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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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正處春夏交替之際,趙莞扶靠著甲板的桅欄感受著從水面吹來的徐徐微風,原本陰郁的心情也稍開闊了些。

“側太子妃,請側太子妃不要靠在桅欄上,以免發生危險。”

徒班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她身後,關心地勸誡她。

她不理徒班,本來好好的心情此刻又被他破壞了。但她還是聽從了他的勸告,離開了那桅欄。她知道她若不離開,徒班就會一直守在她身邊保護她的安全,她可不想身邊傻站著這樣一個人,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她朝著船頭的甲板慢慢走過去,她不想回到封閉沈悶的船艙裏,一進到那裏她就胸悶,有點呼吸不過來的感覺。

在快要靠近船頭時,徒班跨到她面前將她攔住了,“側太子妃請回船艙吧。兩軍正在交戰,甲板上實在不安全。”

她不聽他的,她看到了兀術和韓常等人正屹立在船頭,像是在跟對面不遠處的宋軍高聲對話。

她執意走過去,在能徹底看清他們行為的距離外停住了。她看到韓常正在朝對面巨艦上的人喊話:“韓將軍若能放我軍過江,我們船上的所有金銀財物,全歸韓將軍所有。”話是韓常在說,但卻是兀術的意思。

她很震驚,狂傲如他,現在卻迫於無奈主動向他最瞧不起的宋人服軟示好,以求韓世忠放他們過江。以他的秉性,他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下得了這個決定。

“側太子妃,四太子是為了你才會向宋軍服軟的。他看你身懷有孕身體極度不適,所以一心只想快點帶你離開這裏。”徒班站在她身後恭身對她說道。

她一動不動,漠然看著前方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內心十分糾葛。她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這種愛恨交加的感覺實在讓她太痛苦了。每每看到他對自己的好,心裏一軟的時候,又會突然想起他對自己的家人和大宋百姓做出的種種殘暴之事。當痛恨他所有的暴行的時候,又看到他總在無微不至地呵護著自己。

“請側太子妃不要恨四太子。四太子一直對側太子妃情深意重。”

徒班剛一說完,趙莞便聽到對面宋軍的將領對兀術和韓常大聲說道:“還我二聖,覆我疆土,本將便放你們過去。否則一切免談。”

聽到對面宋軍的話,趙莞的心一下激蕩起來。想不到,大宋竟然還有人想著正在上京受苦的父兄,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將他們忘了。她熱淚盈眶,心裏想要拯救家人的希望又再次點燃。

宋軍的話一落,她看到兀術氣惱不已,他親口對著那宋將喊:“你們宋朝的皇帝都已經被本太子趕到海上去了,還親自寫信向我求饒。你一個小小將領,還在我面前說什麽大話。”看樣子他已經被宋軍激怒了,徹底失去了求和的耐心。

他的話剛一說完,對面的宋軍也怒了,一支力箭突然朝他們射了過來。兀術與韓常驚惻地後退一步,所幸倆人反應快,一閃身便躲開了那防不勝防的冷箭。身後的士兵急忙將盾牌舉起來向前一步,將兀術和韓常擋在盾牌後面。徒班這時也連忙拔出了身上的佩刀快速朝他們奔了過去。

趙莞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驚慌不自知地朝前走了幾步,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擔憂之色。她想走過去看看他們是否有受傷,剛想邁開腳卻又頓住了,他看到兀術氣急敗壞地將身上的披風一甩,“沒法談了。再另想辦法。”說完便轉身朝她這邊的方向走了過來。

兀術在看到她呆立的身影後,稍一楞,隨即放輕了腳步,來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這裏太危險,以後別出來了。”他的臉變得也太快了。剛剛臉上還怒氣沖天的,此刻卻在輕言細語地跟她說話。他摟住她肩膀帶著她慢慢朝船艙走去,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她絆著摔著。

兀術看硬的軟的都行不通,只能下定決心改道由長江南岸西上後再另尋渡江之路。但韓世忠已經料想到他的意圖,他一邊率水師向西堵截,一邊派30餘艘輕舟直逼南岸攻擊金軍。而兀術與手下將領因不熟悉地形,誤打誤撞闖入一個死水港——黃天蕩。

黃天蕩的地形似一個口袋狀,有進而無出。韓世忠見兀術進了黃天蕩,大喜。他親自率軍死守住進入黃天蕩的唯一出入口,意圖將金軍活活困死在黃天蕩裏面。

在進入這片陌生的水域後,兀術派人仔細勘探了一番才發現自己被逼進了一個死水港。他又氣又怒,卻又無計可施。平生以來,他從來沒有遭遇過這麽大的失敗,簡直讓他羞憤之極。而向來對宋人軟弱無能的印象也開始在心裏漸漸有了改觀。

趙莞的妊娠反應一直很強烈。她覺得很奇怪,自己不是第一次有孕,只不過上次那孩子被自己親手扼殺在了肚子裏,但她清楚記得當時的自己完全沒有出現這種孕吐現象,雖然當時的自己昏迷了半個月,但醒來後她也沒有什麽感覺。

她輕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現在還不足三月,肚子完全看不出來也摸不出來。但她還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覺體內的生命正在頑強生長,好像和她有著天生的默契,她總是能清楚地感覺到他。

她內心裏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母性的柔軟和無畏來,突然對這個孩子充滿了期待,充滿了憐惜。不管他是男是女,她都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身體甚至生命的一部分。不管怎麽樣,這是她的孩子。是用她身體的骨血凝結而成的。

兀術走進船艙時,正看到她手撫著自己的肚子,一臉的溫柔平和。他看得呆了,心裏為之一動。自她有孕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用這樣溫柔的神態對待肚子裏的孩子。以前的她,除了淡漠還是淡漠,仿佛那孩子不是她自己的。

在被困黃天蕩的這些日子,他已經身處絕望的邊緣,只有在看到她和她肚裏的孩子時,他才又會重打起精神,一刻不停地想著脫身的出路。可是,這是一條死河道,除了被韓世忠攔住的出口外,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突圍的地方。現在軍中糧草嚴重供應不足,已經開始在殺戰馬充饑。軍中軍心渙散,個個都有了抱死的心態。

兀術正站在門邊發楞,身後傳來韓常的聲音:“四太子,屬下有一計不知可否行得通?”

兀術聽說他有計策,馬上帶韓常來到艙外,並命他快些說出來。

韓常道:“我們之所以被困入黃天蕩,主要是因為地形不熟。若有熟悉地形的當地人來指點,說不定能助我們逃過此劫。我們可在我們所控制的區域張榜貼告,凡能助我軍脫離黃天蕩者以千金重謝。”

“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只是,江南百姓恨我軍如骨,只怕賞金再高也無人揭榜。”他對自己一路的惡行也是心知肚明,此刻若想讓這些深受他摧殘的江南百姓助他脫困,怕是絕無可能。

“在屬下看來,如今時逢亂世,宋朝君臣無道,百姓生活困苦。只要我們的賞金夠高,其中定有舍義貪財之輩。”

“那你且去試試。”如今這情形,也只能賭一把了。

“是,屬下馬上去辦。”

他們的話被悄悄跟在他們身後的趙莞聽得一清二楚。待韓常走後,她心情陰郁地回到艙裏。但願不要如韓常所料,江南百姓裏不要出現那種賣國求榮之人才好。

兀術重新回到船艙,趙莞臉上露出一絲譏嘲,“你也知道江南百姓恨你如骨?當初我就跟你說過,你會有報應的。沒想到真的應驗了。”

他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心裏卻在懷疑自己剛才所見的一幕是不是眼花看錯了?剛才那麽溫柔詳和的一張臉,此刻卻顯得如此尖銳薄情。

韓常將榜文貼出去後,果然如他所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快便有一個人揭了榜,然後被帶到了兀術面前。

那人說黃天蕩裏曾有一條名為老鸛河的故道,此河道堵塞多年,只需讓人將老鸛河道挖開,沿著河道出去便可通往長江和淮河。

兀術大喜,馬上命人連夜開出了一條三十餘裏的大渠,金軍沿著這條大渠終於得以順利逃出了黃天蕩。

兀術引軍沿淮河到了建康,韓世忠緊追其後,用戰船封鎖了江面,又將兀術圍困在了建康。兀術重施舊計,又張榜懸賞能破韓世忠水師戰艦的人來獻策。

不久之後,又有人揭榜了。

兀術選了個無風的日子,命眾士兵點上火箭,對準了韓世忠巨艦上的船帆一陣猛射。只瞬間的功夫,韓世忠的艨艟巨艦便淹沒在了一片火海當中,因為無風,他的船帆無風不鼓,巨艦走不了也劃不動,船上的人頃刻間燒的燒死,淹的淹死,場面極其慘烈。

趙莞看著那茫茫火海而淚流不止,自從燕山開始一路南下,韓世忠是唯一一個她所見到的還在念著在上京受辱的父兄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把兀術打得大敗的人,現在這一只軍隊卻葬身於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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