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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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莞在床上坐了一夜,也哭了一夜。以後該怎麽辦?之前的所有希望都落空了,她已經沒有辦法去找九哥了,沒有人能救自己在上京受辱的家人了。

還有她的師父張良輔。以兀術慣用的手段,他絕不會這麽輕易的讓他死。他會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折磨他,虐待他,讓他受盡心靈的摧殘。她真害怕他會這樣對待張良輔,而自己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眼睜睜看著。

天大亮後,外帳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幾個侍女閃身進了來,她們有的端著洗漱用具,有的端著衣物釵鈿。

因為一夜未眠加上哭泣,眼睛實在腫得厲害。侍女們用熱帕給她敷了又敷,依然不見好轉。她木然坐在銅鏡前,不曾看過鏡子一眼,任由她們給自己拾掇擺弄。

兀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帳內,他背手而立,望著那像失了魂一樣的人兒,原本已經平覆下來的心情又莫名煩燥起來,最後無聲出了帳。

他再次回到帳中時,趙莞已經被打扮好了。侍女們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硬是將一雙紅腫如桃子似的眼睛恢覆了七八分。

他讓人端來了早膳跟她一起吃,若不然她這一天怕是又會水米不進。

倆人默默吃著東西,整個大帳內只聽到碗碟發出的清響以及細微的咀嚼吞咽之聲。她就著小菜隨便吃了一小碗粥後便放下了碗。兀術並不逼她一定要吃多少,只要她一日三餐能進食就行。

回到內帳時,她赫然發現放在案幾上的兩樣東西,一個白色的絹帕和兩包銀錠子。這兩樣東西其實一直放在那裏,只不過昨天的她只顧著哭去了,再加上又跟兀術大鬧一場,所以她直到現在才留意到。

這兩樣東西她再熟悉不過了,只看一眼她就肯定那是自己之前的隨身之物。可是那絹帕,她明明已經把它埋了的。還有那兩包銀錠子,剛好在要離開的那一刻不翼而飛。而今這兩樣東西竟出現在兀術的帳裏。

現在真是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平日點滴的行蹤,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絹帕被她埋好後,估計她前腳剛走,就有人後腳跟著將東西挖了出來獻給了他。那兩包銀錠子就更好理解了,她要逃便把她賴以生存的東西拿走,讓她一步步陷入困境。而幫他做這些的,自然是喬裝成了藥仆潛伏在她身邊的韓常。

她發現自己真的是傻!當初她如此掏心掏肺地對待韓常,心裏還在想著這個人他日定非池中之物。卻不曾想,他一直是在騙她,對她的所有的好也不過是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也的確不是池中物,他是金國從四品的昭武大將軍。

她感覺到兀術就在她身後,她怒火中燒,抓起桌上那兩樣東西用盡全力向他砸去。可她哪裏能砸得中他,他一個閃身便躲過了那飛身而來的襲擊。然後,倆人都清楚地聽見地上響起一陣脆響。齊齊朝那聲響之處望去,見原本已經斷成兩截的杏花簪,此刻更是被摔成了數截碎子,徹底的分崩離析了。

趙莞的胸口一陣悶痛。她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這兩日軍隊裏生病的人得到了好轉,張良輔之前開出來的預防藥方給士兵服用後,後續便沒見有人再生病。這水土不服與南方的濕熱癥總算是控制住了。

“據探子來報,那趙構此時正在揚州的行在裏吃喝玩樂呢,快活得很。”

“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這種時候居然還想著吃喝玩樂。這樣的宋朝若不滅,本太子都覺得對不起九天之上的天神。”

“那四太子決定何時行軍?”

“現在軍中情況如何?”

“基本已無大礙,之前病著的也好的差不多了。”

“吩咐下去,明日再休息一天,後天一早出發。”

“是。那趙構若知我們大軍追擊,怕是又要逃跑了。”

“讓他逃!我看他能逃到哪兒去。”

……

趙莞躺在床上睡回籠覺,聽到外面倆人的談論後也徹底清醒了。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她耳裏,那兩個人之中除了兀術外,另一個聲音一聽就知道是韓常。她曾經與韓常朝夕相處一年,他對她那麽“好”,她那麽信任他甚至崇拜他,可現在看到與之前判若兩人的他,她還是忍不住傷心,忍不住怨恨。

韓常走了後,兀術並未進內帳來。外面安靜了一小會兒後便總是陸續不斷地有人進來報告軍情。趙莞躲在帳門後仔細探聽他們的談話,關於九哥的消息不斷從他們嘴裏報出來。

他們總在說九哥如何如何的不好,如何的昏庸腐敗不思進取。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曾經文武雙全的九哥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的膽識和氣魄,曾經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宋金交戰之初,金人要求大宋出使一位王爺和大臣到金營做人質,幾十個王爺當中,只有九哥敢去,並且是他主動請命的。他到達金營後,因為氣宇不凡,冷靜沈著,斡離不懷疑他肯定不是個養尊處優的王爺,定是哪個將門虎子冒充的,於是把他放了回去,要求換了五哥兒肅王前去。

那麽有膽識、有擔當的一個人,她不相信他會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個懦弱無能的樣子。雖然面對金軍的追擊他總是不停地逃跑,但隨著這一路南下後,她慢慢想明白了,她相信九哥一定有他的苦衷和無奈。以大宋現在的力量,要與金國硬碰硬只有自取滅亡的地步,所以他只能跑,他定是想‘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不死,就總有反擊的機會。反之,若被金人抓住,就真的是徹底沒有希望了,大宋也徹底亡了。而在上京完顏阿骨打的陵墓前,又會多一個人給他行‘牽羊禮’。

到了午膳時間,兀術走到床邊看了看依然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的趙莞。他知道她沒睡,於是輕聲說道:“起來吃飯吧。”

趙莞沒反應,她實在沒什麽味口,也不想跟他一起用餐,本來就沒什麽食欲,跟他一起就更不想吃了。

兀術看她又一副要絕食的樣子,說出一句狠話來:“你想讓我把你拎起來嗎?”

趙莞終是徐緩睜開了眼睛。無奈明知道這樣的抗議在他面前是多麽的徒勞,卻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作無謂的抗爭。

她起了身由侍女簡單梳洗後,跟他面對面坐著用膳。面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她依然提不起興趣。只象征性地用筷子夾自己面前的兩道菜,其它的一概懶得碰。兀術見狀,從自己面前夾了一些放入她碗裏,並看著她吃。她也順從地一點一點將他所夾的全吃了,雖是味同嚼蠟,但她還是忍著吃下去。

一頓飯又是在倆人壓抑的沈默之下吃完的。兀術因為軍務繁忙,吃完之後便忙自己的去了。在臨走之時,趙莞向他提出想要去看看張良輔。他一口回絕。他心裏還憋著一口氣沒法散開,他表面上看起來雖平靜,但他只是在強迫自己忍耐,他在壓抑自己,他在等她親自給他一個交待。在她沒有作出解釋之前,他寧願相信只是自己的誤解。

趙莞想自己去找一下張良輔被關在什麽地方,她想去看看他是否有受到兀術的百般折磨。她朝帳門處走,門口的守衛將她攔住:“側太子妃請留步。四太子交待側太子妃不可離開大帳一步。”

她被囚禁了!

仔細想想,被囚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現在的她,說難聽點就是一個逃犯。

回想一下這幾年來,其實她一直都處在被軟禁的狀態中。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的自由。哪怕曾與他那段短暫的蜜月期,她也是不得輕易離開他所控制的範圍內。

或許是白天睡得太多了,到了晚上她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夜已經有點深了,兀術還是沒回來。她讓侍女進來重新點上了燈,起身坐到銅鏡前,望著鏡子裏蒼白的容顏,這兩日來,她未曾正眼瞧過自己一眼。她恨自己,恨自己這張臉,恨自己愚笨的腦袋。

外帳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很快便見兀術晃著身子進了來。他眼睛充血,滿身酒氣,走路東搖西晃……

兩個侍女上來扶住他,他兩手一擡將倆侍女扒到一邊示意她們退下。

趙莞從銅鏡前站了起來,漠然地望著醉得一塌糊塗的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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