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療愈

關燈
第一百章 療愈

褚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裏, 他回到了小學的某一個晚上,父親大包小包地收拾好行李,一副迫不及待要出門的樣子。

母親求他不要離開, 可父親卻一把把母親推開, 年幼的褚鈺站在一旁不敢吱聲。

母親抱著他一起哭, 可父親好像看見他就來氣, 罵母親是“賤人”,也罵他是“賤人”。

那天,褚鈺頭一回知道, 原來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歡自己的孩子。

母親無助地牽著他回了小鎮,終於, 他見到了一個佝僂的背影,熟悉得讓他恨不得撲上去。

姥爺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身後探出小小的腦袋,竟主動過去牽起了褚鈺的手。

智力低下的舅舅褚勤躲在門後望著褚鈺, 在褚鈺註意到他的時候,褚勤忽然閃出來,在褚鈺手裏塞了一塊糖就跑了。

褚鈺手裏攥著快要化掉的奶糖,想著只要離開父親, 一切就會變好了。

可小鎮裏沒有不透風的墻,褚鈺家裏的事情在小鎮已經傳遍了。

他轉回小鎮中學的時候, 班裏的同學喜歡嘲笑他,在他的桌子上亂畫, 欺負他身邊沒有大人幫著說話。

同桌在某個課間突然站起來, 指著褚鈺的鼻子說“我媽說,你媽媽在城裏給人當外室”, 氣得褚鈺直發抖,抄起棍子就揍那個同學。

褚鈺說, 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放學回家要繞路,常規的路鄰居不讓他走,因為他晦氣。

後來到了高中,他終於離開了小鎮,去所屬的城市最好的中學,住在學校裏,兩個月才回一次家。

那時候的褚鈺想,只要離開小鎮出去上學,一起就會變好了。

高考前夕,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竟沒有一點緊張的感覺,舍友輪番跟家裏打電話,暗戳戳地談論起褚鈺。

哦,那個學習很好的室友啊,他家裏亂七八糟的。

像他這種人就算考上了又能怎麽樣呢,還不如別考了,直接進廠打螺絲。

從來不羨慕他,他會被家裏拖累死,畢業我就把他刪了……

褚鈺捂著被子,聽著大家對他的“評價”。

夢的最後,他考上了全國前十的高校,鄰裏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轉,都想蹭學霸的運氣。

姥爺和褚勤送他到鎮上唯一的火車站,褚鈺背著包,呆在原地,他在想,上大學生活真的會變好嗎。

褚鈺與他們道別,看著姥爺逐漸遠去的背影,他轉向前方,走了一步,忽然,一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把他拉入了深淵。

好像還是在夢裏,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條黑暗的河裏,那種被灌入河水呼吸被阻隔的感覺越發強烈。

他想掙紮,可越掙紮越窒息……

……

“病人高熱驚厥啦!”護士在大喊。

心電圖的機子拉出了一個寬大的波形,在場的人都嚇得不輕。

“心室速率有問題,快拉一個實時心電圖……”搶救的人員很快就到場了。

“抗生素級別不夠,沒壓住,升級抗生素!”

“覆測一個生化,覆測肝腎功能……”

“血氧93,還在往下走……”

“低流量吸氧……”

那是周先生的vip病人,有什麽事情,能來的人都來了。

周牧是在快天亮的時候接到電話的,他本來就不怎麽能睡得著,電話響了一聲他就醒了,看到是曾秦打來的,更是提著心臟接通的。

“怎麽樣?”周牧邊拿著電話,下意識就去摸床邊的眼鏡。

“周老板,你來醫院一趟吧,現在馬上。”曾秦極快的語速和焦急的語氣足以說明一切。

“我馬上來。”周牧說著開了免提,邊打電話邊換衣服,“你繼續說,我聽得到。”

“剛剛在搶救,高熱驚厥了,換了一個更高級別的抗生素……”曾秦挑著重點說。

周牧換衣服的手一頓,只覺得方才自己一直睡不著是有原因的,那種強烈的不安和焦灼感,果然,褚鈺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差。

“暫時搶回來了。”曾秦又補了一句。

周牧在掛斷電話後半小時就趕到了。

褚鈺那個病房已經被團團包圍起來了,連家屬也不讓進去探視了,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著裏頭圍了幾個忙前忙後的醫護。

周牧呆呆地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坐到了曾秦的旁邊。

兩人沈默著,忽然一個電話打進來,周牧下意識看了看來電提醒,是林律師的,他就接通了。

“周老板,今天股價大漲,我就說你一接手馬上咱們兜裏的錢就翻一翻。”林律師在電話那頭聲音雀躍。

周牧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舉著手機。

林律師以為他高興過頭了,說道:“你也不用太高興,好事還在後頭,之後還會繼續漲的。”

“你還真別說,褚鈺像你的吉祥物一樣的,自從你把散股的前轉了一部分給他,每一次都化險為夷。”林律師又搭了一句。

連續說了一堆,周牧都沒搭話,林律師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吉祥物……他應該醒了吧?”林律師試探著問道。

說道褚鈺,周牧終於有了反應,回道:“他現在很不好。”

很不好。

這個詞從周牧的口中說出來,褚鈺現在什麽情況,林律師大概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了。

只是他也沒想到,已經是盡最快的速度去救人了,還會是如今這樣的局面。

林律師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了,現在老板心情差極了,他不想撞槍口上,隨便扯了個由頭掛斷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裏頭的護士才出來示意,家屬可以進去看一下病人。

周牧緩緩走進去,看著這麽大個房間,放慢了各種儀器,褚鈺的身上插滿了各種管道,臉上還帶了一個吸氧面罩。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褚鈺身旁,望著那個沈睡不醒的少年。

曾秦陪了一會兒就出去了,周牧則一直陪著沒走。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從兜裏掏出手機,打開褚鈺的對話框,就開始說話:“褚鈺,你之前發我的消息,我昨晚又重新看了一遍。”

“對不起,我之前太忙了,好些沒回覆你,你當時是不是特別難過。”周牧自顧自地說道。

“還有你拍的貓貓的照片,我也都看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倆還沒有一張像樣的照片呢,”說著,他伸手去點了點褚鈺一遍的手背,“你醒了之後我們去拍好不好?”

“我再給你買個好點的手機,不會像之前那個電話卡拿出來就定位不了。”周牧又接著說道。

說完,他看著褚鈺發呆了一會兒,褚鈺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對了,”周牧又想到一件事,說道,“前天花文梔給我發了一個郵件,說你投稿的文章雜志方回覆了,沒有被拒稿,他們說你可以開始返修了。”

“我就說只要好好寫,肯定有機會發表的,雖然這個雜志不算很頂尖,但第一篇文章,我覺得已經很優秀了。”他說。

“你醒啦之後趕緊看看郵箱,看他們要你怎樣改。”他又說。

周牧回想起褚鈺對他時不時的請求,其實每一次褚鈺要的都不多,而且都怯生生的,生怕自己會惱怒一樣。

現在想來,不由一陣心疼。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你告訴我嘛……”周牧用著很輕很淡的口吻說著,卻越說越覺得心臟被揪住一樣難受。

連續好幾天,褚鈺的情況不好不壞,體溫是降下去了,白細胞也沒那麽高了,證明感染控制住了,但卻沒有像主管醫生說的那種“常規康覆”。

還有另外一個嚴重的問題,那便是長期的昏迷,無法自助進食,主管醫生給他用了鼻飼管,後期即便清醒了,可能還要做吞咽訓練。

護工阿姨說,褚鈺間斷地清醒過幾次,但每次的時間都不長,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轉眼的功夫,又再次睡過去了。

周牧一天陪他的時間不算短,但偶爾晚上也會回家。

一個晚上,他在收拾房間的時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見了一個粉色的水晶球。

他一時迷糊了,不知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周牧去問菲傭們,其中一個菲傭說,好像是褚先生的東西。

周牧這才知道,原來褚鈺隨身帶著這麽一個又沈又占地方的球,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球放在主臥兩個多月了,他到今天才發現。

不解之際,他上網搜了一圈才知道,原來粉色水晶球是祝福美好的愛情。

周牧忽然被他逗笑了,這小孩真是網上什麽鬼話他都相信啊,可笑著笑著,他鼻子又一陣發酸。

他抽了兩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泛了灰的水晶球,從裏頭看見了自己的映照,他想,褚鈺在擦拭的時候,會不會也同樣想著自己。

這些天周牧同主管醫生溝通了不下五次,主管醫生倒還挺樂觀,總說可能這兩天就會清醒過來。

還說,是那種可以與人正常交談的清醒,而不是迷迷糊糊睜眼。

周牧自然明白這裏頭有安慰的成分,情況其實沒想象中好,可心裏還是不免會有期待。

可兩天又兩天,褚鈺還是老樣子,把人的滿心期盼磨得只剩下僥幸。

又過了兩天,正月十五,元宵節。

那天周牧照常到醫院去看褚鈺,只見人還沒靠近病房,就發現外頭圍滿了人。

一陣強烈的預感在他心中升騰,他撥開人群,一頭紮進了病房裏。

只見那張白色的窄床上坐著一位少年,身旁圍了幾個醫生在問他話。

見到外頭進來了人,少年也隨即轉頭望了出去。

陽光從透亮的玻璃窗外照射進來,落在少年身上,像籠罩了一層金色的光,淺色的瞳仁裏,好似只有眼前的男人。

周牧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做夢還是現實,他下意識喊了一聲:“褚鈺?”

他沒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褚鈺呆楞了兩秒,好似聽不見一樣,蹙了蹙眉,而後艱難地從喉間蹦出話來:“周老師?”

聲音幹澀又沙啞。

是真的,褚鈺真的醒過來了。

主管醫師團隊趕忙分開一條道讓周牧進來,一旁的主管醫生說道:“周先生,他醒了才不到五分鐘,我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不過還是想先問問病人的情況。”

周牧安耐住想撲上去抱住褚鈺的沖動,只是克制地抓住他的一只手,緊緊握住手心,說道:“你們先問吧。”

幾個醫生對視了一眼,然後繼續問褚鈺話。

褚鈺總體來說還算回答切題,就是反應慢了一些,問到最後,他好像意識逐漸回籠了一般,還會時不時瞄一下身旁的周牧。

發現周牧一直在看自己,他像小動物一樣緊張地別過眼。

病情總體評估還算不錯,病危通知也解除了,只是褚鈺的一邊耳朵,聽力似乎下降了。

當天下午就給他安排了聽力的測試和磁共振檢查。

聽力測試反饋確實是下降了,可是磁共振卻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現。

周牧為此還專門請了耳鼻喉的專家會診,得出的結論都是一致的,因為經歷了重大事件,而出現了“突聾”。

褚鈺不明所以地望著周牧和專家們溝通,等專家們走後,才小聲地問道:“周老師,他們說我什麽?”

周牧一把把人攬到懷裏,語氣極盡溫柔:“沒什麽,以後每天要在右耳打針,過兩天就好了。”

“我的右耳會不會永遠都這樣聽不清楚東西?”褚鈺歪著頭,眼神註視著男人。

周牧同樣認真地看著他,說:“不會,我保證你一定會痊愈。”

褚鈺醒來的這些天,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被綁架的事情。

周牧晚上也不回去了,陪在褚鈺的床旁,陪他說話,監督他好好吃飯。

直到一天早上,林律師帶了一個身穿警服的人來到病房外面的時候,才打破了寧靜。

正好那個時候,周牧出去給他買牛奶,而林律師正好來了,就自己進了病房。

他見褚鈺精神狀態還好,松了一口氣之餘,問道:“褚鈺,我帶了個朋友來,想向你采集一下口供,好用於我們之後的起訴。”

褚鈺懵了懵,問道:“什麽口供?”

“前些天你被綁架的口供,可能還需要你去指認一下犯人。”一旁的警察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