓住了。

“……別把祂惹哭了。”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

愛麗兒恢覆人形,對著黃銅鏡慢條斯理編著辮子。

心境平覆下來,反而看開了許多。

比如愛一個人,應當是給予他自由,期望他幸福。

她兀自沈溺在遐想中,直到膝蓋上落下什麽很輕的重量。

她低頭一看,一雙小手搭在那裏。

“愛麗麗,唱歌,好不好?”

小孩每次擡頭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裏仿佛有星星。

愛麗兒面無表情問:“為什麽?”

這個小東西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要求。

要抱,要唱歌,要哄,要吃這個吃那個。

有時候還要哭,要燦燦,要父神,要回家。

嘰嘰喳喳,小鳥似的,沒完沒了。

她原本生活的安靜全毀了。

……這都是不想照顧孩子的主君的錯。

眠禮並不在意她的冷淡,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童音軟糯:“禮禮困啦……”

愛麗兒以為自己鐵石心腸,柔情都含有,更不可能滋生出母性這種東西。

哪怕是對唯一的親弟弟,也是劃分清晰的責任與親情。

所以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正抱著一個三歲的孩子,一邊唱著靈豹族特有的歌謠,一邊搖晃著哄祂入睡,動作堪稱溫柔。

就在她唱到一半,空間忽然被攝住了。

懷中的眠禮和房間裏的其他所有東西、所有畫面全都凝固,唯獨她自己進入了一片無邊際的金光。

她知道能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只有主君,可這聖潔的白金色明顯不是主君。

愛麗兒緊張地站了起來,又不敢動,不知拿懷裏這個被靜止的小東西怎麽辦。

「放在床上就行。」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成年男性的嗓音,很好聽,卻又格外淡漠。

愛麗兒一個激靈:“誰?誰在那兒?”

她沒有照做,警惕地把小孩護在懷裏。

「……」那聲音沈默片刻,「我來看看祂。」

高傲到連句自我介紹都不屑於說,好像誰都該認識他似的。

愛麗兒頓了頓。

……如果是真的呢?

她有了一個猜想。

或許不是他,而是「祂」。

愛麗兒對此人的真實身份既抗拒,又不免好奇,鼓起勇氣:“你……您來,是要帶走祂嗎?”

那個聲音似乎在嘆息,又好像只是回答:「還不是時候。」

那什麽才是“時候”?主君大人會同意嗎?他們會打起來嗎?

愛麗兒還想追問,金光卻已經散去了。

時間再次流動,一切回到正常,幼神的被按下暫停的呼吸重新均勻。

最近她的很多問題都得不到一個妥帖的解決。

愛麗兒氣急敗壞地坐回床上,又怕吵醒眠禮,輕輕把祂放下來。

剛才這位也好,主君也罷,這兩人……怎麽都不肯聽別人把話說完啊!

*

游輪舞廳。

這裏是整艘船最大的一處設施,寬敞如陸地上專門的宴廳,掛著厚厚塵埃也不掩華麗的裝飾,隨便哪一樣都價格不菲。

哪怕今非昔比,也隱約看得出曾經的風光。

或許在數百年前,這裏真的曾經有人歡唱、舞動過,與心愛的人攜手共一曲,為名流加冕,出手闊綽的有錢人為誰圓夢。

如今卻只剩下孤寂與落魄。

舞臺正中央擺著一張簡陋的王座,做工和其他飾品完全沒有可比之處,如同珍寶中混入了廉價的贗品。

然而這並不影響坐在裏面的人。

他橫蹺著腿,右手手肘靠在扶手上,撐著頭閉上眼沈思,縱橫交錯的刺青一直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傷疤。

一如既往的Drama Queen。

四周門窗緊閉,透不出丁點光線,是全然的黑。

他驀地睜開雙眼,淺褐色的瞳孔微微亮著。

幾乎在同一時間,金光如同聚光燈般突兀灑下,慈愛地布滿所有角落,叫任何罪惡無處遁形。

「神入此地。」

傾瀉而下的光線妥帖地鍍在來人的每一絲發梢,精美猶如傳世畫卷。

王座中的人漫不經心欣賞著。

灼熱的目光仿佛有形,從祂瓷白的肌膚一寸寸滑落,到素色的長袍,和其下隱約露出的腳腕。

最後重新定格在祂瑩藍的雙瞳。

這雙淡漠得一如既往的眸子,曾經倒映過誰的影子?曾經何時起過風?曾經為誰翻湧過雲雨?

撒迦利亞勾起嘴角。

“陛下大駕光臨,鄙人實在有失遠迎。”

神望著他,並不在意語氣中的譏諷:“如你所願,我來了。”

撒迦利亞慢吞吞道:“如、‘我’、所、願?”

一向情緒鮮少有波動的姜宵嘆了口氣:“然後呢,你想要什麽。”

祂的嗓音裏有淡淡的無奈,就好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幼童。

熟悉神的人會知道,祂對幼神都幾乎沒有用過這樣的語氣。

“想要什麽?”

惡魔緩步踱到神面前,沒有半點分寸感毫不顧忌地湊近,撩起祂亞麻色的長發,玩味地把玩。

“我想要的當然是你——我親愛的神明陛下。”

他離得極近,無論是眼神還是語氣都足夠直白,過分到已經稱得上瀆神的地步。

滾燙的呼吸撲到祂敏..感的脖頸。但姜宵站得很穩。

撒迦利亞用手指卷起祂的一縷金發,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冷靈靈的香,清冽如雪。

“來給我當壓寨夫人吧。”他低笑,“只要您肯答應,我就放你兒子走,怎麽樣?”

神的冰藍眼眸深處有什麽閃爍了一下。

“可以。”

祂微微頷首,輕描淡寫,好像講的同意孩子明天早上可以吃松餅當早餐,而不是剛把自己生殺予奪的大權交到地獄之主的手中。

撒迦利亞怎麽也沒想到祂會答應得如此幹脆,瞳孔像蛇那樣急促地縮了一下:“就為了那個小東西?讓你哪怕甘願放棄王位也要來交換?”

他的厲聲仍舊沒有激起姜宵的波瀾。

神垂下眼睛,答非所問:“讓他們離開。”

“好。好。”撒迦利亞氣極反笑,“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願意為祂做到什麽地步——我的陛下。”

*

神被惡魔禁.錮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連對游輪構造了如指掌的愛麗兒都不清楚在哪裏。

被當面挑釁後,蜚蜚氣紅了眼,要與撒迦利亞決一死戰。

然而力量僅有一半的人魚實在實力差距太大,地獄之主毫不費力化解了他的招式,將他捆起來,從結界的薄弱處扔回了現世。

撒迦利亞重新加固了那裏,並且派了黑影仆從把守。

他把起不到任何威脅作用的人類放出來,簡單地向愛麗兒交代了一些事情。

接著,姜宵的地方。

神被黑色的光束困在角落裏。

不同於把幼神剛帶來時如同塞進光球般的整體關押,用在神身上的,如同鎖鏈,桎梏住祂的手腳。

以及最為脆弱和致命的脖頸。

稍一動彈,就會在那無瑕的肌膚上留下悚然的傷。

撒迦利亞居高臨下望著祂,心裏生出扭曲的滿足,和更多的不滿。

先前他將眠禮擄來這麽久,姜宵都按兵不動,還真以為神像傳言中那樣對兒子沒有感情。

但撒迦利亞賭的就是祂與傳言不同。

畢竟傳言也說過,神是不會掉眼淚的——而他分明見過。

不止一次。

現在姜宵來了,無約而至。

幾百年的時光不曾在神身上留下痕跡,依舊是初次見面時,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叫他日日夜夜難以忘懷,直到如今。

姜宵的確是為了眠禮而來,甚至願意拿自己來交換。

推測被應證,撒迦利亞又覺得不爽了。

顯然,姜宵不僅在乎眠禮,而且算得上是非常疼愛。

竟然能為幼神付出至此,撒迦利亞不免猜忌,祂究竟是有多愛眠禮——又是有多麽深愛著眠禮的母親?

盡管那是個從沒有露過面的存在。

就連懵懵懂懂的幼神都不知道是誰。

撒迦利亞惡劣地想,眠禮的母親也好,其他神使與信徒也罷,蕓蕓眾生,知道他們仰望著的尊貴神明,也曾委身於他人身下浗.歡嗎?

會知道人前永遠矜貴疏離的祂,也會露出那種迷醉的神色嗎?

然而冷靜下來後,撒迦利亞仍然覺得挫敗。

就算自己做到了這‘不可能’的一切,卻也沒有任何改變。

自願被他的光牢所縛之後,姜宵自始至終,沒有擡起眼看過他,哪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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