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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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之月
遠離修真紛紜已近一年，紹芒與司翎蘿走過十幾座城，除怪平亂，閑適無束，樂得自在。
雲寶鳶知道內情，也沒有頻繁聯絡，直到聶神芝邀她編纂修真史，她才在紛紜鏡上和找到紹芒，請教了一些事情。
正巧紹芒和司翎蘿游歷至微拾城，應邀去曳影門做客。
雲曦寧知道此事後，特意讓自己的首徒原霖來接待。
二人賞花觀魚、拂露穿園，樂了三日，雲寶鳶才找來問正事。
紹芒道：“我以為你是想我和師姐，才用這個借口邀我們來的，原來真有此事。”
雲寶鳶一時尷尬，片刻後道：“我在修煉一事上不可能有什麽成就了，聶掌門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讓她失望是不是？”
紹芒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雲寶鳶朝著司翎蘿擠眉，“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見翎蘿姐姐。”
司翎蘿正在辨茶，聞聲擡頭，摘清幹系：“沒這回事。”
雲寶鳶道：“……真是冷漠。”
紹芒望著司翎蘿笑了笑，不再刁難，直截了當道：“我知道的事你也都知道，再者，我雖說也寫過些話本，但也是郁郁不得志時的激情之作，並沒什麽素養，老實講，我不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聽到此話，雲寶鳶才明白她誤會了，趕忙解釋：“我像是這樣投機取巧的人嗎？我找你們來，是有一樁事要打聽，並非要你代筆。”
紹芒挑眉，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問吧，我知無不言。”
雲寶鳶扭了扭嘴，不太好意思，“有關荊晚沐的，你願意說嗎？”
紹芒道：“這有什麽不願意的？”
雲寶鳶道：“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殺了荊晚沐的？那時候你們上天上打了，沒人看清你們打鬥的細節，你能口述一下嗎？這對修真史很重要！”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再度提起，紹芒的心像是被軟刺劃過，無聲一瞬，道：“此事……也確實值得講一講。”
雲寶鳶洗耳恭聽。
紹芒道：“你知道輪回之月嗎？”
她們過了不知多少招，也沒徹底分出勝負，關鍵在於誰都沒下狠手。
荊晚沐對此又是傷心又是欣慰。
她忽地想到什麽，駕了一朵雲飄至上方，低垂眼睛看著紹芒，道：“你下定決心了嗎？仙首之位你不要？這些人你不殺？”
紹芒道：“為非作歹之人我自不會放過一個，但仙首，我不會做的。”
荊晚沐察覺心裏空了空，面帶惋惜：“所以你也不會像你曾經說過的那樣，攻上神界？”
紹芒試圖勸醒她，“我在皇城時，聽女君講過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好，就算我聽你的，攻入神界，然後呢？假如我成功了，那凡間多少人蠢蠢欲動，要再次攻打我？若我失敗了，神君降下天罰，難道只會罰我一人？凡間的百姓都要跟我一起受苦受難！”
荊晚沐眼睛發紅，怒道：“富貴險中求！”
紹芒疲累：“我不懂你了。”
荊晚沐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之色，面上閃過一絲惶亂，低聲道：“我也不懂你。明明這都是你曾經要做的事，怎麽現在卻不願意了！”
紹芒正要解釋，荊晚沐已經是一副不願再聽的模樣，自顧自提起了往事：
“我突然想起祖母來了，你知道祖母是怎麽死的嗎？那時你還小，將這些事忘記了，但若是你再經歷一遍呢？你知道人間有這麽多的邪惡，還要繼續嗎？”
對於現在的紹芒來說，阿祖已經是一百年前的親人，照理來說她應該印象模糊了，可偏偏不是。
阿祖的一切都在她內心珍藏，除了荊晚沐，沒人能知道阿祖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和荊晚沐都是被人丟棄的小孩，可阿祖卻給了她們全部的愛，讓她們過得比父母雙全之人還要快樂。
小時候，阿祖總是講故事給她們聽，從天南地北說到良田五谷，世上沒有阿祖不知道的事。
這樣有智慧的阿祖，活到八十六歲上時過世了。
紹芒至今能想起老宅裏的茶幾繡墩，那都是阿祖自己做的。
阿祖……人世這樣淒苦，阿祖竟然一人將她和姑姑撫養長大。
見她面色動容，荊晚沐笑容恬靜：“過了這麽久，我想你已經忘了阿祖是怎麽死的，我幫你回憶一下！”
紹芒方才沈浸在往事中，沒設防，擡頭才發現四周幽黑，仿佛入夜了，巨大的月輪掛在荊晚沐身後，將荊晚沐身上那件素白仙衣襯得流光溢彩，如映月海面的波光漣漪。
饒是紹芒恢覆了所有記憶，也記起在神界的種種，但也要為之震驚。
這樣的異象……
她沈聲道：“……輪回之月。”
荊晚沐眼中滿是決然之意，她誓要讓紹芒明白一些道理。
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沈塘坳。
既然生靈神的身份已經昭示，就不要再與凡人為伍，往高處走，否則來日又是另一番兇險。
紹芒立即勸道：“你瘋了，難道這些年你只顧著研究這些禁術了嗎？”
荊晚沐苦笑：“我研習時也期望著不要有用武之地，但你辜負我，我只好如此。”
紹芒盡量平靜：“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談一談，也許有折中的辦法……”
荊晚沐斥道：“什麽折中的辦法！路我為你鋪好了，你不走，你是欺我沒奈何，也對，你現在……有人陪著，自然不需要我。”
紹芒說不出話來。
輪回之月，月初起則時無序，逆轉回溯，纏時擾事，周而覆始，永無止境。
紹芒嘗試著破開法陣，但月……已經升起。
荊晚沐道：“你回去好好看看，祖母是怎麽死的！若你明白，肯改主意，我自有辦法讓你出來，若不然，我們一同在輪回之月裏死，也是死得其所。”
紹芒知道她的心意不可能扭轉，而此時，她也別無辦法。
往事一幕幕回溯，速度快到她有些恍惚，在一陣強大的吸力過後，她像是靈肉分離一般，有一種抽離的疼痛，緊接著，又有了實感。
再次睜眼時，面前已經是蒼舊的老宅，院落深深，庭中一棵小杏樹在風中簌簌作響。
仿佛有一道悠遠的嗓音，是荊晚沐：
“現在起，你不是生靈神，不是紹芒，只是小巷老宅裏來路不明、前路未知的荊夜玉，你去看看你守護的世人，再來給我答案。”
“每到月起時，你就會回到祖母過世前，等你明白祖母的死因，我會放你出來的。”
常說近鄉情怯，再次回到這個地方，紹芒心中總是愁茫漫漫。
那如同做夢一樣的幼年時光。
忽而風過，她緊了緊身上的袖衫，垂眼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變小了。
荊晚沐說要讓她記起阿祖的死因，而祖母是在她十三歲那年過世的，所以眼下……她又重回十三歲時的模樣了。
心生悵惘，擡頭往天上看，發現日頭正濃。
依稀記得今夜祖母便會過世，但家中親屬都沒來得及到場，她和荊晚沐一同為阿祖下葬，過了五日，阿祖的兒子們才一個接一個回來奔喪。
不對，阿祖下葬之事，仿佛有人相助？
印象中今日老宅中並不止她與荊晚沐。
還有誰呢？
她將手揣進袖中，循著記憶往阿祖的房裏走去。
就在她的手碰上門環時，老宅的大門讓人敲響，來人並不等主人去迎，而是自作主張地推門而入。
紹芒轉頭去瞧，見門口總共站了六人，半生半熟。
熟的是鄰居汪老夫人、汪家阿姐和汪家仆婦，另外三個倒是眼生，約莫從未見過。
見她呆著不動，汪老夫人由仆婦攙著上前來，問道：“夜玉，你阿祖狀況如何了？”
紹芒微怔，才反應過來這時候她的名字叫做荊夜玉，擡步下階去迎，話音沈悶，“勞您掛心，尚無起色。”
汪老夫人撐著她的手臂，目色憐憫，道：“你這孩子也是命苦，不過……”
她像是有些難以啟齒，轉頭看了看門口。
紹芒預感不好，但也想不起這時究竟發生過什麽，便問了一句：“這幾位是？”
汪老夫人家的女娘直爽，直截了當地將那三人一一指給她認：“這是你父親，這是你母親，這是你祖母。”
紹芒楞了半響，道出一個字：“啊？”
汪小姐道：“是真的，他們一路找過來，還是劉媽問清原委，否則我和祖母也不知他們的身份。”
攙著汪老夫人的劉媽立即點頭，眼神中微有慰藉。
她想，荊老太太死了，荊家不一定願意再要荊夜玉，正好親生父母來了，把人接了去也是極好，總不至於受苦。
紹芒前思後想，總想不到還有這樁事。
也許是前塵久遠，她給忘了。
門口那三人畏畏縮縮，不像骨肉重逢，面上也並無喜色。
紹芒道：“我父母是荊家人，眼下雖不知去向，但也是有前情的，怎麽又多出來一雙父母？阿祖病重，我沒有閑鬧的心，請三位回吧。”
那三個人愈發顯得局促不安，站在原地不動。
老太太偷偷望她一眼，立即低下頭，和旁邊的兒媳婦一同轉身背對紹芒，旁邊的男人一言不發，但紹芒卻從此人身上看出些不同尋常。
這人面色狡猾，臉如樹皮坑坑窪窪，一望便知是宵小鼠輩。
汪老夫人和劉媽想法一致，覺得這三人或許可以成為紹芒的靠山。
她勸道：“夜玉，你阿祖看樣子不能……他們既是你的生身父母，你何不多熟識些？”
紹芒見她是長輩才未直說。
且不論是不是親生父母，即便是，這三人此刻出現又是什麽居心？
汪老夫人低聲道：“這三人是特地來找你的，只因記錯了荊宅，尋到我家了，我想著你和晚沐都沒工夫求證，便和阿荃問了底細，話裏沒差的，說是當時和荊二有過約，之後饑荒轉好了就來找你，荊二也應承了。”
紹芒重重擰著眉，松開托著汪老夫人的手，緩步走至那三人跟前，忽略那男的，專程走到兩位婦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見年長的阿婆那雙手蒼老粗糙，裂痕交錯，臉上皺紋崎嶇卻莫名有種自然的神性，只是她眼神躲閃，讓人瞧不仔細她此刻的心緒。
旁邊的婦人也全然是一副飽經風霜之狀，將頭沈沈垂著，察覺紹芒近前時，再度轉身，不去看紹芒。
那男的瞪了她一眼，她身子一僵，卻照樣沒有擡頭。
紹芒有些明白，淡聲道：“既是老夫人作保，我也不好懷疑什麽，不過幾位也當知道荊家現下的處境，阿祖病重，日子不剩幾天，我和姑姑手上也沒積蓄，不如你們拿點錢來，安葬了阿祖後，就由姑姑守著宅子，等人家主事的來，我和你們走？”
聞言，那男的神色像是踢開上了年紀的老爹一樣，“那怎麽成？”
紹芒冷笑：“怎麽不成？難道你還想等著繼承這座宅子？別說我答不答應，我姑姑也不能答應。”
汪老夫人信了幾年的佛，還是不願把人想的太壞，“夜玉，這話岔了，既是你的親生爹娘，那就是來看望你的，怎麽會想荊家宅子的事呢，你姑姑且不說，那荊大郎在皇城裏當大官的，又不是當皇帝，能將一座宅子拱手相讓？”
她繼續勸解紹芒，紹芒卻沒聽，留意了一下那三人的神態。
那男的兩道眉擠在一處，像是在思量什麽。
紹芒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段情節，當年這三個人出現過嗎？若是出現過，她又怎麽忘記了？
聽荊晚沐的意思，似乎阿祖的死另有原因？
她深思不語，院中一時無人說話。
汪老夫人知道這件事不是一時半刻能接受的，又道：“你姑姑已經大了，荊大自然要為她主一門婚事，可你才十三，沒了你阿祖，可不能沒有父母，你阿祖若是知道你有父母了，一定為你高興。”
也不至於死不瞑目了。
她眼眶含淚：“你阿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紹芒想到阿祖，心中一暖，聲音也不由自主放緩了：“我知道。”
然而她還是不打算認了這三個人。
院裏氣氛很僵，汪老夫人也不好再說話，幾人便靜靜等著紹芒的決定。
不多時，大宅的門搖搖一響，院內太過安靜，竟然顯得荊晚沐的聲音很清亮，“我回來了！”
紹芒立即循聲去看，荊晚沐手裏捧著香盒，懷裏揣了幾個李子，正要分給紹芒，沒料到院裏站了這麽多人，她尷尬了一瞬，與汪家的人挨個打了招呼。
站到紹芒身側時，她又看了看門口僵硬杵著的三人，問道：“老夫人，這是您家的幫工嗎？”
汪老夫人道：“晚沐你來的正好，這件事還得和你商量，這三位其實都是夜玉的家人，記岔了路找到我院裏了，我想著你家這陣子事多，就自作主張先審問了幾句，說是和荊二有約，荊二也允許他們來看夜玉，你祖母現在……夜玉也得有個依靠是不是？”
紹芒不動聲色地觀察荊晚沐。
這個荊晚沐……會不會和她一樣，來自一百年後。
荊晚沐貌似未曾發覺她的視線，看了看門口三個不速之客，目光落在那男的身上時，不屑之意盡現。
她將香盒夾在右臂下，左手順手從衣兜裏掏了個李子，咬了一口，這才走向那三個陌生人。
忍著牙酸道：“還真是巧，我祖母臥床不起，你們就來了？別不是欺負我們人少，謀算什麽不該要的東西吧？”
汪老夫人擡眉，額上的皺紋一並擡高，“晚沐你說的是什麽話？”
荊晚沐扔了手裏的李子，摩挲著下巴，擡手示意她安靜，“夜玉被抱回來時，才巴掌大點兒，就已經和我二嫂長的八分像了，難不成一個人還能有兩雙父母？老夫人，人老了就是容易想東想西，心又軟，連這種話都相信，但是我覺得很可疑啊。”
汪老夫人皺眉，不大高興。
汪一荃適時道：“荊晚沐，說什麽呢你？”
荊晚沐擡眸，語氣無辜，“我說什麽了？這不是實話嗎？仔細想想，這幾個人的話裏錯漏百出啊，荊二帶著夜玉來時，可指天發誓說了，夜玉是二嫂生下的，這三人恐怕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知道老夫人心慈，又一向疼夜玉，也曉得祖母沒多少日子，便借著老夫人為夜玉的心，假裝找錯人家，利用老夫人，逼得我這個弱女子不得不讓出夜玉，再占了我們家的大宅。”
汪一荃笑的不能自抑：“你？弱女子？”
汪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她不得不收笑，假正經站在一側。
荊晚沐走到紹芒跟前，拍了拍她的肩，對汪老夫人道：“您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汪老夫人道：“這……”
荊晚沐似笑非笑，歪了歪頭，語帶深意：“不會真有傻子覺得祖母過世後，這宅子就歸我和夜玉了吧？當我那個皇城當大官的爹是死的？指不定人家回來了連我們倆都不認，真是鬧笑話了。”
一番話將眾人說得再不言語。
紹芒看到她抱著香盒的手握的極緊，指節都在泛白，額間有汗，這才明白她方才也是故作鎮定。
看來她不是……
紹芒心中覆雜。
世事易變，當時怎麽會想到有這一天。
她道：“話到這份上了，三位還不走嗎？”
那三人仍然不動。
這時，屋內傳來阿祖虛弱的聲音，“是汪夫人嗎？”
汪老夫人應道：“是我。”
阿祖道：“怎麽不進來？”
汪老夫人立即招手，要將那三人也帶進去，紹芒擡手擋下，小聲道：“阿祖剛醒，這些事不能讓她知道，還請老夫人諒解。”
汪老夫人道：“夜玉，我這是為你好，你要知道，你阿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若是她知道這事，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紹芒幾乎啞口無言，默了會兒，才道：“高興我跟著他們連個要飯的碗都沒有嗎？”
汪老夫人道：“…………”
荊晚沐也擋了過來，苦口婆心：“我祖母病體未愈，平白讓這些人進去，沾染上病氣，我和夜玉可賠不起！”
汪老夫人罕見地冷了臉，哼了一聲，由劉媽攙著去了屋內。
門一開，藥味張牙舞爪地撲出來，汪一荃蹙眉，站遠了些。
紹芒想了想，還是跟了進去。
和荊晚沐相視一眼，荊晚沐點了點頭，留在院裏，以防這三人鬧事。
再見阿祖，紹芒心裏悲多於喜，她知道這只是在輪回之月的幻境中，與夢無異，等她出去後，阿祖又要消失了。
阿祖形容整潔，就連床邊的藥碗也擦得幹幹凈凈，蓋的被子也無一點褶皺，阿祖便是這樣一絲不茍的人。
紹芒還能回想起小時候，大約是五歲上下時，荊晚沐總鬧她，不讓她睡個好覺，阿祖知道後，讓荊夜玉和她睡。
早晨天不亮時，她朦朧睜眼，發現阿祖已經穿好衣裳，整理好床幔，去院裏掃雪。
即便冬日裏病著，阿祖也早早起來掃雪，為她們一家人準備早飯，仿佛有這個人在，天塌下來也沒關系！
紹芒試著回憶還是荊夜玉時的自己，才發現那時她從未恐懼過什麽，她認定了一件事，只要阿祖在，任何挫折見到她都會繞道而行。
可現在，她卻疑惑起來，能讓阿祖在苦難面前有如此大的忍耐力，背後支撐阿祖的究竟是什麽？
她熟練地去扶阿祖起身，幫著墊了軟枕，又找了凳子讓汪老夫人坐下。
阿祖眼中帶淚，滿是疼惜地握著紹芒的手，轉頭對汪老夫人說道：“我家裏這兩個丫頭都主意大，平素也不需我多費心，這陣子我病著，她們倆心事中，怠慢人也是有的，還請你多包涵。”
汪老夫人聽到這話，也不慪氣，嘆息道：“誰家沒經這些？我現在身子骨也不利索，指不定哪一日就沒了，倒是阿荃這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
阿祖安慰道：“這三個孩子一塊兒長大的，阿荃性子好，找的夫家也是數一數二的謙和寬仁，你何必說這些喪氣話，不如等著抱外孫。”
場面話聽得多，但阿祖卻總是讓人覺得字字真誠。
汪老夫人瞧了瞧紹芒，道：“方才外間的事你聽到了嗎？”
紹芒正要打斷她的話，阿祖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無奈道：“聽著了。”
汪老夫人愁眉緊鎖：“我是出自好心，可夜玉這丫頭犟，不肯認，我且問問你的想法，看你對夜玉是什麽打算。”
阿祖目光清明，微微沈吟，拿起疊放整齊的手帕，放在唇邊掩咳嗽聲，接著安撫似的看了看紹芒，“這事得讓夜玉自己做主。”
紹芒仍然堅持自己先前的想法，道：“來路不明之人說的話豈可當真，上下嘴一碰，這院裏誰都是他遠親了？”
汪老夫人道：“你這丫頭現在說話也忒刻薄了……”
紹芒轉過臉不回應。
阿祖嘆了聲氣，道：“我今兒個沒精神了，讓晚沐安排幾間客房，明日再細問。”
聞言，紹芒神色不由沈重起來。
在她的印象總，阿祖就是在今夜過世的。
難道與那三人有關？
看阿祖當下的神態，屬實不像活不過今夜的模樣。
她思來想去還是照做了。
未免節外生枝，將人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心。
為著阿祖能多養養精神，她便給汪老夫人下了逐客令，說服荊晚沐和她一同去安排客房。
荊晚沐坐在紹芒剛擦好的桌上，壓制著脾氣，“怎麽回事？你還真信那是你爹娘？”
紹芒瞧見她的動作，同樣壓制著脾氣，“李子酸傻了？我怎麽可能相信？但……那三個人來的蹊蹺，我想著晚上阿祖睡熟了再好好審審。”
荊晚沐翻著白眼：“有什麽好審的，左不過想討東西，扔兩個饅頭的事，哪有這麽麻煩？”
紹芒鋪床的手頓了頓。
現在的荊晚沐真是一根筋，比起一百年後的機關算計，還是這時候好一些。
她解釋道：“你想想，你爹在皇城做官，要是得罪了人，那些人會怎麽報覆？”
荊晚沐翹著的腿放了下來，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不過很快，她跳下桌子，憤然道：“這也太下作的，常言說冤有頭債有主，誰惹的找誰去啊，欺負我們算什麽本事，我爹當大官又怎麽樣，他的福我沒享一點，他的難就要我先當是不是？”
紹芒嘆道：“你父親肯定知道阿祖身子不好的事，皇城和他有齟齬的人都知道，我們要更上心才是，不然……”
荊晚沐猶豫些時候，幫著一起收拾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又覺得累了，撇下抹布道：“也不知道那些人長那麽多心眼有什麽用，人人都直著心腸不好嗎，非要這樣你害我我害你，晚上連個安生覺都睡不好，有什麽意思呢。”
紹芒撿起她扔掉的抹布，微微挑眉，倒是真沒想到她此時心境這樣純粹。
做晚飯時，那個女人來到廚房。
紹芒正在挑鍋裏的肉沫，轉頭發現她局促地站在門口，欲言又止，來來回回不下三次。
她輕輕皺眉，蓋上鍋蓋，“有事嗎？”
女人一身粗布麻衫，身形佝僂，面無血色，看向紹芒時，眼神覆雜。
“我……”
她說話也不利索，只能挑重點字講，希望紹芒能聽懂她的意思：“你一個人煮飯，我幫……”
紹芒道：“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
但這個女人仍然不離開，目光逐漸從紹芒身上移到廚具上。
她臉上出現莫名其妙負罪感。
紹芒往竈裏添柴火，火星爆開，砰的一聲。
她恍惚間明白了那負罪感從何而來。
也許，她從剛會走開始就被要求承擔家務，但凡廚房有動靜，她就不能閑著，年深日久，她不敢再受任何人的照顧，家裏任何人有任何需求，都會落在她身上。即便去攤子邊吃碗餛飩，也不好意思讓店家親自端過來。
當廚房有人在忙時，她的空閑被認為有罪。
紹芒緊抿著唇，過了片刻，從柴火邊拉過來一張凳子，“要不你坐一會兒。”
那個女人走進來，手足無措地在她身邊徘徊，末了卻道：“不用，我來燒火？”
紹芒輕嘆一聲，起身按著她坐下，“這些事我能做，今天也輪到我做，待會兒安心吃飯吧。”
女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她的臉。
皮膚柔腴，五官漂亮，為人也很和善，雖說長相顯得冷淡，但言語行為都很得體，即便面對不速之客，也沒有翻臉。
這家人把她教的很好。
不，也許這個孩子本性就好。
紹芒瞥見她的眼神，略感不適，偏過頭，盯著竈臺裏熊旺的火，“你們打哪兒來？”
女人察覺她的閃避，也很知趣地收回視線，垂眼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道：“一路從齒雨城走過來的。”
紹芒又問：“我叫……荊夜玉，您怎麽稱呼？”
女人反覆措詞，最終道：“我，我……我丈夫姓柳。”
紹芒道：“我是問你。”
女人道：“我……我的名字嗎？”
她倉惶起身，“不需要幫忙的話，我先出去……”
紹芒看著她的背影，大約猜到一兩分，心情愈發沈悶。
門外，女人並沒有立即離開。
她也不知道為何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姓氏已經不重要，至於名字……翠翠？她現在還能叫這個名字嗎？她的滄桑和老態，不允許她再說出“翠翠”這兩個字。
陪阿祖用完晚飯，紹芒緊趕慢趕要去煎藥，荊晚沐也很自覺地去刷碗。
但沒想到走到廚房門口，發現整間廚房煥然一新，門檻都幹凈了不少。
荊晚沐蹙眉走進去，見那個阿婆帶著自己的媳婦刷完了所有鍋碗瓢盆。
阿婆看到她來，笑的小心翼翼：“我看你們的井在後面，提水麻煩，省著用的，但刷的很幹凈。”
荊晚沐看了看快要反光的案板，又看了看阿婆和她的兒媳，莫名覺得心裏發潮，她知道這兩個人沒有惡意，這麽做也只是本能，可偏偏這個真相更讓她難受。
默然未語，準備去看紹芒煎藥，路上碰到那個男的。
男的問她：“荊小姐，有沒有看到我娘？吃過飯就不見人影了！”
荊晚沐道：“在廚房刷碗。”
男的臉上堆起笑：“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哈哈那是她們應該做的，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在荊家白吃白喝。”
荊晚沐眉頭皺的極深，再不理會，徑直走到別院去了。
紹芒一邊清理藥渣，一邊問：“誰又給你氣受了嗎，臉色這麽難看。”
荊晚沐道：“誰能給我氣受？我是……唉，說了你也不懂。”
紹芒搖了搖頭，“有人幫你把碗刷了？”
荊晚沐一驚：“你怎麽知道？”
紹芒把先前的事說了一遍，道：“這件事算是難辦了，要是她們壞一點，我們大可以把事情做絕，但這兩人明顯……”
荊晚沐安慰道：“這事先放放吧，明日祖母精神好了，我再勸勸，大不了給些金銖，遣她們走。”
紹芒不說話。
荊晚沐有些懷疑：“你不會是心軟了吧？”
她勸道：“我跟你說，世上受苦的人那麽多，你救不過來，何況我們倆還沒著落，可別攬旁人的事。”
紹芒端著藥，“我先給祖母送藥，晚上我陪床，你早點歇著去。”
荊晚沐攔住她：“劉媽給的法子你真不用嗎？”
紹芒不以為意：“把藥渣子倒在門口，過路的人真能把病氣帶走？若這麽玄乎的事都是真的，那地府裏的功德簿也不像作假，我們指不定是害了祖母。”
荊晚沐最怕聽她講這些，趕忙道：“行了我不倒了，你快去送藥。”
院裏那棵小杏樹在夜風中嬌慵慢動，天際月明星稀。
荊晚沐洗了砂鍋，剛到前院，就和跑出房門的紹芒撞上。
紹芒臉色沈郁，眼睛有些紅，“阿祖……”
荊晚沐意識到什麽，跑進屋裏去看，只見祖母身子半偏著，抓著被子的手指僵住，眼圈發青，臉色煞白，毫無生氣。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強打精神跑到床邊，喊了好幾聲‘祖母’，但祖母仍然一動不動。
一百年前的事，很多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紹芒不禁懷疑，她的記憶出錯了嗎？為何在她的記憶中，阿祖是病逝？
等她再回屋時，荊晚沐哭的不能自抑。
紹芒默然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
荊晚沐一手抓著過世的祖母，一手抓著紹芒，哭道：“祖母好端端怎麽會沒了，肯定是那三個人！他們一來，祖母就過世了，夜玉，你去把他們捆過來！”
紹芒看了看阿祖，眼圈有些發熱，點了點頭，往屋外走。
這時，月色傾瀉，臺階上白茫茫一片。
她緩步走下去，準備轉去客房，可步子剛邁出去，身子猛然一跌，再一擡頭時，已經是白天，而她正站在院門口，那棵杏樹端莊地立著。
對了，這是在輪回之月中，荊晚沐說要讓她知道阿祖的死因。
阿祖的死有蹊蹺。
若阿祖真是睡夢中過世，不可能是那番死狀。
阿祖攥著被子，仰著頭，身子偏著，像是急氣攻心。
她和荊晚沐在別院煎藥時，一定有人去見過阿祖。
但荊晚沐來找她時說過，她在廚房看到了阿婆和阿媽，路上又見到了那個男人，時間對不上。
不對，荊晚沐只是在路上碰到那個男人，並不能說明那個男的沒有嫌疑。
她擡頭看了看太陽。
好像比上次早了些時候。
這會兒汪老夫人還沒帶著那三個人來。
她疾步走到屋內，看到阿祖熟睡，心裏安穩了些，坐到床邊，幫阿祖掖好被子。
片刻後，阿祖醒來，睜眼看到她，勉力微笑，道：“晚沐還沒回來嗎？”
紹芒這時才發現，她幾乎完全代入了這時的荊夜玉，阿祖是她唯一的、最好的親人。
“還沒有……”
阿祖展開手掌，紹芒就像小時候一樣將自己的手放在阿祖掌心，阿祖握住她的手。
紹芒猶豫許久，還是問出口，“阿祖，我娘會來看我們嗎？”
阿祖聽到這話，大致知道她想問什麽，“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說什麽了？”
紹芒悶聲道：“……不曾。”
阿祖咳了兩聲，氣很弱。
紹芒將手帕遞過去，阿祖用完後又折好握在手中，“我還以為，你不會問這個。”
紹芒正要解釋，阿祖卻道：“要是讓別人告訴你，還不如我說。”
阿祖說，別人的話總是難聽，既然真相不會變，那為何不把話說的好聽一些。
她確實不是荊家的孩子，她的親生父母卻不知在何處。
阿祖說：“但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紹芒道：“阿祖，我明白。”
阿祖眼淚布滿淚光，“去者日以疏，在者日以親。你和晚沐往後要互相扶持才好。”
紹芒鄭重點頭。
兩人才說完，外間已經傳來汪老夫人的聲音。
紹芒眼色稍變。
阿祖問：“怎麽了？”
紹芒道：“沒事，阿祖您先睡會兒，我去瞧瞧。”
阿祖道：“不礙事，讓汪夫人進屋來，我還有些話要跟她說。”
紹芒不肯。
她此刻已經忘記這兒只是輪回之月的幻境。
再清醒的人，在至親之情面前，也要迷糊的。
她或許還未發覺。
她竟然想改變阿祖的死。
含糊地應下，出去時卻將門關的嚴嚴實實。
汪老夫人見無人應門，已經想著要進屋，剛走到臺階下，紹芒便出來了。
因著整件事都和她有關，紹芒的臉色便不大和善，淡聲道：“您找阿祖嗎？阿祖睡下了，不便見您。”
汪老夫人笑容滿面，像是有什麽潑天富貴降臨：“夜玉，我是來找你的。”
紹芒臉色更加難看：“什麽？”
汪老夫人指著門口的三個人，說：“你知道她們是誰嗎？”
紹芒看都沒看：“我們出去說吧。”
汪老夫人不滿道：“你這丫頭怎麽這個態度，要是知道那是誰，你都得謝我，不止你，你阿祖都得謝我。”
紹芒免不得有些生氣，板著臉道：“不論是誰，都不能吵到阿祖，我們出去說，不然我只能送客了。”
汪老夫人猶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怎麽突然這麽冷硬，旁邊的劉媽勸道：“老夫人，正事要緊。”
汪老夫人退了一步：“也罷，這麽大的事，不拘在哪裏說，反正我都是為了夜玉。”
紹芒對這個鄰居的印象已經很淡了，此番再見，卻發現汪老夫人很怪。
一行人出門，汪一荃靠在墻上玩綠蘿，汪老夫人抓著紹芒的手，笑容慈祥，“不知道你祖母有沒有對你說過，這三位都是你的親人。”
紹芒不作聲，冷冷望著那個男人。
是他。
要是殺了他，阿祖是不是就不會死？
紹芒這樣想著，思緒放空。
汪老夫人見狀，以為她不抗拒，便試探著道：“我去和你阿祖說一聲，她現在病著，保不齊……她最記掛的還是你，要是你能有個去處，她也能安心。”
紹芒冷嗤一聲，轉臉看向她，“我和姑姑精心照料，阿祖指不定哪日就恢覆了，就算天不遂人願，那我也自有該去之去，斷輪不到外人操心，老夫人，你說是不是？”
汪老夫人臉色鐵青。
劉媽在一邊弱弱地道：“老夫人是好心……”
紹芒冷聲道：“老夫人好心都能讓我這麽糟心，若真壞心了，我豈非要死的很難看？”
汪一荃聽到這話就忍不住了，跑過來推了紹芒一把：“你怎麽說話呢？”
她道：“誰稀罕管你，任你孤苦死了算了，祖母我們走！”
然而汪老夫人並沒理會她。
汪一荃獨自尷尬了半天，憤然轉身，又跑到墻根去玩綠蘿了。
汪老夫人道：“夜玉，我知道你阿祖身子不好，你心裏也難受，我不怪你什麽，但親生父母還是要認的，不然你阿祖過世了你要怎麽辦？將來訂婚、主婚都要家人的。”
紹芒斂著眼皮，思索一陣，一轉先前的態度，溫聲道：“關於我的身世，先前也聽人嚼過舌根，不過今日阿祖確實不能見他們，待明日吧。”
她這麽說了，汪老夫人也不好逼迫，笑逐顏開：“你能這麽想才好。”
紹芒道：“那這樣吧，讓這三位住在客房，晚飯也在這邊吃罷。”
汪老夫人像是完成了極大的功德，笑的挺不住，道：“那再好不過了。”
待她們離開，荊晚沐正好回來，紹芒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留下荊晚沐在房裏陪阿祖，自己去收拾客房。
阿婆與阿媽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幾番想要幫忙，紹芒婉拒，讓她們坐下。
阿媽幫丈夫倒了水，又站到一邊去了。
紹芒一邊鋪床，一邊思考。
既然是這個男的害了阿祖，那她就得殺了他。
且不能久留，立即殺了才是。
鋪好床，她唇邊攢出一些笑意，對那男的道：“汪老夫人的話我也半信半疑，不知您有沒有空和我聊聊？”
那男的喜上眉梢，笑時臉上的橫肉一條一條堆起來，“當然有！”
紹芒將他引到後院井邊。
那男的道：“我當初將你送出來也是逼不得已，鬧饑荒，家裏沒糧，不瞞你說，你上頭還有個姐姐，不過在冬天沒扛過去，八歲上死的，我一直心中有愧。”
紹芒淡笑：“是嘛？”
那男的道：“當然！”
紹芒走到井邊，朝裏面看了一眼，道：“小時候別人都說我是從井裏撈上來的。”
男的道：“胡說八道！”
紹芒道：“因為這些話，我總對這口井有點不同尋常的親近，我記得有一次我還在井裏撈上來好些金銖。”
男的驚呼：“金銖？”
他跑到井邊來看。
紹芒看準機會，朝著他後背一腳。
男人跌了下去，驚叫不止，紹芒淡淡看著他的掙紮。
這口井，這口井也是她心底的隱痛。
很小的時候，荊晚沐去聽學，阿祖去繡坊幫工，家中只有她一人，同齡的男孩溜進家裏，搶她的午飯吃，還偷偷往井裏撒尿、吐口水。
她找到那家人去質問，那家人就說小男孩真可愛，真調皮，不像女娘那麽死板無趣。
她心中翻湧著恨意。
從小到大，遇到這麽多惡人，她到底為什麽會成為生靈神，為什麽不將這些畜生一一殺掉？
回到客房時，阿婆與阿媽拘謹地坐著，見她來，立即站起身。
紹芒道：“我去做晚飯，你們先歇會兒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說。”
兩人一直低著頭，小聲一個‘嗯’字。
紹芒心中有種快意。
應該想辦法弄個井蓋，那口井再不用了。
屍體麽，雖說男人都自信地認為自己的價值超越唐僧肉，但那男的還真不是唐僧，水底也沒有井龍王收他。
晚飯吃過後，阿婆和阿媽早早洗了鍋碗瓢盆，荊晚沐倒了藥渣後，準備去前屋陪祖母，誰料阿婆等在門口，躊躇半響才問：“荊小姐……”
荊晚沐想她應該是要問那個男人的蹤跡，她並不知道，隨口道：“估計上哪兒玩去了。”
阿婆聽了也不疑惑，想來那男的時常撇下她們，也習慣了。
荊晚沐看不慣，便道：“你那兒子是四十歲，又不是四歲，管他做什麽，你看看你們三個，你跟阿媽瘦的像是從出生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那男的腰肥體壯，可不像受苦的樣子。”
阿婆尷尬微笑，不再說話。
荊晚沐嘆了聲氣，心想著各人有命，不願多管，便到前屋去找紹芒。
可她剛走到門口，卻和紹芒撞在一起，紹芒滿臉的不可置信，眼色烏黑，怔著不作聲。
荊晚沐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出什麽事了？”
紹芒茫然擡頭，四目相對，她低聲道：“不可能啊……”
荊晚沐道：“到底出什麽事了，真是急死人了！”
她推開紹芒，自己進屋去看，只見祖母歪倒在床邊，眼睛翻白，渾身僵硬。
聽到屋裏的哭聲，紹芒在外間來回踱步。
到底哪裏出錯了？她明明已經殺了兇手，為什麽阿祖還是死了？
阿祖的死狀這樣痛苦不甘，一定是有人來過。
會是誰呢。
月亮高掛天邊，明銳照地。
紹芒擡頭看了一眼，就垂首踱步。
當她再次擡頭時，天色已變，冷清的早晨，院中那株杏樹濕潤蕭瑟，緊實的花苞形狀飽滿，像是要開花了。
這次，她來到了早晨。
如果兇手不是那個男人，會是誰？
整件事裏，似乎還有一個人嫌疑很大。
——汪老夫人？
她想不起汪家和荊家有什麽恩怨。
回到屋裏瞧了一眼，見阿祖正睡著，她便退出去，坐在臺階上發呆。
這時，不知從哪兒丟來一顆石子，正落在她頭上。
她悶著火擡頭，在墻上看到了汪一荃。
汪一荃百無聊賴地道：“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了？你阿祖還好嗎？”
紹芒悶聲道：“還好。”
汪一荃也沒來由的一股火氣，起身站在墻上：“愁眉苦臉的做什麽，還怕來日沒得哭嗎？我快要嫁人了都沒哭，你一個小女娘，還能自由好幾年，哭什麽苦，真是煩死了。”
紹芒被她一頓兇，心裏反而放開了些，道：“沒聽說你議親，怎麽就要嫁人？”
汪一荃昂首挺胸地望天，“誰知道呢，我還想當俠女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嫁人了，我就要生醜孩子。”
紹芒道：“你的孩子怎麽會醜。”
汪一荃道：“我再漂亮耐不住丈夫醜啊。”
她又洩氣似的盤腿坐在墻上，“不想嫁。”
紹芒道：“你祖母逼你了嗎？”
汪一荃默然一瞬，點了點頭，“我爹糾纏人家貴人的新婦，叫人淹死在河裏了，祖母把我帶大，我得聽她的話，不能像姑姑一樣。”
紹芒道：“你姑姑？”
汪一荃瞪了她一眼：“就許你有姑姑嗎？我姑姑可好看了，會背好多女德女訓的句子，我祖母給她尋了一門好親事，但結親前一晚，她跑了，不知道怎麽跑的，她未婚丈夫是皇城當官的，手裏有兵，在整座城裏搜遍了，都沒找到。”
紹芒疑惑：“怎麽會這樣？”
汪一荃道：“姑姑不想嫁人啊，所以逃走了，她的愛好真的很奇怪，喜歡鑄劍，還會修兵器，有一回還幫一個仙門弟子修過劍，她離開這兒，一定缺不了一口飯吃。”
紹芒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默然不語。
汪一荃忽然從墻上跳下來，走到她跟前來，悄聲道：“其實我姑姑當時就藏在你們家。”
紹芒微怔，“我們家？”
汪一荃道：“對啊，你阿祖藏了她，等搜查的人離開後，把她送出城了，現在她不知道在哪裏，這些年從沒回來過。”
紹芒只覺得自己抓住了一條線，好像能明白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汪一荃道：“我早些年聽祖母說的。唉，這都過去了，但我眼下可是面臨大困境，說親的人都到我家好幾回了，說我未來丈夫是什麽公侯王爵的，我也不清楚。”
“你祖母起了嗎？”
汪一荃道：“起了啊，正在拜菩薩呢。”
紹芒道：“噢。”
汪一荃發了牢騷，心裏略微舒服了些，便趕在早飯前回到家去。
紹芒靜靜等著那幾位不速之客。
午後，汪老夫人在同樣的時間領著那三個人來了。
與前一次一樣，紹芒和汪老夫人去了外面，敘話畢，讓那三人住在客房，安排荊晚沐守著阿祖。
這次，她仍然將那男的淹在井中，隨後便去客房。
阿婆和阿媽看到她來，立即站起身。
紹芒面色冷淡，道：“我不信你們是專程尋來的，汪老夫人找你們也費了很大的功夫是不是？”
阿婆和阿媽臉色大變，惶然退後，低頭不說話。
紹芒道：“那個男人被我綁了，你們要是不說，我只能殺了他。”
阿婆當即哭道：“別——”
“我都說……”
紹芒聽完後，大為震驚。
原來荊大郎在皇城參與政變，但因是臨陣倒戈，皇帝不信他，心裏結了疙瘩，底下人猜著皇帝的心思，特意給荊大郎使絆子，查了半個月，發現荊大郎還真有樁事可以參一本。
不顧老母，不善待幼女，這已經能讓他名譽掃地。
說是有位大官聯絡上汪老夫人，特意說明了要在荊宅攪出點事情，最好鬧出喪失，這樣就能名正言順揭發荊大郎多年來棄母於不顧，老母臨死也沒見著大官兒子的事。
那大官給汪老夫人承諾了，要為汪一荃說一門好親事。
紹芒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她內心很失望，但不知對誰失望。
阿婆為了兒子的安危將一切和盤托出，可那兒子自己吃的膘肥體壯，哪裏顧著老母親了。
再者，她早已將那人殺了。
還有汪老夫人，阿祖幫助汪小姐逃婚，汪老夫人卻要向阿祖尋仇嗎？
難道汪小姐逃婚一事，不該是汪老夫人自己做主嗎？她為何要為自己的女兒說一門那樣的親？
阿祖這些年待她推心置腹，她卻不讓阿祖善終。
回想起先前在修真界的一切，她心裏萬分難過。
生靈神到底要救什麽？
她為什麽要飛升？
人世間有什麽是值得守護的？
天漸漸黑了。
這是輪回之月的幻境，荊晚沐說了，只是為了讓她知道阿祖的死因，她無法改變，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果然，當她想到此處時，四周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大霧彌漫，她像是走在荒野之中。
進了前屋，已經是荊晚沐在哭了。
她靜靜站在門口，對這些全都無能為力。
所以她為什麽不能像荊晚沐所說，坐上仙首之位，從此控制一切，讓所有善良的活下來，邪惡的全都死去？
這個念頭生出時，她自己都驚住了。
若是她真的這麽做，荊晚沐的目的才算是達成了。
可她已經不知道用什麽心情去面對人世間的一切。
當她頹然呆滯時，肩膀忽然一重，擡頭看到了阿祖。
阿祖的笑還是慈祥：“生死有命，別為阿祖傷心。”
紹芒道：“阿祖，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阿祖搖頭：“你知道的。”
紹芒驚憾：“可我不想那麽做。”
阿祖笑著托住她的手：“你還想知道你的身世嗎？”
紹芒道：“您若講，我一定聽。”
阿祖道：“阿祖年輕的時候繡工還不錯，碧雨城有位女郎很喜歡我的繡活，那次派了轎子請我去繡婚服，我就是在那時候遇到了你祖母，你真正的祖母。她在田裏鋤草，那時候懷著的應該就是你父親，我看她大汗淋漓，便請她過來吃點楓糖，我挺喜歡她的，報了姓名給她，希望她來宅子裏幫襯我，但她沒來。過了幾十年，晚沐她哥哥突然抱回來一個小孩，說是有人托付給我的，我想了好幾日，才知道是她。老二說，她那個兒子長大了，驅著她和媳婦上外面乞討，尤其是冬天，寒天雪地，讓她們去乞討，你那個八歲上死的姐姐就是這麽沒的，凍沒的。”
紹芒心中湧上無數恨意。
“我此生並無大悲大痛，沒有流離失所，沒有骨肉分離，但卻始終郁郁不樂，我每次想到大雪飄落時還有女娘攜家帶口地乞討，阿婆帶著她的孫女，跪在冰天寒地裏討飯，我就淚流不止，兒子把自己的老娘和女兒送到冰天寒地裏要飯，是因為他們知道一定會有另外的女娘施舍錢財食物，他們也知道世道之中女娘是艱難的，可知道這件事並不能讓他們變好。我知道很多人傷害了你，但有更多的人……在等待你。”
“但符離城的來仁媳婦……我是幫兇。”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千萬個來仁媳婦？你也要將她們一並扔下不管嗎？”
荊晚沐以為勝券在握，誰知輪回之月的幻境驀然間被破了，紹芒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她眼前。
她皺眉：“你竟然出來了。”
紹芒和聲和氣：“是。”
荊晚沐面色扭曲：“所以你不在乎祖母的死？執意要救這些狼心狗肺的惡徒？”
紹芒否認她：“姑姑，不論當初還是現在，我要救的不是他們，而是祖母，甚至是你，正因為世有奸邪，才會有生靈神，我也真心希望有一日世上再沒有生靈神。”
荊晚沐未設防，再者設輪回之月的幻境耗損靈力，竟被紹芒的靈力擊穿身體，像拋出去那樣掉了下去。
雲寶鳶聽完，有些感慨：“這一段真是……”
紹芒微微一笑，握住司翎蘿的手，再不繼續這個話題。
晚間，雲寶鳶留她們多住一晚，司翎蘿拒絕，紹芒自然是以師姐為先，便與雲寶鳶道別。
出了曳影門，兩人沿路走下山。
司翎蘿摘了一朵花，在自己鬢邊比劃了幾下，紹芒會意，接了花幫她別在耳後。
司翎蘿忽然問：“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紹芒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回道：“祖母教會了我很多，我自以為參透塵世，其實故步自封，不該如此的，師姐如此博學，我也想拜一拜，讓你心甘情願教我些知識。”
司翎蘿對她的吹捧很受用，轉念一想又覺出不對，“你這是要拜我為師？”
紹芒笑道，“師姐想收我嗎？”
司翎蘿思索一陣：“想是想，但你現在名聲大陣，我怎麽說都是矮了你一頭，誰知道會不會被欺。”
紹芒道：“你是師姐，怎會矮我一頭，若師姐不放心怕我欺你，我倒有個法子。”
司翎蘿來了興趣：“我且聽聽。”
紹芒道：“等碰上人多的時候，你當眾打我一頓，我跪地求饒，天下人都知道我們兩個誰做主了。”
司翎蘿頓了頓，轉身往回走。
紹芒扯住她的袖角：“去哪兒？”
司翎蘿道：“找鞭子。”
紹芒道：“……”
司翎蘿道：“我要是扇耳光，手疼，用鞭子好些。”
紹芒看到她鄭重的神色，無奈笑道：“那你說一聲我去為你找便是了，何苦多費腳程呢。”
將人拉到懷中，紹芒心中前所未有的平和，共賞夜色之後，才道：“明年今日的夜景一定更好看。”
司翎蘿在她懷裏擡頭，很是不解：“有什麽說法嗎？”
紹芒垂眸看了看她，只是笑，不再解釋了。
司翎蘿捋著她的袖邊，忽而會意，微微一笑。
前方，小黃等她們不住，又折了回來，大聲叫著，眼神問她們：還走不走？
這晚，天上一顆星都沒有，月亮被烏雲隱去，外界一片漆黑，盡管如此，她們還是看清了下山的路。
這篇文就到此結束啦，謝謝大家，mua~
接下來的計劃是修《陰郁反派》，下一篇寫瘋人院女主那本，應該會是個沙雕的修真文，請公主們收藏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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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修真紛紜已近一年，紹芒與司翎蘿走過十幾座城，除怪平亂，閑適無束，樂得自在。
雲寶鳶知道內情，也沒有頻繁聯絡，直到聶神芝邀她編纂修真史，她才在紛紜鏡上和找到紹芒，請教了一些事情。
正巧紹芒和司翎蘿游歷至微拾城，應邀去曳影門做客。
雲曦寧知道此事後，特意讓自己的首徒原霖來接待。
二人賞花觀魚、拂露穿園，樂了三日，雲寶鳶才找來問正事。
紹芒道：“我以為你是想我和師姐，才用這個借口邀我們來的，原來真有此事。”
雲寶鳶一時尷尬，片刻後道：“我在修煉一事上不可能有什麽成就了，聶掌門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讓她失望是不是？”
紹芒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雲寶鳶朝著司翎蘿擠眉，“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見翎蘿姐姐。”
司翎蘿正在辨茶，聞聲擡頭，摘清幹系：“沒這回事。”
雲寶鳶道：“……真是冷漠。”
紹芒望著司翎蘿笑了笑，不再刁難，直截了當道：“我知道的事你也都知道，再者，我雖說也寫過些話本，但也是郁郁不得志時的激情之作，並沒什麽素養，老實講，我不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聽到此話，雲寶鳶才明白她誤會了，趕忙解釋：“我像是這樣投機取巧的人嗎？我找你們來，是有一樁事要打聽，並非要你代筆。”
紹芒挑眉，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問吧，我知無不言。”
雲寶鳶扭了扭嘴，不太好意思，“有關荊晚沐的，你願意說嗎？”
紹芒道：“這有什麽不願意的？”
雲寶鳶道：“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殺了荊晚沐的？那時候你們上天上打了，沒人看清你們打鬥的細節，你能口述一下嗎？這對修真史很重要！”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再度提起，紹芒的心像是被軟刺劃過，無聲一瞬，道：“此事……也確實值得講一講。”
雲寶鳶洗耳恭聽。
紹芒道：“你知道輪回之月嗎？”
她們過了不知多少招，也沒徹底分出勝負，關鍵在於誰都沒下狠手。
荊晚沐對此又是傷心又是欣慰。
她忽地想到什麽，駕了一朵雲飄至上方，低垂眼睛看著紹芒，道：“你下定決心了嗎？仙首之位你不要？這些人你不殺？”
紹芒道：“為非作歹之人我自不會放過一個，但仙首，我不會做的。”
荊晚沐察覺心裏空了空，面帶惋惜：“所以你也不會像你曾經說過的那樣，攻上神界？”
紹芒試圖勸醒她，“我在皇城時，聽女君講過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好，就算我聽你的，攻入神界，然後呢？假如我成功了，那凡間多少人蠢蠢欲動，要再次攻打我？若我失敗了，神君降下天罰，難道只會罰我一人？凡間的百姓都要跟我一起受苦受難！”
荊晚沐眼睛發紅，怒道：“富貴險中求！”
紹芒疲累：“我不懂你了。”
荊晚沐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之色，面上閃過一絲惶亂，低聲道：“我也不懂你。明明這都是你曾經要做的事，怎麽現在卻不願意了！”
紹芒正要解釋，荊晚沐已經是一副不願再聽的模樣，自顧自提起了往事：
“我突然想起祖母來了，你知道祖母是怎麽死的嗎？那時你還小，將這些事忘記了，但若是你再經歷一遍呢？你知道人間有這麽多的邪惡，還要繼續嗎？”
對於現在的紹芒來說，阿祖已經是一百年前的親人，照理來說她應該印象模糊了，可偏偏不是。
阿祖的一切都在她內心珍藏，除了荊晚沐，沒人能知道阿祖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和荊晚沐都是被人丟棄的小孩，可阿祖卻給了她們全部的愛，讓她們過得比父母雙全之人還要快樂。
小時候，阿祖總是講故事給她們聽，從天南地北說到良田五谷，世上沒有阿祖不知道的事。
這樣有智慧的阿祖，活到八十六歲上時過世了。
紹芒至今能想起老宅裏的茶幾繡墩，那都是阿祖自己做的。
阿祖……人世這樣淒苦，阿祖竟然一人將她和姑姑撫養長大。
見她面色動容，荊晚沐笑容恬靜：“過了這麽久，我想你已經忘了阿祖是怎麽死的，我幫你回憶一下！”
紹芒方才沈浸在往事中，沒設防，擡頭才發現四周幽黑，仿佛入夜了，巨大的月輪掛在荊晚沐身後，將荊晚沐身上那件素白仙衣襯得流光溢彩，如映月海面的波光漣漪。
饒是紹芒恢覆了所有記憶，也記起在神界的種種，但也要為之震驚。
這樣的異象……
她沈聲道：“……輪回之月。”
荊晚沐眼中滿是決然之意，她誓要讓紹芒明白一些道理。
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沈塘坳。
既然生靈神的身份已經昭示，就不要再與凡人為伍，往高處走，否則來日又是另一番兇險。
紹芒立即勸道：“你瘋了，難道這些年你只顧著研究這些禁術了嗎？”
荊晚沐苦笑：“我研習時也期望著不要有用武之地，但你辜負我，我只好如此。”
紹芒盡量平靜：“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談一談，也許有折中的辦法……”
荊晚沐斥道：“什麽折中的辦法！路我為你鋪好了，你不走，你是欺我沒奈何，也對，你現在……有人陪著，自然不需要我。”
紹芒說不出話來。
輪回之月，月初起則時無序，逆轉回溯，纏時擾事，周而覆始，永無止境。
紹芒嘗試著破開法陣，但月……已經升起。
荊晚沐道：“你回去好好看看，祖母是怎麽死的！若你明白，肯改主意，我自有辦法讓你出來，若不然，我們一同在輪回之月裏死，也是死得其所。”
紹芒知道她的心意不可能扭轉，而此時，她也別無辦法。
往事一幕幕回溯，速度快到她有些恍惚，在一陣強大的吸力過後，她像是靈肉分離一般，有一種抽離的疼痛，緊接著，又有了實感。
再次睜眼時，面前已經是蒼舊的老宅，院落深深，庭中一棵小杏樹在風中簌簌作響。
仿佛有一道悠遠的嗓音，是荊晚沐：
“現在起，你不是生靈神，不是紹芒，只是小巷老宅裏來路不明、前路未知的荊夜玉，你去看看你守護的世人，再來給我答案。”
“每到月起時，你就會回到祖母過世前，等你明白祖母的死因，我會放你出來的。”
常說近鄉情怯，再次回到這個地方，紹芒心中總是愁茫漫漫。
那如同做夢一樣的幼年時光。
忽而風過，她緊了緊身上的袖衫，垂眼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變小了。
荊晚沐說要讓她記起阿祖的死因，而祖母是在她十三歲那年過世的，所以眼下……她又重回十三歲時的模樣了。
心生悵惘，擡頭往天上看，發現日頭正濃。
依稀記得今夜祖母便會過世，但家中親屬都沒來得及到場，她和荊晚沐一同為阿祖下葬，過了五日，阿祖的兒子們才一個接一個回來奔喪。
不對，阿祖下葬之事，仿佛有人相助？
印象中今日老宅中並不止她與荊晚沐。
還有誰呢？
她將手揣進袖中，循著記憶往阿祖的房裏走去。
就在她的手碰上門環時，老宅的大門讓人敲響，來人並不等主人去迎，而是自作主張地推門而入。
紹芒轉頭去瞧，見門口總共站了六人，半生半熟。
熟的是鄰居汪老夫人、汪家阿姐和汪家仆婦，另外三個倒是眼生，約莫從未見過。
見她呆著不動，汪老夫人由仆婦攙著上前來，問道：“夜玉，你阿祖狀況如何了？”
紹芒微怔，才反應過來這時候她的名字叫做荊夜玉，擡步下階去迎，話音沈悶，“勞您掛心，尚無起色。”
汪老夫人撐著她的手臂，目色憐憫，道：“你這孩子也是命苦，不過……”
她像是有些難以啟齒，轉頭看了看門口。
紹芒預感不好，但也想不起這時究竟發生過什麽，便問了一句：“這幾位是？”
汪老夫人家的女娘直爽，直截了當地將那三人一一指給她認：“這是你父親，這是你母親，這是你祖母。”
紹芒楞了半響，道出一個字：“啊？”
汪小姐道：“是真的，他們一路找過來，還是劉媽問清原委，否則我和祖母也不知他們的身份。”
攙著汪老夫人的劉媽立即點頭，眼神中微有慰藉。
她想，荊老太太死了，荊家不一定願意再要荊夜玉，正好親生父母來了，把人接了去也是極好，總不至於受苦。
紹芒前思後想，總想不到還有這樁事。
也許是前塵久遠，她給忘了。
門口那三人畏畏縮縮，不像骨肉重逢，面上也並無喜色。
紹芒道：“我父母是荊家人，眼下雖不知去向，但也是有前情的，怎麽又多出來一雙父母？阿祖病重，我沒有閑鬧的心，請三位回吧。”
那三個人愈發顯得局促不安，站在原地不動。
老太太偷偷望她一眼，立即低下頭，和旁邊的兒媳婦一同轉身背對紹芒，旁邊的男人一言不發，但紹芒卻從此人身上看出些不同尋常。
這人面色狡猾，臉如樹皮坑坑窪窪，一望便知是宵小鼠輩。
汪老夫人和劉媽想法一致，覺得這三人或許可以成為紹芒的靠山。
她勸道：“夜玉，你阿祖看樣子不能……他們既是你的生身父母，你何不多熟識些？”
紹芒見她是長輩才未直說。
且不論是不是親生父母，即便是，這三人此刻出現又是什麽居心？
汪老夫人低聲道：“這三人是特地來找你的，只因記錯了荊宅，尋到我家了，我想著你和晚沐都沒工夫求證，便和阿荃問了底細，話裏沒差的，說是當時和荊二有過約，之後饑荒轉好了就來找你，荊二也應承了。”
紹芒重重擰著眉，松開托著汪老夫人的手，緩步走至那三人跟前，忽略那男的，專程走到兩位婦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見年長的阿婆那雙手蒼老粗糙，裂痕交錯，臉上皺紋崎嶇卻莫名有種自然的神性，只是她眼神躲閃，讓人瞧不仔細她此刻的心緒。
旁邊的婦人也全然是一副飽經風霜之狀，將頭沈沈垂著，察覺紹芒近前時，再度轉身，不去看紹芒。
那男的瞪了她一眼，她身子一僵，卻照樣沒有擡頭。
紹芒有些明白，淡聲道：“既是老夫人作保，我也不好懷疑什麽，不過幾位也當知道荊家現下的處境，阿祖病重，日子不剩幾天，我和姑姑手上也沒積蓄，不如你們拿點錢來，安葬了阿祖後，就由姑姑守著宅子，等人家主事的來，我和你們走？”
聞言，那男的神色像是踢開上了年紀的老爹一樣，“那怎麽成？”
紹芒冷笑：“怎麽不成？難道你還想等著繼承這座宅子？別說我答不答應，我姑姑也不能答應。”
汪老夫人信了幾年的佛，還是不願把人想的太壞，“夜玉，這話岔了，既是你的親生爹娘，那就是來看望你的，怎麽會想荊家宅子的事呢，你姑姑且不說，那荊大郎在皇城裏當大官的，又不是當皇帝，能將一座宅子拱手相讓？”
她繼續勸解紹芒，紹芒卻沒聽，留意了一下那三人的神態。
那男的兩道眉擠在一處，像是在思量什麽。
紹芒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段情節，當年這三個人出現過嗎？若是出現過，她又怎麽忘記了？
聽荊晚沐的意思，似乎阿祖的死另有原因？
她深思不語，院中一時無人說話。
汪老夫人知道這件事不是一時半刻能接受的，又道：“你姑姑已經大了，荊大自然要為她主一門婚事，可你才十三，沒了你阿祖，可不能沒有父母，你阿祖若是知道你有父母了，一定為你高興。”
也不至於死不瞑目了。
她眼眶含淚：“你阿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紹芒想到阿祖，心中一暖，聲音也不由自主放緩了：“我知道。”
然而她還是不打算認了這三個人。
院裏氣氛很僵，汪老夫人也不好再說話，幾人便靜靜等著紹芒的決定。
不多時，大宅的門搖搖一響，院內太過安靜，竟然顯得荊晚沐的聲音很清亮，“我回來了！”
紹芒立即循聲去看，荊晚沐手裏捧著香盒，懷裏揣了幾個李子，正要分給紹芒，沒料到院裏站了這麽多人，她尷尬了一瞬，與汪家的人挨個打了招呼。
站到紹芒身側時，她又看了看門口僵硬杵著的三人，問道：“老夫人，這是您家的幫工嗎？”
汪老夫人道：“晚沐你來的正好，這件事還得和你商量，這三位其實都是夜玉的家人，記岔了路找到我院裏了，我想著你家這陣子事多，就自作主張先審問了幾句，說是和荊二有約，荊二也允許他們來看夜玉，你祖母現在……夜玉也得有個依靠是不是？”
紹芒不動聲色地觀察荊晚沐。
這個荊晚沐……會不會和她一樣，來自一百年後。
荊晚沐貌似未曾發覺她的視線，看了看門口三個不速之客，目光落在那男的身上時，不屑之意盡現。
她將香盒夾在右臂下，左手順手從衣兜裏掏了個李子，咬了一口，這才走向那三個陌生人。
忍著牙酸道：“還真是巧，我祖母臥床不起，你們就來了？別不是欺負我們人少，謀算什麽不該要的東西吧？”
汪老夫人擡眉，額上的皺紋一並擡高，“晚沐你說的是什麽話？”
荊晚沐扔了手裏的李子，摩挲著下巴，擡手示意她安靜，“夜玉被抱回來時，才巴掌大點兒，就已經和我二嫂長的八分像了，難不成一個人還能有兩雙父母？老夫人，人老了就是容易想東想西，心又軟，連這種話都相信，但是我覺得很可疑啊。”
汪老夫人皺眉，不大高興。
汪一荃適時道：“荊晚沐，說什麽呢你？”
荊晚沐擡眸，語氣無辜，“我說什麽了？這不是實話嗎？仔細想想，這幾個人的話裏錯漏百出啊，荊二帶著夜玉來時，可指天發誓說了，夜玉是二嫂生下的，這三人恐怕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知道老夫人心慈，又一向疼夜玉，也曉得祖母沒多少日子，便借著老夫人為夜玉的心，假裝找錯人家，利用老夫人，逼得我這個弱女子不得不讓出夜玉，再占了我們家的大宅。”
汪一荃笑的不能自抑：“你？弱女子？”
汪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她不得不收笑，假正經站在一側。
荊晚沐走到紹芒跟前，拍了拍她的肩，對汪老夫人道：“您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汪老夫人道：“這……”
荊晚沐似笑非笑，歪了歪頭，語帶深意：“不會真有傻子覺得祖母過世後，這宅子就歸我和夜玉了吧？當我那個皇城當大官的爹是死的？指不定人家回來了連我們倆都不認，真是鬧笑話了。”
一番話將眾人說得再不言語。
紹芒看到她抱著香盒的手握的極緊，指節都在泛白，額間有汗，這才明白她方才也是故作鎮定。
看來她不是……
紹芒心中覆雜。
世事易變，當時怎麽會想到有這一天。
她道：“話到這份上了，三位還不走嗎？”
那三人仍然不動。
這時，屋內傳來阿祖虛弱的聲音，“是汪夫人嗎？”
汪老夫人應道：“是我。”
阿祖道：“怎麽不進來？”
汪老夫人立即招手，要將那三人也帶進去，紹芒擡手擋下，小聲道：“阿祖剛醒，這些事不能讓她知道，還請老夫人諒解。”
汪老夫人道：“夜玉，我這是為你好，你要知道，你阿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若是她知道這事，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紹芒幾乎啞口無言，默了會兒，才道：“高興我跟著他們連個要飯的碗都沒有嗎？”
汪老夫人道：“…………”
荊晚沐也擋了過來，苦口婆心：“我祖母病體未愈，平白讓這些人進去，沾染上病氣，我和夜玉可賠不起！”
汪老夫人罕見地冷了臉，哼了一聲，由劉媽攙著去了屋內。
門一開，藥味張牙舞爪地撲出來，汪一荃蹙眉，站遠了些。
紹芒想了想，還是跟了進去。
和荊晚沐相視一眼，荊晚沐點了點頭，留在院裏，以防這三人鬧事。
再見阿祖，紹芒心裏悲多於喜，她知道這只是在輪回之月的幻境中，與夢無異，等她出去後，阿祖又要消失了。
阿祖形容整潔，就連床邊的藥碗也擦得幹幹凈凈，蓋的被子也無一點褶皺，阿祖便是這樣一絲不茍的人。
紹芒還能回想起小時候，大約是五歲上下時，荊晚沐總鬧她，不讓她睡個好覺，阿祖知道後，讓荊夜玉和她睡。
早晨天不亮時，她朦朧睜眼，發現阿祖已經穿好衣裳，整理好床幔，去院裏掃雪。
即便冬日裏病著，阿祖也早早起來掃雪，為她們一家人準備早飯，仿佛有這個人在，天塌下來也沒關系！
紹芒試著回憶還是荊夜玉時的自己，才發現那時她從未恐懼過什麽，她認定了一件事，只要阿祖在，任何挫折見到她都會繞道而行。
可現在，她卻疑惑起來，能讓阿祖在苦難面前有如此大的忍耐力，背後支撐阿祖的究竟是什麽？
她熟練地去扶阿祖起身，幫著墊了軟枕，又找了凳子讓汪老夫人坐下。
阿祖眼中帶淚，滿是疼惜地握著紹芒的手，轉頭對汪老夫人說道：“我家裏這兩個丫頭都主意大，平素也不需我多費心，這陣子我病著，她們倆心事中，怠慢人也是有的，還請你多包涵。”
汪老夫人聽到這話，也不慪氣，嘆息道：“誰家沒經這些？我現在身子骨也不利索，指不定哪一日就沒了，倒是阿荃這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
阿祖安慰道：“這三個孩子一塊兒長大的，阿荃性子好，找的夫家也是數一數二的謙和寬仁，你何必說這些喪氣話，不如等著抱外孫。”
場面話聽得多，但阿祖卻總是讓人覺得字字真誠。
汪老夫人瞧了瞧紹芒，道：“方才外間的事你聽到了嗎？”
紹芒正要打斷她的話，阿祖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無奈道：“聽著了。”
汪老夫人愁眉緊鎖：“我是出自好心，可夜玉這丫頭犟，不肯認，我且問問你的想法，看你對夜玉是什麽打算。”
阿祖目光清明，微微沈吟，拿起疊放整齊的手帕，放在唇邊掩咳嗽聲，接著安撫似的看了看紹芒，“這事得讓夜玉自己做主。”
紹芒仍然堅持自己先前的想法，道：“來路不明之人說的話豈可當真，上下嘴一碰，這院裏誰都是他遠親了？”
汪老夫人道：“你這丫頭現在說話也忒刻薄了……”
紹芒轉過臉不回應。
阿祖嘆了聲氣，道：“我今兒個沒精神了，讓晚沐安排幾間客房，明日再細問。”
聞言，紹芒神色不由沈重起來。
在她的印象總，阿祖就是在今夜過世的。
難道與那三人有關？
看阿祖當下的神態，屬實不像活不過今夜的模樣。
她思來想去還是照做了。
未免節外生枝，將人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心。
為著阿祖能多養養精神，她便給汪老夫人下了逐客令，說服荊晚沐和她一同去安排客房。
荊晚沐坐在紹芒剛擦好的桌上，壓制著脾氣，“怎麽回事？你還真信那是你爹娘？”
紹芒瞧見她的動作，同樣壓制著脾氣，“李子酸傻了？我怎麽可能相信？但……那三個人來的蹊蹺，我想著晚上阿祖睡熟了再好好審審。”
荊晚沐翻著白眼：“有什麽好審的，左不過想討東西，扔兩個饅頭的事，哪有這麽麻煩？”
紹芒鋪床的手頓了頓。
現在的荊晚沐真是一根筋，比起一百年後的機關算計，還是這時候好一些。
她解釋道：“你想想，你爹在皇城做官，要是得罪了人，那些人會怎麽報覆？”
荊晚沐翹著的腿放了下來，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不過很快，她跳下桌子，憤然道：“這也太下作的，常言說冤有頭債有主，誰惹的找誰去啊，欺負我們算什麽本事，我爹當大官又怎麽樣，他的福我沒享一點，他的難就要我先當是不是？”
紹芒嘆道：“你父親肯定知道阿祖身子不好的事，皇城和他有齟齬的人都知道，我們要更上心才是，不然……”
荊晚沐猶豫些時候，幫著一起收拾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又覺得累了，撇下抹布道：“也不知道那些人長那麽多心眼有什麽用，人人都直著心腸不好嗎，非要這樣你害我我害你，晚上連個安生覺都睡不好，有什麽意思呢。”
紹芒撿起她扔掉的抹布，微微挑眉，倒是真沒想到她此時心境這樣純粹。
做晚飯時，那個女人來到廚房。
紹芒正在挑鍋裏的肉沫，轉頭發現她局促地站在門口，欲言又止，來來回回不下三次。
她輕輕皺眉，蓋上鍋蓋，“有事嗎？”
女人一身粗布麻衫，身形佝僂，面無血色，看向紹芒時，眼神覆雜。
“我……”
她說話也不利索，只能挑重點字講，希望紹芒能聽懂她的意思：“你一個人煮飯，我幫……”
紹芒道：“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
但這個女人仍然不離開，目光逐漸從紹芒身上移到廚具上。
她臉上出現莫名其妙負罪感。
紹芒往竈裏添柴火，火星爆開，砰的一聲。
她恍惚間明白了那負罪感從何而來。
也許，她從剛會走開始就被要求承擔家務，但凡廚房有動靜，她就不能閑著，年深日久，她不敢再受任何人的照顧，家裏任何人有任何需求，都會落在她身上。即便去攤子邊吃碗餛飩，也不好意思讓店家親自端過來。
當廚房有人在忙時，她的空閑被認為有罪。
紹芒緊抿著唇，過了片刻，從柴火邊拉過來一張凳子，“要不你坐一會兒。”
那個女人走進來，手足無措地在她身邊徘徊，末了卻道：“不用，我來燒火？”
紹芒輕嘆一聲，起身按著她坐下，“這些事我能做，今天也輪到我做，待會兒安心吃飯吧。”
女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她的臉。
皮膚柔腴，五官漂亮，為人也很和善，雖說長相顯得冷淡，但言語行為都很得體，即便面對不速之客，也沒有翻臉。
這家人把她教的很好。
不，也許這個孩子本性就好。
紹芒瞥見她的眼神，略感不適，偏過頭，盯著竈臺裏熊旺的火，“你們打哪兒來？”
女人察覺她的閃避，也很知趣地收回視線，垂眼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道：“一路從齒雨城走過來的。”
紹芒又問：“我叫……荊夜玉，您怎麽稱呼？”
女人反覆措詞，最終道：“我，我……我丈夫姓柳。”
紹芒道：“我是問你。”
女人道：“我……我的名字嗎？”
她倉惶起身，“不需要幫忙的話，我先出去……”
紹芒看著她的背影，大約猜到一兩分，心情愈發沈悶。
門外，女人並沒有立即離開。
她也不知道為何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姓氏已經不重要，至於名字……翠翠？她現在還能叫這個名字嗎？她的滄桑和老態，不允許她再說出“翠翠”這兩個字。
陪阿祖用完晚飯，紹芒緊趕慢趕要去煎藥，荊晚沐也很自覺地去刷碗。
但沒想到走到廚房門口，發現整間廚房煥然一新，門檻都幹凈了不少。
荊晚沐蹙眉走進去，見那個阿婆帶著自己的媳婦刷完了所有鍋碗瓢盆。
阿婆看到她來，笑的小心翼翼：“我看你們的井在後面，提水麻煩，省著用的，但刷的很幹凈。”
荊晚沐看了看快要反光的案板，又看了看阿婆和她的兒媳，莫名覺得心裏發潮，她知道這兩個人沒有惡意，這麽做也只是本能，可偏偏這個真相更讓她難受。
默然未語，準備去看紹芒煎藥，路上碰到那個男的。
男的問她：“荊小姐，有沒有看到我娘？吃過飯就不見人影了！”
荊晚沐道：“在廚房刷碗。”
男的臉上堆起笑：“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哈哈那是她們應該做的，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在荊家白吃白喝。”
荊晚沐眉頭皺的極深，再不理會，徑直走到別院去了。
紹芒一邊清理藥渣，一邊問：“誰又給你氣受了嗎，臉色這麽難看。”
荊晚沐道：“誰能給我氣受？我是……唉，說了你也不懂。”
紹芒搖了搖頭，“有人幫你把碗刷了？”
荊晚沐一驚：“你怎麽知道？”
紹芒把先前的事說了一遍，道：“這件事算是難辦了，要是她們壞一點，我們大可以把事情做絕，但這兩人明顯……”
荊晚沐安慰道：“這事先放放吧，明日祖母精神好了，我再勸勸，大不了給些金銖，遣她們走。”
紹芒不說話。
荊晚沐有些懷疑：“你不會是心軟了吧？”
她勸道：“我跟你說，世上受苦的人那麽多，你救不過來，何況我們倆還沒著落，可別攬旁人的事。”
紹芒端著藥，“我先給祖母送藥，晚上我陪床，你早點歇著去。”
荊晚沐攔住她：“劉媽給的法子你真不用嗎？”
紹芒不以為意：“把藥渣子倒在門口，過路的人真能把病氣帶走？若這麽玄乎的事都是真的，那地府裏的功德簿也不像作假，我們指不定是害了祖母。”
荊晚沐最怕聽她講這些，趕忙道：“行了我不倒了，你快去送藥。”
院裏那棵小杏樹在夜風中嬌慵慢動，天際月明星稀。
荊晚沐洗了砂鍋，剛到前院，就和跑出房門的紹芒撞上。
紹芒臉色沈郁，眼睛有些紅，“阿祖……”
荊晚沐意識到什麽，跑進屋裏去看，只見祖母身子半偏著，抓著被子的手指僵住，眼圈發青，臉色煞白，毫無生氣。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強打精神跑到床邊，喊了好幾聲‘祖母’，但祖母仍然一動不動。
一百年前的事，很多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紹芒不禁懷疑，她的記憶出錯了嗎？為何在她的記憶中，阿祖是病逝？
等她再回屋時，荊晚沐哭的不能自抑。
紹芒默然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
荊晚沐一手抓著過世的祖母，一手抓著紹芒，哭道：“祖母好端端怎麽會沒了，肯定是那三個人！他們一來，祖母就過世了，夜玉，你去把他們捆過來！”
紹芒看了看阿祖，眼圈有些發熱，點了點頭，往屋外走。
這時，月色傾瀉，臺階上白茫茫一片。
她緩步走下去，準備轉去客房，可步子剛邁出去，身子猛然一跌，再一擡頭時，已經是白天，而她正站在院門口，那棵杏樹端莊地立著。
對了，這是在輪回之月中，荊晚沐說要讓她知道阿祖的死因。
阿祖的死有蹊蹺。
若阿祖真是睡夢中過世，不可能是那番死狀。
阿祖攥著被子，仰著頭，身子偏著，像是急氣攻心。
她和荊晚沐在別院煎藥時，一定有人去見過阿祖。
但荊晚沐來找她時說過，她在廚房看到了阿婆和阿媽，路上又見到了那個男人，時間對不上。
不對，荊晚沐只是在路上碰到那個男人，並不能說明那個男的沒有嫌疑。
她擡頭看了看太陽。
好像比上次早了些時候。
這會兒汪老夫人還沒帶著那三個人來。
她疾步走到屋內，看到阿祖熟睡，心裏安穩了些，坐到床邊，幫阿祖掖好被子。
片刻後，阿祖醒來，睜眼看到她，勉力微笑，道：“晚沐還沒回來嗎？”
紹芒這時才發現，她幾乎完全代入了這時的荊夜玉，阿祖是她唯一的、最好的親人。
“還沒有……”
阿祖展開手掌，紹芒就像小時候一樣將自己的手放在阿祖掌心，阿祖握住她的手。
紹芒猶豫許久，還是問出口，“阿祖，我娘會來看我們嗎？”
阿祖聽到這話，大致知道她想問什麽，“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說什麽了？”
紹芒悶聲道：“……不曾。”
阿祖咳了兩聲，氣很弱。
紹芒將手帕遞過去，阿祖用完後又折好握在手中，“我還以為，你不會問這個。”
紹芒正要解釋，阿祖卻道：“要是讓別人告訴你，還不如我說。”
阿祖說，別人的話總是難聽，既然真相不會變，那為何不把話說的好聽一些。
她確實不是荊家的孩子，她的親生父母卻不知在何處。
阿祖說：“但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紹芒道：“阿祖，我明白。”
阿祖眼淚布滿淚光，“去者日以疏，在者日以親。你和晚沐往後要互相扶持才好。”
紹芒鄭重點頭。
兩人才說完，外間已經傳來汪老夫人的聲音。
紹芒眼色稍變。
阿祖問：“怎麽了？”
紹芒道：“沒事，阿祖您先睡會兒，我去瞧瞧。”
阿祖道：“不礙事，讓汪夫人進屋來，我還有些話要跟她說。”
紹芒不肯。
她此刻已經忘記這兒只是輪回之月的幻境。
再清醒的人，在至親之情面前，也要迷糊的。
她或許還未發覺。
她竟然想改變阿祖的死。
含糊地應下，出去時卻將門關的嚴嚴實實。
汪老夫人見無人應門，已經想著要進屋，剛走到臺階下，紹芒便出來了。
因著整件事都和她有關，紹芒的臉色便不大和善，淡聲道：“您找阿祖嗎？阿祖睡下了，不便見您。”
汪老夫人笑容滿面，像是有什麽潑天富貴降臨：“夜玉，我是來找你的。”
紹芒臉色更加難看：“什麽？”
汪老夫人指著門口的三個人，說：“你知道她們是誰嗎？”
紹芒看都沒看：“我們出去說吧。”
汪老夫人不滿道：“你這丫頭怎麽這個態度，要是知道那是誰，你都得謝我，不止你，你阿祖都得謝我。”
紹芒免不得有些生氣，板著臉道：“不論是誰，都不能吵到阿祖，我們出去說，不然我只能送客了。”
汪老夫人猶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怎麽突然這麽冷硬，旁邊的劉媽勸道：“老夫人，正事要緊。”
汪老夫人退了一步：“也罷，這麽大的事，不拘在哪裏說，反正我都是為了夜玉。”
紹芒對這個鄰居的印象已經很淡了，此番再見，卻發現汪老夫人很怪。
一行人出門，汪一荃靠在墻上玩綠蘿，汪老夫人抓著紹芒的手，笑容慈祥，“不知道你祖母有沒有對你說過，這三位都是你的親人。”
紹芒不作聲，冷冷望著那個男人。
是他。
要是殺了他，阿祖是不是就不會死？
紹芒這樣想著，思緒放空。
汪老夫人見狀，以為她不抗拒，便試探著道：“我去和你阿祖說一聲，她現在病著，保不齊……她最記掛的還是你，要是你能有個去處，她也能安心。”
紹芒冷嗤一聲，轉臉看向她，“我和姑姑精心照料，阿祖指不定哪日就恢覆了，就算天不遂人願，那我也自有該去之去，斷輪不到外人操心，老夫人，你說是不是？”
汪老夫人臉色鐵青。
劉媽在一邊弱弱地道：“老夫人是好心……”
紹芒冷聲道：“老夫人好心都能讓我這麽糟心，若真壞心了，我豈非要死的很難看？”
汪一荃聽到這話就忍不住了，跑過來推了紹芒一把：“你怎麽說話呢？”
她道：“誰稀罕管你，任你孤苦死了算了，祖母我們走！”
然而汪老夫人並沒理會她。
汪一荃獨自尷尬了半天，憤然轉身，又跑到墻根去玩綠蘿了。
汪老夫人道：“夜玉，我知道你阿祖身子不好，你心裏也難受，我不怪你什麽，但親生父母還是要認的，不然你阿祖過世了你要怎麽辦？將來訂婚、主婚都要家人的。”
紹芒斂著眼皮，思索一陣，一轉先前的態度，溫聲道：“關於我的身世，先前也聽人嚼過舌根，不過今日阿祖確實不能見他們，待明日吧。”
她這麽說了，汪老夫人也不好逼迫，笑逐顏開：“你能這麽想才好。”
紹芒道：“那這樣吧，讓這三位住在客房，晚飯也在這邊吃罷。”
汪老夫人像是完成了極大的功德，笑的挺不住，道：“那再好不過了。”
待她們離開，荊晚沐正好回來，紹芒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留下荊晚沐在房裏陪阿祖，自己去收拾客房。
阿婆與阿媽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幾番想要幫忙，紹芒婉拒，讓她們坐下。
阿媽幫丈夫倒了水，又站到一邊去了。
紹芒一邊鋪床，一邊思考。
既然是這個男的害了阿祖，那她就得殺了他。
且不能久留，立即殺了才是。
鋪好床，她唇邊攢出一些笑意，對那男的道：“汪老夫人的話我也半信半疑，不知您有沒有空和我聊聊？”
那男的喜上眉梢，笑時臉上的橫肉一條一條堆起來，“當然有！”
紹芒將他引到後院井邊。
那男的道：“我當初將你送出來也是逼不得已，鬧饑荒，家裏沒糧，不瞞你說，你上頭還有個姐姐，不過在冬天沒扛過去，八歲上死的，我一直心中有愧。”
紹芒淡笑：“是嘛？”
那男的道：“當然！”
紹芒走到井邊，朝裏面看了一眼，道：“小時候別人都說我是從井裏撈上來的。”
男的道：“胡說八道！”
紹芒道：“因為這些話，我總對這口井有點不同尋常的親近，我記得有一次我還在井裏撈上來好些金銖。”
男的驚呼：“金銖？”
他跑到井邊來看。
紹芒看準機會，朝著他後背一腳。
男人跌了下去，驚叫不止，紹芒淡淡看著他的掙紮。
這口井，這口井也是她心底的隱痛。
很小的時候，荊晚沐去聽學，阿祖去繡坊幫工，家中只有她一人，同齡的男孩溜進家裏，搶她的午飯吃，還偷偷往井裏撒尿、吐口水。
她找到那家人去質問，那家人就說小男孩真可愛，真調皮，不像女娘那麽死板無趣。
她心中翻湧著恨意。
從小到大，遇到這麽多惡人，她到底為什麽會成為生靈神，為什麽不將這些畜生一一殺掉？
回到客房時，阿婆與阿媽拘謹地坐著，見她來，立即站起身。
紹芒道：“我去做晚飯，你們先歇會兒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說。”
兩人一直低著頭，小聲一個‘嗯’字。
紹芒心中有種快意。
應該想辦法弄個井蓋，那口井再不用了。
屍體麽，雖說男人都自信地認為自己的價值超越唐僧肉，但那男的還真不是唐僧，水底也沒有井龍王收他。
晚飯吃過後，阿婆和阿媽早早洗了鍋碗瓢盆，荊晚沐倒了藥渣後，準備去前屋陪祖母，誰料阿婆等在門口，躊躇半響才問：“荊小姐……”
荊晚沐想她應該是要問那個男人的蹤跡，她並不知道，隨口道：“估計上哪兒玩去了。”
阿婆聽了也不疑惑，想來那男的時常撇下她們，也習慣了。
荊晚沐看不慣，便道：“你那兒子是四十歲，又不是四歲，管他做什麽，你看看你們三個，你跟阿媽瘦的像是從出生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那男的腰肥體壯，可不像受苦的樣子。”
阿婆尷尬微笑，不再說話。
荊晚沐嘆了聲氣，心想著各人有命，不願多管，便到前屋去找紹芒。
可她剛走到門口，卻和紹芒撞在一起，紹芒滿臉的不可置信，眼色烏黑，怔著不作聲。
荊晚沐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出什麽事了？”
紹芒茫然擡頭，四目相對，她低聲道：“不可能啊……”
荊晚沐道：“到底出什麽事了，真是急死人了！”
她推開紹芒，自己進屋去看，只見祖母歪倒在床邊，眼睛翻白，渾身僵硬。
聽到屋裏的哭聲，紹芒在外間來回踱步。
到底哪裏出錯了？她明明已經殺了兇手，為什麽阿祖還是死了？
阿祖的死狀這樣痛苦不甘，一定是有人來過。
會是誰呢。
月亮高掛天邊，明銳照地。
紹芒擡頭看了一眼，就垂首踱步。
當她再次擡頭時，天色已變，冷清的早晨，院中那株杏樹濕潤蕭瑟，緊實的花苞形狀飽滿，像是要開花了。
這次，她來到了早晨。
如果兇手不是那個男人，會是誰？
整件事裏，似乎還有一個人嫌疑很大。
——汪老夫人？
她想不起汪家和荊家有什麽恩怨。
回到屋裏瞧了一眼，見阿祖正睡著，她便退出去，坐在臺階上發呆。
這時，不知從哪兒丟來一顆石子，正落在她頭上。
她悶著火擡頭，在墻上看到了汪一荃。
汪一荃百無聊賴地道：“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了？你阿祖還好嗎？”
紹芒悶聲道：“還好。”
汪一荃也沒來由的一股火氣，起身站在墻上：“愁眉苦臉的做什麽，還怕來日沒得哭嗎？我快要嫁人了都沒哭，你一個小女娘，還能自由好幾年，哭什麽苦，真是煩死了。”
紹芒被她一頓兇，心裏反而放開了些，道：“沒聽說你議親，怎麽就要嫁人？”
汪一荃昂首挺胸地望天，“誰知道呢，我還想當俠女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嫁人了，我就要生醜孩子。”
紹芒道：“你的孩子怎麽會醜。”
汪一荃道：“我再漂亮耐不住丈夫醜啊。”
她又洩氣似的盤腿坐在墻上，“不想嫁。”
紹芒道：“你祖母逼你了嗎？”
汪一荃默然一瞬，點了點頭，“我爹糾纏人家貴人的新婦，叫人淹死在河裏了，祖母把我帶大，我得聽她的話，不能像姑姑一樣。”
紹芒道：“你姑姑？”
汪一荃瞪了她一眼：“就許你有姑姑嗎？我姑姑可好看了，會背好多女德女訓的句子，我祖母給她尋了一門好親事，但結親前一晚，她跑了，不知道怎麽跑的，她未婚丈夫是皇城當官的，手裏有兵，在整座城裏搜遍了，都沒找到。”
紹芒疑惑：“怎麽會這樣？”
汪一荃道：“姑姑不想嫁人啊，所以逃走了，她的愛好真的很奇怪，喜歡鑄劍，還會修兵器，有一回還幫一個仙門弟子修過劍，她離開這兒，一定缺不了一口飯吃。”
紹芒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默然不語。
汪一荃忽然從墻上跳下來，走到她跟前來，悄聲道：“其實我姑姑當時就藏在你們家。”
紹芒微怔，“我們家？”
汪一荃道：“對啊，你阿祖藏了她，等搜查的人離開後，把她送出城了，現在她不知道在哪裏，這些年從沒回來過。”
紹芒只覺得自己抓住了一條線，好像能明白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汪一荃道：“我早些年聽祖母說的。唉，這都過去了，但我眼下可是面臨大困境，說親的人都到我家好幾回了，說我未來丈夫是什麽公侯王爵的，我也不清楚。”
“你祖母起了嗎？”
汪一荃道：“起了啊，正在拜菩薩呢。”
紹芒道：“噢。”
汪一荃發了牢騷，心裏略微舒服了些，便趕在早飯前回到家去。
紹芒靜靜等著那幾位不速之客。
午後，汪老夫人在同樣的時間領著那三個人來了。
與前一次一樣，紹芒和汪老夫人去了外面，敘話畢，讓那三人住在客房，安排荊晚沐守著阿祖。
這次，她仍然將那男的淹在井中，隨後便去客房。
阿婆和阿媽看到她來，立即站起身。
紹芒面色冷淡，道：“我不信你們是專程尋來的，汪老夫人找你們也費了很大的功夫是不是？”
阿婆和阿媽臉色大變，惶然退後，低頭不說話。
紹芒道：“那個男人被我綁了，你們要是不說，我只能殺了他。”
阿婆當即哭道：“別——”
“我都說……”
紹芒聽完後，大為震驚。
原來荊大郎在皇城參與政變，但因是臨陣倒戈，皇帝不信他，心裏結了疙瘩，底下人猜著皇帝的心思，特意給荊大郎使絆子，查了半個月，發現荊大郎還真有樁事可以參一本。
不顧老母，不善待幼女，這已經能讓他名譽掃地。
說是有位大官聯絡上汪老夫人，特意說明了要在荊宅攪出點事情，最好鬧出喪失，這樣就能名正言順揭發荊大郎多年來棄母於不顧，老母臨死也沒見著大官兒子的事。
那大官給汪老夫人承諾了，要為汪一荃說一門好親事。
紹芒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她內心很失望，但不知對誰失望。
阿婆為了兒子的安危將一切和盤托出，可那兒子自己吃的膘肥體壯，哪裏顧著老母親了。
再者，她早已將那人殺了。
還有汪老夫人，阿祖幫助汪小姐逃婚，汪老夫人卻要向阿祖尋仇嗎？
難道汪小姐逃婚一事，不該是汪老夫人自己做主嗎？她為何要為自己的女兒說一門那樣的親？
阿祖這些年待她推心置腹，她卻不讓阿祖善終。
回想起先前在修真界的一切，她心裏萬分難過。
生靈神到底要救什麽？
她為什麽要飛升？
人世間有什麽是值得守護的？
天漸漸黑了。
這是輪回之月的幻境，荊晚沐說了，只是為了讓她知道阿祖的死因，她無法改變，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果然，當她想到此處時，四周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大霧彌漫，她像是走在荒野之中。
進了前屋，已經是荊晚沐在哭了。
她靜靜站在門口，對這些全都無能為力。
所以她為什麽不能像荊晚沐所說，坐上仙首之位，從此控制一切，讓所有善良的活下來，邪惡的全都死去？
這個念頭生出時，她自己都驚住了。
若是她真的這麽做，荊晚沐的目的才算是達成了。
可她已經不知道用什麽心情去面對人世間的一切。
當她頹然呆滯時，肩膀忽然一重，擡頭看到了阿祖。
阿祖的笑還是慈祥：“生死有命，別為阿祖傷心。”
紹芒道：“阿祖，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阿祖搖頭：“你知道的。”
紹芒驚憾：“可我不想那麽做。”
阿祖笑著托住她的手：“你還想知道你的身世嗎？”
紹芒道：“您若講，我一定聽。”
阿祖道：“阿祖年輕的時候繡工還不錯，碧雨城有位女郎很喜歡我的繡活，那次派了轎子請我去繡婚服，我就是在那時候遇到了你祖母，你真正的祖母。她在田裏鋤草，那時候懷著的應該就是你父親，我看她大汗淋漓，便請她過來吃點楓糖，我挺喜歡她的，報了姓名給她，希望她來宅子裏幫襯我，但她沒來。過了幾十年，晚沐她哥哥突然抱回來一個小孩，說是有人托付給我的，我想了好幾日，才知道是她。老二說，她那個兒子長大了，驅著她和媳婦上外面乞討，尤其是冬天，寒天雪地，讓她們去乞討，你那個八歲上死的姐姐就是這麽沒的，凍沒的。”
紹芒心中湧上無數恨意。
“我此生並無大悲大痛，沒有流離失所，沒有骨肉分離，但卻始終郁郁不樂，我每次想到大雪飄落時還有女娘攜家帶口地乞討，阿婆帶著她的孫女，跪在冰天寒地裏討飯，我就淚流不止，兒子把自己的老娘和女兒送到冰天寒地裏要飯，是因為他們知道一定會有另外的女娘施舍錢財食物，他們也知道世道之中女娘是艱難的，可知道這件事並不能讓他們變好。我知道很多人傷害了你，但有更多的人……在等待你。”
“但符離城的來仁媳婦……我是幫兇。”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千萬個來仁媳婦？你也要將她們一並扔下不管嗎？”
荊晚沐以為勝券在握，誰知輪回之月的幻境驀然間被破了，紹芒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她眼前。
她皺眉：“你竟然出來了。”
紹芒和聲和氣：“是。”
荊晚沐面色扭曲：“所以你不在乎祖母的死？執意要救這些狼心狗肺的惡徒？”
紹芒否認她：“姑姑，不論當初還是現在，我要救的不是他們，而是祖母，甚至是你，正因為世有奸邪，才會有生靈神，我也真心希望有一日世上再沒有生靈神。”
荊晚沐未設防，再者設輪回之月的幻境耗損靈力，竟被紹芒的靈力擊穿身體，像拋出去那樣掉了下去。
雲寶鳶聽完，有些感慨：“這一段真是……”
紹芒微微一笑，握住司翎蘿的手，再不繼續這個話題。
晚間，雲寶鳶留她們多住一晚，司翎蘿拒絕，紹芒自然是以師姐為先，便與雲寶鳶道別。
出了曳影門，兩人沿路走下山。
司翎蘿摘了一朵花，在自己鬢邊比劃了幾下，紹芒會意，接了花幫她別在耳後。
司翎蘿忽然問：“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紹芒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回道：“祖母教會了我很多，我自以為參透塵世，其實故步自封，不該如此的，師姐如此博學，我也想拜一拜，讓你心甘情願教我些知識。”
司翎蘿對她的吹捧很受用，轉念一想又覺出不對，“你這是要拜我為師？”
紹芒笑道，“師姐想收我嗎？”
司翎蘿思索一陣：“想是想，但你現在名聲大陣，我怎麽說都是矮了你一頭，誰知道會不會被欺。”
紹芒道：“你是師姐，怎會矮我一頭，若師姐不放心怕我欺你，我倒有個法子。”
司翎蘿來了興趣：“我且聽聽。”
紹芒道：“等碰上人多的時候，你當眾打我一頓，我跪地求饒，天下人都知道我們兩個誰做主了。”
司翎蘿頓了頓，轉身往回走。
紹芒扯住她的袖角：“去哪兒？”
司翎蘿道：“找鞭子。”
紹芒道：“……”
司翎蘿道：“我要是扇耳光，手疼，用鞭子好些。”
紹芒看到她鄭重的神色，無奈笑道：“那你說一聲我去為你找便是了，何苦多費腳程呢。”
將人拉到懷中，紹芒心中前所未有的平和，共賞夜色之後，才道：“明年今日的夜景一定更好看。”
司翎蘿在她懷裏擡頭，很是不解：“有什麽說法嗎？”
紹芒垂眸看了看她，只是笑，不再解釋了。
司翎蘿捋著她的袖邊，忽而會意，微微一笑。
前方，小黃等她們不住，又折了回來，大聲叫著，眼神問她們：還走不走？
這晚，天上一顆星都沒有，月亮被烏雲隱去，外界一片漆黑，盡管如此，她們還是看清了下山的路。
這篇文就到此結束啦，謝謝大家，mua~
接下來的計劃是修《陰郁反派》，下一篇寫瘋人院女主那本，應該會是個沙雕的修真文，請公主們收藏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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