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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記憶中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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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記憶中的家

遲年的公寓距離小區的東小門最近,但這片區域街道狹窄,很容易堵車,出租車不願意進來,他只能提前付賬下車,自己走回去。

遲年很熟悉回家的路,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他照常路過空無一人的洗車店、大概率能翻找到過期食品的窄小超市、格格不入的高檔蛋糕店、無人問津的家常菜館、以及隔壁人滿為患的沙縣小吃。

最後他終於站在東小門前,越過稀疏的欄桿,茂密過頭的灌木,迅速鎖定了不遠處的一棟墻皮掉了小半的公寓樓。

才離開幾個月,小區基本沒有什麽變化,一如既往的老舊破敗。

遲年沈沈的呼吸著,一股熟悉的土腥味混雜著隔壁傳來的菜香湧入鼻腔。

以往他每天工作回來都能聞到這個氣味,會輕而易舉的被那些砂鍋、炸物勾起食欲,駐足片刻後,拎著打折的肉蔬蛋奶,打開門禁快步逃離——大城市裏的沙縣不便宜,隨便一個砂鍋的價格,都足夠他買上足夠吃兩天的菜。

但現在聞著這些氣味,他忽然有點反胃,泥土的腥味太重了,好像他能輕易察覺出裏面腐爛的草木枝葉、蚯蚓屍體、或者無殼蠕蟲蹭過的奇怪黏液。

遲年皺了皺眉,微微退離一步,看一眼生意火爆的沙縣小吃,遲疑片刻,像往常那樣掏出門禁卡(接機官員塞給他的),打開了東小門的門禁鎖。

他踏了進去,踩上被泥土淹沒的小路,沒走兩步,又立刻轉身朝沙縣小吃走過去,進門點單,等了足足半個小時,才拿到一份多加了雞肉絲與豆泡的鴨血粉絲,另加兩根一元的熱烤腸,一只炸雞腿。

這下他終於能心滿意足的踏進小區,朝著自己記憶中的‘家’的方位走過去。

“年年好像不開心......年年不喜歡這裏嗎?”

卡倫王的聲音從他腰腹處傳來。

避免引人註目,祂被遲年從肩頭摘下來,塞進了口袋。不過很顯然祂待不住,自作主張的從口袋裏爬出來,順著衣擺鉆了進去,暖呼呼一團趴在他光潔的腰腹上,時不時勾弄觸爪,就會惹得遲年渾身僵硬一瞬,不滿地伸手去按祂。

“沒有不喜歡,”遲年緩步走著,目光掠過所有熟悉的景物,頗有種物是人非的感慨:“這裏雖然破舊,卻也是我第一個真正能稱之為‘家’的地方,我怎麽會不喜歡?”

只不過看到這些熟悉過頭的景物,他總是不可避免的回憶起那些糟糕的過往,總感覺自己下一瞬間就會回到記憶中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生活。

他不由自主伸手去碰腰腹間的柔軟生物,試圖從伴侶反饋的溫度與愛意中,找尋直面過往的勇氣。

卡倫王感知到了什麽,探出觸角去勾纏他的手,把自己的軀體從他的腰腹間剝離,乖順的趴在他掌心蹭他。

遲年一路上沒遇到人,這很正常,現在正值盛夏午後,陽光正是最毒辣的時候,沒有人會想不開在這個點出門閑逛。

體內存在能夠時刻調節軀體狀態的烙印,遲年幾乎沒有感覺到溫度與烈陽帶來的不適,直到踏入公寓樓被陰影與涼意籠罩,他才恍惚意識到溫差變化。

“這棟樓最讓我滿意的地方就是溫度,”他輕捏著掌心柔軟的伴侶,也不管祂有沒有在聽,能不能理解,自顧自的絮絮叨叨:“可能是朝向不錯,冬暖夏涼,省掉了開空調的電費。”

他根本沒有買‘空調’這個東西,最熱的時候也只網購了個二十塊的小電扇吹風,晚上睡前提前設定好關閉時間,就能舒舒服服的吹著溫涼的風入睡,並沒有覺得很難熬(魏澤峰把風扇挪到下鋪後,他才發現上鋪真的很悶很熱)。

冬天就更用不著空調了,三床被子,兩床被子疊著蓋,身下鋪一床被褥,另附一條拼夕夕二十五買回來的劣質毛毯,柔軟又暖和,除了每天早起上班堪比上刑以外,幾乎沒什麽缺點。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地理位置偏南,整個公寓一年四季都很潮濕,尤其是春初回南天的時候,浴室的瓷磚上潮得能滴水,墻角 處的黴菌也在這時候猖狂到了極致,屋子悶兩天不通風就一股黴味兒,很難聞。

遲年踏上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隨機摔死一位幸運住戶的老舊電梯,在一片吱呀聲中升上了五樓。

“......好落後的電梯,”卡倫王發出了不太禮貌的感慨:“竟然是電力與機械制動的嗎?”

‘電力’在星際時代,屬於轉化率極低的能源之一,早就被能量礦直接提供的能源取締了。

“別罵了,別罵了,”遲年輕笑一聲:“你也知道,人類還沒有達到能步入宇宙的階段,現在只是被星際聯盟趕鴨子上架罷了,不要拿星際族群的要求來評判我們。”

這跟譴責原始人不會微積分有什麽差別?

“抱歉,我沒有想要嘲笑的意思,”卡倫王老實巴交:“我只是太驚訝了,感慨一句。”

電梯門打開,遲年跨出去,目光落在被垃圾袋、鞋架與各種舊鞋霸占的公攤區域,鼻尖縈繞著被熱浪蒸騰的酸臭氣息,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看就是對門的手筆。

他剛付完首付搬進來的時候,曾因為公攤區域被對門人家霸占了太多,找物業評過幾次理。然而對門一家子極品,死皮賴臉就是不肯讓出屬於他的那半邊面積,甚至還報覆性的將垃圾袋——廚餘垃圾、廁所垃圾之類往他家門口堆,一開門就是一股微妙的酸臭,能惡心得他一早上都吃不下飯。

他身材瘦弱,剛不過對門家的男主人,想讓魏澤峰幫著理論,魏澤峰卻總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鄰居一場,稍微容忍一下皆大歡喜’,讓他不要為了占一點小便宜惹得鄰裏不睦。

遲年記得自己當時可郁悶得不行,明明自己花了錢的公攤,卻硬是要讓給對門放臭鞋子垃圾袋,誰能甘心?

物業靠不住,人渣又事不關己和稀泥,遲年只能自己想辦法,強忍著惡心戴著口罩跟一次性手套,將堆在門口的垃圾袋扯開,重又把垃圾倒回對門——不止倒在了門口,還灑到那幾乎擠得他沒辦法開門的鞋架子上。

對門發現後氣瘋了,猛拍著他家的門要討說法,遲年不開門,任由他們罵,等下次再有垃圾堆過來的時候,重覆以上操作,往覆幾次,對門意識到他沒有看上去那麽好惹,這才稍微收斂了些,鞋架子挪開了,垃圾袋也不敢再往他家門口堆。

遲年感覺那是自己這輩子最硬氣的時候。

也是那個時候起,他恍惚意識到,掙脫道德枷鎖,成為一個沒素質的人之後,到底能有多快樂。

遲年將那些垃圾袋踢回對門家門口,嫌棄地甩了甩鞋子,掏出鑰匙打開了自家公寓的門。

公寓的門把手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這沒辦法避免,房子一開始用的墻漆跟膩子都是便宜貨,時間久了落灰落得厲害,樓上動靜大一些,某些不牢靠的地方都能肉眼可見的往下落粉。

為了避免吃一嘴灰,遲年家裏的杯子都是帶蓋子的,飯菜一頓吃不完立刻就會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每隔幾天就必須大掃除一次,否則家裏哪哪兒都能抹一手灰。

遲年揮了揮面前的空氣,試圖擺脫屋子裏彌散的奇怪氣味。他很熟悉這個味道,目光下移,不出所料,墻角斑斑點點的黴菌跟苔蘚沒人處理,已經蔓延了半米高,攀附在灰白的墻壁上,像是青黑色的脈絡血管。

這東西很難清理,他也不太會弄,每次都只是用小鏟刀鏟掉一層,再糊上便宜的乳膠漆草草了事。

但他現在不需要自己操心了,只需要一通電話打給保潔公司,自然會有專業人士來幫忙清理。

公寓裏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亂,但卻比印象中空曠了很多——沙發沒了,桌子沒了,茶幾沒了,二手電視沒了......就連他擺在玄關上的一些便宜小飾品也失去了蹤影。

大概率都被魏澤峰拖走賣了。

地毯上落滿了灰,團了起來,在搬運重物的時候被拖扯了一段距離,大概因為不知道是多少手的便宜貨了,根本賣不出什麽好價錢,並沒有被帶走。

遲年長嘆一口氣,又轉身去廚房。

廚房裏也到處是灰,太久沒開火了 ,一點記憶中的油煙氣息都聞不到。他看著空無一物的竈臺,打開各個櫃門,看到的同樣是空蕩蕩的一片,幾乎被氣笑了——魏澤峰這家夥,連便宜買回來的鍋碗瓢盆都不放過,全都薅走了。

這家夥是屬蝗蟲的吧?

不,嚴格來說並沒有完全挪走——至少水池裏吃剩的碗筷還堆在那裏,不只是碗筷,還有一些外賣的包裝盒,裏面的東西已經腐爛過頭了,連黴菌都死了幹了,沒什麽氣味。

遲年慘不忍睹的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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