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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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有時間就拿出張良輔給她的書來看。她翻開時,發現這是兩本臨時裝訂的書籍,一本是基本的醫療小常識,一本則是常用的藥材介紹。都是張良輔親筆書寫的,他的字寫得極好,就跟他的人一樣,溫潤如玉卻不失硬氣。她看得津津有味,也用心記在心裏,只希望自己不要給張良輔拖後腿,真正需要她的時候她能幫得上忙。

此次南下東路軍的最高統帥是訛裏朵,這支士氣高昂的軍隊由清州、滄州過了黃河後,直向山東挺進。隨著隊伍越往南,趙莞心情就越激動,也越緊張。她想在軍隊靠近東京時,尋找機會逃脫。到時再想辦法聯系當地的知州,然後去找九哥。她必須在金軍之前先找到九哥才行。

金軍在攻入山東各州縣時,當地的守城將令基本都是棄城而逃,不戰而降。趙莞對宋朝的軍隊失望透頂,想不到兩年過去,宋朝的戰鬥力居然沒有一點長進,這些守城的將領依然是貪生怕死,毫無報國之心,看到金國的鐵騎就聞風喪膽,逃之夭夭。金軍更是士氣大振,很快將他們所棄的城池一一占領了。

她坐在營帳裏眼睛盯著書本,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心神不寧地想起這些時日來宋朝軍隊的軟弱無能,心裏就極度地焦慮與不安。這樣的軍隊,怎麽能與金國抗衡,怎麽抵擋得了金軍的鐵騎,怎麽保護得了九哥好不容易光覆的趙宋王朝?

她心裏十分沮喪,不知道怎樣才能改變這一切。她到底該怎麽做?

“你們聽說了沒有,官家已經從南京應天府逃跑了。”

“不會吧?逃到哪裏去了?”

“據說是往南走了。具體什麽地方不知道。”

“唉,看來咱們大宋這次是要徹底滅亡了。”

……

幾個藥仆從外邊閑聊著走了進來,他們都是曾經被擄北上後歸順了金國的宋人。

“你們說什麽?官家南逃?”趙莞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驚疑地問從帳外走進來的那幾個人。

其中一個名叫韓通的人走向她,說道:“現在大宋的官家聽說金軍打過來了,於是就逃走了。”

趙莞一下傻了,她原本還在想著從東京脫離軍隊然後去南京找九哥,卻萬萬沒想到,他竟逃跑了。現在,就算她逃離軍隊,她又能去哪裏找他?

那韓通看她一臉喪氣的表情,好心勸慰她:“逃是必然的。與其等著被抓,還不如趕緊跑了再說。以現在大宋的實力,是根本抵擋不了金國大軍的。”

趙莞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韓通見她哭了,有些慌了手腳, “你別哭啊。你想想,如果他不逃,肯定是要被抓的,你應該感到高興。”

趙莞沒理會韓通,獨自從帳裏跑了出來。她有些失態了,若再不出來,怕是要露餡了。

她一口氣不知道跑出來多遠,直到有幾個士兵舉著長矛喝住了她:“你什麽人?竟在這裏隨便亂闖?”

趙莞驚懼地停了下來,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低垂著頭小聲回答:“我是一名藥仆,不小心迷了路。”

“軍醫的營帳在那邊,你亂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這裏是四太子的營帳,若是擾了四太子,你擔當得起嗎?趕緊走!”

趙莞擡起眼看了看那士兵手指的方向,小聲說道:“謝謝軍爺,下次不敢了。”然後轉身飛快地逃離。

她驚出一身冷汗。真的好險!想不到一時失去理智,竟不知不覺跑到了兀術的營帳前。還好被那士兵攔住了,若是撞見兀術,亦或者他身邊任何一個跟自己相熟的人,那她就死定了!下次再也不可這樣沈不住氣了。

心頭的餘驚還未散去,便見前方正迎面走來幾個人,趙莞一擡眼,一顆心便跳到了嗓子眼。她趕緊彎下腰低著頭站到一邊,等待那幾個人從身邊走過。

那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別人,而是徒班。

徒班算是對她最熟悉的一個了。若是被他看到自己的臉,怕是她此時這樣的打扮也瞞不過他的眼睛。幸好他們並未多看她一眼,只是旁若無人地從她面前經過了。她抑制住緊張的情緒,快速地離開。

走到半路,便看到張良輔著急地走了過來,在看到她後,松口氣地快速走向她, “你跑去哪裏了?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沒事。只是心裏憋得慌,想出去透透氣。”

張良輔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一時之間到嘴的話不忍再說出口。剛剛聽韓通說她哭著跑出去了,他就一直很擔心,急得到處找她。本來想再告誡她不能隨便在軍營亂走,畢竟她是四太子的側太子妃,很多人都認得她。若是被人認出來就前功盡棄了。但看到她難過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想必她也知道自己的失誤了,他不忍再給她增加心理負擔。

“以後心情不好時就來找我,雖然我無力改變什麽,但當個傾聽者總是可以的。”

聽著他柔聲的安慰,趙莞心裏一陣感動,也更加愧疚。她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獨自跑出去了,他也一定是聽到了九哥逃跑的傳聞。

“對不起,害你操心了。下次我不會這麽不欠考慮地行事了。”她垂著臉低聲道歉,白晳小俏的臉蛋因哭過而透著微微的粉紅,看起來格外的惹人疼。

張良輔環顧一下四周,稍稍觸近了她悄聲道:“ 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不管多難過,我們都得忍耐。先什麽都不要想,不要自己先亂了陣腳。一切等出去再說。”

趙莞輕點點頭, “那我先回營帳了。”

張良輔點了點頭,目送她離去。

趙莞走進營帳時,正碰上韓通從裏面出來,看到她後,關心問她:“回來了?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這營帳裏就數韓通最活躍,為人也比較熱情,所以她平日對他的印象倒也不差。

韓通微微一笑,“不用謝,沒事就好。”說完便出去了。

趙莞輕舒一口氣。但願以後一切順利。

行軍三個月,金軍在不費一兵一卒地攻占了多座城池後,終於在趙州境內的五馬山遇到了強敵——盤踞在五馬山上的義軍!

五馬山山勢十分險峻,易守難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險作屏障,成功地牽制了大量的金兵。訛裏朵於是下令全力圍剿五馬山的義軍,並發誓一定要將將他們一網打盡方可罷休。

在連續好多天久攻不下金軍正苦惱之際,他們派出的探子探到五馬山中沒有水源,山上義軍取水必須下山來。訛裏朵大喜,立即派人切斷了義軍取水的道路,采取了死守圍困的方略將山上的義軍困在了五馬山,企圖讓他們缺水斷糧活活饑渴至死。

守在五馬山下的金兵將山腳圍得水洩不通,連一只老鼠都別想逃出去。他們還下令在山下擂鼓,震耳欲聾的戰鼓之聲震徹山顛,聽得人心發慌,人人自危。

趙莞聽著那轟隆隆的鼓聲,那鼓槌就仿佛是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尖上,讓她快喘不過氣來。他們這是在攻心!想利用這鼓號之聲擊潰山上義軍的心裏防線。可以想象山上的壯士們在缺水斷糧的情況下,又聽著從敵人那裏傳來的震天動地的激昂的戰鼓聲,心裏會是多麽心焦和絕望啊。好不容易有這麽一支錚錚鐵骨的軍隊頑強抵抗,盡也是遭到了這樣毀滅性的打擊。

她坐在山腳的不遠處呆望著巍峨的山頂。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幫上點忙,讓山上的義軍擺脫金軍的圍困。可她腦子一片空白,顯得那麽的無能為力。

張良輔來到她身邊,也看著那山頂, “攻淊五馬山,怕是指日可待了。”他像是跟她說,又像是喃喃哀嘆。

趙莞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在了屈起的膝蓋上。她真的很想哭,可她明白必須得堅強面對,淚水沒有任何用處,以後怕是這樣的場面還會有很多。最壞的打算是,九哥可能也會被他們活捉,亦或者被他們殺死,大宋將徹底毀滅。

張良輔看著她瘦弱的肩膀,蹲下來輕撫住她的肩,“小九,不管將來如何,哪怕我豁出性命,也定保你脫離軍隊,遠離金人。只要你願意的話。”如果現在的官家自身難保,拯救二聖無望,若她依然要逃離,他定當全力以赴。

趙莞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滴落了下來。她埋著臉無聲抽泣,肩膀微微抖動著。說不出來到底是欣慰還是悲哀。

金軍在圍困了一個多月後,五馬山最終被瓦解。山上的義軍除了被餓死渴死的之外,活下來的也已經是虛弱不堪,連兵器都拾不起來。但他們氣節尤在,誓死不肯屈服,最後只能被金軍全部殺害而英勇就義 。

五馬山義軍頑強對抗金軍雖然最終全部覆滅,但金軍卻對他們的氣節讚賞不已,在軍營裏競相傳頌。這是這麽久來唯一敢與他們面對面作戰的一支軍隊,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還不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人,而是一群只靠義氣的烏合之眾,其勇氣讓人敬服。而反之,看看宋朝的正規軍在幹什麽呢?除了跑還是跑,要麽就還沒開始打就棄械投降,大開城門迎接金軍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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