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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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罕是訛裏朵和兀術的兄長,年齡又比他倆長了許多,所以這次宴席便設在了慶園裏由粘罕當家宴請。這次的宴席是新年的團圓宴,也是平定抗金武裝的慶功宴。

趙莞與頓珠都坐在兀術的左右兩側,待裏面的人都陸陸續續快坐滿了後,粘罕終於在好些人的簇擁下進了來。首先跟在他身後的便是傳聞中的元帥夫人。只見她身穿緞金曳地白裙,披著瑩白繡枝雪貂短披肩,頭戴金花羅翠的花冠,她膚白賽雪,眉眼如天上新月,看起來雍容華貴,美艷不可方物。這元帥夫人名喚蕭玉竹,本是遼國亡國之君的妃子,遼國被金國吞滅後,蕭玉竹也被金國大將粘罕霸占了。

這樣的宴席趙莞覺得無趣之極。開始之所以興致沖沖地來,是因為她想瞧瞧那蕭玉竹。也想看看八姐兒趙苓,她已經有好些時日未曾見到她了。可現在她與趙苓也只能眼巴巴地相互對望,又說不上話。那元帥夫人她也見過尊容了,在這樣的公開場合,她處處表現得得體周到,完美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她傻傻坐在桌子後面,禁不住想起了往日在東京時的情景。每年的除夕那一日父皇都會大擺家宴,吃團圓飯,品屠蘇酒。宴席上她能見到很多往日見不到的人,都是父皇的妃嬪以及自己眾多的兄弟姐妹。她的兄弟姐妹多得她認都認不過來,很多在平時都沒見過面,但在這一日便可以全部見到。還會有各式各樣的節目助興,父皇的妃子們會獻歌獻舞,皇子皇女們會吟詞作賦各顯神通。雖然少不了阿諛奉承相互攀比,但那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無論是開心的還是不開心的,現在回想起來都那麽的令人懷念。因為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相聚的機會了。以前聚在一起的那些親人,有的已經不在人世,還活著的也是各分東西受盡折磨。

趙莞正一個人分神游離著,忽聽到一陣絲竹之音傳入耳裏。她擡眼望去,見頓珠正站在廳堂中央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她跳的是女真的民族舞蹈,舞步歡快美妙,熱情浪漫,充滿了異域風情。

她見頓珠跳舞時一雙黑溜溜的帶笑的眼睛一直望向兀術,那俏麗含情的模樣兒連她一個女子都看得心動了。她將目光從那輕盈旋轉著的窈窕身影上移開,心想:盡管勾引他吧,把他迷死了才好呢。

她掃視了一圈廳堂裏坐著的每一個人,除了之前認識的那幾個外,其他的都是生面孔。她一一瞥過,最後到了兀術身上。見他端坐著,目光正放在跳舞的頓珠身上,她心頭頓生怨恨,想起年前被他掃平的那些抗金武裝,想著他們的親人失去父親、丈夫、兒子,現在他們一定過著痛不欲生的日子。而他們金國人卻在享受著勝戰的喜悅,享受新年的歡歌笑語。一想到此,她的心裏就又痛又恨。

當曲終舞止時,頓時一陣歡呼喝彩之聲傳來。頓珠走回到座位,兀術拿起她的紫色鬥篷站起來體貼地給她披上。這時馬上有人打趣起來:“頓珠,什麽時候讓兀術把你娶過門啊,這樣我們也好喝一杯喜酒啊。”

頓珠一下羞紅了臉,低著頭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兀術,見他沒有一點表情,只是輕聲對她說:“坐下吧。”她點了點頭,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兀術,你倒是說句話呀,打算什麽時候把頓珠變成你的太子妃?人家小姑娘可一直盼著呢,是吧頓珠?”

頓珠覺得很是羞窘,她偷偷瞥向兀術,發現他們在起哄時,他一直事不關己地未說話,頓珠的心一下失落到了極點。對於他和她的婚事,他一直是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

趙莞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們起哄調笑,她因為無聊,也因為憤恨,不知不覺地拿起桌上的酒當水一樣喝著。直到她意識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頭腦直發暈,眼前模糊一片。

春喜見狀,連忙走過來扶住已經半趴在桌子上的趙莞輕聲喚她:“公主,公主,你怎麽樣?”

“春喜……”她帶著重重的鼻音含糊其詞地道:“我頭暈……我想回去。”

“公主,你再忍耐一下,我去向四太子請示一下。”

春喜隨即來到兀術身後跟兀術稟報了。兀術側過身望向一旁正趴在桌上的趙莞,微皺了皺眉,把坐在不遠處的徒班叫了過來, “你把德玉公主護送回閬園。”

徒班領命後,便叫了幾個侍女連同春喜一起將趙莞扶著出了廳堂,護送著她朝閬園而去。

待到了閬園門口,春喜小心地將趙莞扶住,趙莞瞇著眼睛看向她身旁的徒班,伸出一根食指指著他,醺醺然地說道:“麻煩你告訴徒單頓珠,若她能把兀術迷得忘了北,讓他整天只圍著她一個人轉的時候,我將感謝她一輩子。”

徒班並未說話,只是嘴角輕輕上揚,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向她恭了恭首,“公主醉了。請回房好生歇著吧。在下告退。”說完便轉身離去。

“春喜,我想喝水。”

“好好,水馬上來。”春喜將她放到床上躺著後,馬上回轉身給她倒了一杯水服侍她喝了。

“公主,你先睡一會兒吧,睡一覺起來頭就不暈了。”

趙莞沒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側身躺著,她也想睡,可好像就是睡不著。

“春喜,醉酒的感覺真難受,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公主,你今日為何會喝那麽多酒?”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覺的就喝上了,喝著喝著就醉了。”

“公主,我去給你煮碗醒酒湯來吧,你再忍耐一會兒,馬上就能好。”

“不要,我不要喝什麽醒酒湯……其實這樣也挺好。”

“公主……”

“春喜,我好想父皇,想母妃,想姐姐,我想回東京……嗚嗚……”說著說著就哭了。

看到趙莞突然哭了,春喜也哭了。過年本是親人團聚的日子,可她們卻被金人帶到了這遙遠的北地,遠離了自己的親人和家鄉。而她遠在中原湯陰的年幼的弟弟不知現在是生是死。

“嗚……我好恨兀術……我恨死他了……我恨他們金國人……”

“父皇,母妃,莞兒好想你們,嗚……姐姐,姐姐,莞兒好想你……”

她像個孩子般一邊哭一邊念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春喜聽著很是難受,她知道公主心裏很難過很孤獨。她輕輕地給她掖了掖被子,“公主,你別太傷心了,我去打點熱水來給你凈下臉。”說完便迅速出了房間。她明白公主口中的姐姐指的是趙薔。已經永遠離開了的安玉公主。

趙莞依然躺在炕床上不停地說著糊話,春喜打了水進來用熱毛巾細心地給她輕輕擦著臉,沒過多久,她終是累了,沈沈睡去。

夢裏也不得安穩,不斷地夢囈出聲: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父皇……父皇,母妃……母妃……”

就這樣半夢半醒的睡到半夜,趙莞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時,看到房裏的燭光正微微跳動著,紅色的蠟油如一滴滴紅色的眼淚往下淌,凝固成一團。現已是深夜,趙莞見春喜背對著她靠在桌子上睡著了。她肯定是怕她半夜醒來因酒醉難受所以都不敢去睡,一直守著自己。

趙莞心裏一陣感動,在這冰天雪地的北地,幸得春喜時刻陪在她身邊這般的關心照顧自己。她起了身拿起自己今日穿的那件紅色鬥篷罩在春喜身上,自己也披了外袍不聲不響地步出了房間。

來到房門外,一陣刺骨的寒風吹得她瑟縮了起來,外面是漆黑一片,只隱約看到白茫茫的雪鋪蓋在地上。她迎著風向遠望去,幻想著今日的東京會是什麽樣子。

“公主,公主……”

聽到身後幾聲急切的叫喚,她轉過身,見春喜手上正捧著她剛剛給她披上的紅色鬥篷朝她快步而來。春喜定是醒了後見不著她人而著急了。

“公主,這天寒地凍的,又是深夜,凍壞了身子可怎麽好。”春喜邊說邊將鬥篷給她披上,扶住她繼續道:“公主,天太冷了,我們回房吧。”

“春喜,你說東京現在會是什麽樣子?還像以前一樣繁華熱鬧嗎?”

“公主,先不要想這些了,先回房。好嗎?”

“春喜,我們還能有回到東京的一天麽?”

“公主……”春喜心疼地看著她,不忍再說下去。她們都清楚,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

春喜攙著她慢慢回了房,她摸了摸她的手,冰涼一片。她趕緊拉過她的手放在嘴邊哈氣,將她扶到炕上把被子給她蓋嚴實了。

接下來的幾日,趙莞堅持足不出戶地待在自己的房裏。這兩日本是金國年節間最令人期待的“花宴”,舉行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比如築旗毬、上竿、角抵、踏索、鬥雞、雜劇等等,簡直是百戲出場,甚為熱鬧。但趙莞卻提不起絲毫興趣。兀術派人來請她,自己也親自來了一次,她終不為所動。她聲稱自己因那日醉酒而身體不適頭暈不止,堅持不願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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