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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街、荒墳、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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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街、荒墳、柿林

連日來飽受摧殘的齒雨城總算是雨過天晴,不知是不是錯覺,雲寶鳶擡頭望天時,發現天比平時藍凈不少。

璇衡宗的弟子想為白蘆收屍,但是地上躺著六個四肢亂飛的白蘆,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白蘆。

猶豫之後,終究沒人再動手。

白蘆已死,韓吉勳遁逃,還有一些用過食靈符的弟子也被虐祟殘殺。毫不誇張,現場無人再敢出言不遜。

甚至有不少人內心忐忑,害怕自己辱罵紹芒以及懷裏揣的食靈符被發現。

試想一下,各大宗府調派人手除祟三個月,還敵不過紹芒現身半個時辰,更恐怖的是……紹芒也會放虐祟,而且她放出來的虐祟比之前的更為兇殘,與之交手後,莫名其妙就會失去靈力。

方才白蘆就是如此,他好像被禁靈了,死相奇慘。

很多人閑來無事時都會想自己的身後之事,大家都以為最慘不過就是沒人收屍,但現在……紹芒讓他們看到更另一種可能。

——死在誰手裏都行,可這五個虐祟都是白蘆的手指所化,竟然被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啃咬至死,毫無還手之力,哪怕變成鬼都是無名鬼。

事已至此,眾人也都明白了,在荊晚沐來之前,不能忤逆紹芒。

璇衡宗宗府裏的一位仙尊站出來,顫聲微笑,道:“我就說先前的虐祟都不是紹芒仙子放的,可都沒人信,這下真相大白了,我心裏也開懷,多謝仙子相助,否則齒雨城怕是要死傷無數。”

紹芒輕飄飄望來一眼,將此人晾在一旁,只用眼神和雲寶鳶道別。

雲寶鳶大概了解了她與荊晚沐的種種曲折,知道她這是要上漪滄殿找人,想跟著一同去,忽然聽到頭頂有人出聲:“你什麽時候說虐祟不是紹芒放的?我看你在紛紜鏡上把話說得很絕,還以為紹芒殺了你的血肉至親才招致如此怨恨,哪曉得你這會兒又和我徒兒示好?”

雲寶鳶聽出是虞綰的聲音,驚喜擡頭,虞綰等人翩然落劍,卻都站到紹芒那邊去了。

方才說話的那位歷仙尊眉頭一皺,沖著虞綰道:“是你?”

轉而冷哼:“口口聲聲說是你徒弟,紹芒仙子被汙蔑時你可沒出面說什麽。”

虞綰也不惱,道:“噓,安靜點,別打擾我和我徒兒敘舊。”

歷仙尊氣的腦袋充血,但虞綰已經去和紹芒噓寒問暖,根本不理視他,他立在原地尷尬非常,趁著無人註意時又悄悄入列,臉上無光。

聶神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司翎蘿無事,壓在心頭的愁緒才算是去除。

她要說什麽,可張口卻無從說起。

問她為何要去禁地?

荊晚沐既然做好一切準備,肯定會想方設法引她們過去。

問她走時有沒有想過還有個姐姐?

可這些擔憂與難過,在看到司翎蘿安然無恙時,全都煙消雲散了。

若是她也有追隨愛人的機會,也斷然不會放棄。

司翎蘿回望著她,簡單的實現交流,算作和解。

紹芒恭恭敬敬行禮,道:“掌門,師尊。”

聶神芝道:“恐怕她已經在漪滄殿等你了。”

紹芒默聲一息,道:“我準備去見她。”

聶神芝點頭:“也好。”

荊晚沐為了今日已經籌謀了百年,不到最後,誰也不知是個什麽結果。

對面的雲寶鳶帶了溫了和柏嫣跑過來,準備跟著紹芒。

璇衡宗眾人雖有不滿,卻不敢說什麽,只能憋著。

紹芒收了虐祟,走過去拍了拍陸月蓮的肩,陸月蓮眼珠一轉,水絲驟然縮回去。

聶神芝神色黯然,看向陸月蓮的眼神帶有痛色,但陸月蓮對此無知無覺。

紹芒見狀,也不忍告訴她,陸月蓮已經無法再回到先前的模樣,她此生要麽做三小天災的‘身體’,要麽……死。

荊晚沐是在她意識清醒時煆燒她的神識,一寸一寸註入虐祟之力、旱妖精魂、水沫,而控制她的辦法就是體察術。

紹芒也是前些日子才明白,她之所以能用體察術,是因為有關荊夜玉的記憶已經在蘇醒,體察術不是她新創的,而是她想起來的。荊晚沐算計重重,自以為是地送了一樣趁手的‘兵器’給她。

可陸月蓮是她的徒弟,她真的瘋了,事到如今,她早就忘記自己的初心是什麽。

為了反抗不公的天道,另創世法,可她的創世之路未免過分血腥,即便成了,又有何意義?

虞綰沈沈嘆氣,道:“這件事,也確實只有你能作結。”

一行人便往璇衡宗去了。

這期間,聶神芝根本沒理會靳覆谙,靳覆谙知道螢林那晚的事算她們二人之間的心結,她也不占理,便主動跟了上去。

如此一來,餘下的人也都不得不跟著去。

他們倒不是想做紹芒的後盾,而是害怕。

誰知道虐祟會不會卷土重來。

跟著紹芒的話……至少紹芒會除祟。

歷若岑自作聰明,抄小道先一步回了璇衡宗。

他到時,漪滄殿只有荊晚沐和周扶疏二人。

他看到周扶疏時,先是一楞,隨後便隱而不表,立即稟告:“宗主,紹芒那個逆徒帶著人上山來了,她修為大增,宗主……”

荊晚沐單手支頜,屈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道:“來了嗎?”

歷若岑頓覺不對,但又不知哪裏不對勁,便道:“她神神叨叨的,說放虐祟的另有其人,還帶著一幫烏合之眾上山,擺明了要指認宗主……”

說到這裏,他那顆藏汙納垢的心仿佛清明了一瞬,雙腿跪偏,心猛地一沈,“宗主,韓宗師……應該是來找您了,不知他……現在在何處?”

荊晚沐微笑,輕輕擡手示意。

歷若岑順著她的指示看了過去,殿中央忽然出現一個祟爐,深不見底,裏面的虐祟正在瘋狂爭搶啃咬一個……人。

那是個人,但已經被啃咬到看不出人形。

一個人……被當成食物一點點吃掉?

歷若岑心底戚寒,想要轉頭跑,可雙腿千斤重似的,粘在地上動不了了。

人將死時,感官極其敏銳。

他清楚的感受到荊晚沐對他的殺意,他不知那殺意從何而來。

周扶疏站在一側,嘲諷道:“紹芒快來了吧,師尊還有空管這種無名小卒。”

荊晚沐走下臺階,看著祟爐中殘餘的屍骨,道:“吃的太慢了。”

周扶疏也跟著下來,站在她身側,“門外守殿的弟子都餵進去了,可能飽了吧。”

兩人慢悠悠聊著,跪在地上的歷若岑身如千斤重,一動不動。

荊晚沐掃了他一眼,道:“算了,待會兒再吃吧。”

周扶疏道:“這是養在萬妖客棧那一批吧?品相真好。”

荊晚沐道:“我準備把這些送給紹芒當做禮物。”

歷若岑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虐祟橫行的幕後真兇竟是荊晚沐!

他不敢相信,渾身顫抖。

不一會兒,漪滄殿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不少人的低語。

彩閣中的彩鳳發聲通知荊晚沐。

荊晚沐面色平和,負手往殿門口走。

此刻,聶神芝等人已經在階下駐足。

荊晚沐越過前排眾人,看到面容微有憔悴的紹芒,眼中一點微茫,像是得償所願那般喜悅。

這時,殿內的歷若岑突然飛奔出來,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是從高階上滾下來。

荊晚沐鄙夷一眼,再沒管他。

歷若岑一直滾到紹芒腳邊。

他像是看到救命恩人,朝著紹芒等人吼道:“是她——”

他悲痛欲絕般道:“是荊晚沐放的虐祟!”

他又沖著紹芒道:“她還想嫁禍給你!殿裏、殿裏有一個祟爐,韓吉勳已經被、被虐祟吃的只剩個骨架子了!”

聞言,階下眾人全都轟動起來。

“我早說了,別家的宗主掌門都下山除祟,就她一個人閉門不出,肯定有鬼,看吧?”

“不至於吧,荊宗主可是仙首啊,她這麽做,圖什麽?”

“你懂什麽,臟心爛肺的人才不會滿足於一個仙首之位,她就是純壞,竟然放那麽多虐祟,此次除祟折損了多少仙門弟子,還有不少百姓遭難,人心難測!”

“我也覺得,她還想嫁禍給紹芒呢。”

“一百年前她就搶了荊夜玉的仙首之位,現在看紹芒又贏了雲霄派的內門大比,恐怕忌憚在心,要害紹芒,我甚至覺得,一百年前荊夜玉的事也跟她脫不了幹系。”

雲寶鳶聽著這些話,心裏也有疑惑。

難道真相大白時,不應該先向被冤枉的人道歉嗎。

一時間猜測聲四起。

不少人開始為紹芒喊冤,連帶著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荊夜玉’三個字也有點沈冤得雪的預兆。

為紹芒喊冤的人也小心翼翼地窺探著紹芒的臉色。

他們的內心活動很統一,希望借此來表示自己是個通情達理、是非分明的好人,仿佛他們的意見很重要,仿佛他們一錘定音能將誰捧上神壇,或是將誰置於泥沼。

他們都認為自己當初是被迷惑的,也是受害者,並不想為當時的言語或行為負責,而現在他們明白真相,轉而同情紹芒,紹芒就該對他們感恩戴德。

從始至終,他們只覺得自己很重要,而非真相。

高階之上,荊晚沐淡色看向紹芒,眼神微沈,好像在問她此刻的心情。

耳邊轟吵,有為她打抱不平的,有痛罵荊晚沐讓她去死的。

這時,一百年前的情景好似重現,只不過她驀然間成為被袒護的一方。

關於飛升後人間無一座廟宇供奉之事,她也曾試圖去尋找原因,但現在卻發現,並不需要了。

荊晚沐沒有從她眼中看到想看到的失望,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擡手運靈,虐祟自殿內飛騰而起,沖出殿門,整整齊齊俯沖而下。

在場眾人都是和虐祟打過交道的,這些虐祟明顯更強,甚至比方才紹芒放出來的那些還要強。

紹芒示意陸月蓮,陸月蓮便將打了頭陣。

其餘人也不得不拔劍參與。

紹芒特意留了幾個強悍的虐祟,又囑咐陸月蓮護好司翎蘿,準備去和荊晚沐做個了斷。

司翎蘿輕聲道:“小心。”

紹芒將暮荷劍給她,“我很快回來。”

荊晚沐見狀,回身走近殿內。

周扶疏早已隱去,不知所蹤,她也並不在意,站在祟爐邊等待紹芒。

紹芒進來後,荊晚沐伴著外界的打鬥聲,含笑道:“喜歡嗎?我送給你的禮物。”

紹芒擰眉:“我想要的我自己會去取,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荊晚沐頓了頓,道:“還不是你太心軟!你看到了嗎,剛才他們知道虐祟是我所為,就開始吹捧你,你難道不覺得心寒?在世人眼中公道竟如此容易扭轉,世人對你的認可什麽分量都沒有,他們那麽說只是為了消解自己曾經的惡言惡行,沒人在意你受過的委屈,也沒人會補償你。”

紹芒淡聲道:“我都知道。”

荊晚沐皺緊眉頭:“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幫他們?聽我的話不好嗎?有這麽多的虐祟,你可以戰無不勝,現在我已成為眾矢之的,你大可以當眾殺了我,然後成為新的仙首,重整六界,你只是沒有神籍,但神力還在不是嗎?到時養精蓄銳,攻上九重天又有何不可?”

雖說紹芒早猜到她的想法,但親耳聽她說出時,又不免震撼。

“攻上神界,然後呢?像神界俯視凡人那樣去俯視他們?且不說人力微弱,即便成功了,焉知不是屠龍者成龍,步上後塵?攘外必先安內,我們修為不足,內裏散亂,未戰時,勝負已分。”

荊晚沐不知聽沒聽進去,猶疑地看著她,語氣中是濃烈的失望之意:“我以為這些事足夠讓你有些長進!你在怕什麽?”

紹芒不知怎麽對她解釋。

創世?

這兩個字極其簡單,組在一起卻是一件滑稽又難以實現的事。

荊晚沐質問道:“你難道,不厭惡世間這些自私虛偽愚蠢的人嗎?等你登上仙首之位,你可以一步一步殺掉這些讓人惡心的人!你要殺光那些十惡不赦的、濫殺無辜的、為禍人間的、麻木冷漠的,滿天神佛都是以蒼生為首的、凡塵中人人都是走正道的!那些不顧蒼生的神佛,要殺,那些殘害生靈的凡人,該殺!你還記不記得,這是你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不禁難過起來,“我已經幫你完成了一半,只要今日你順著我鋪好的路走,我們就可以成功了。還是說你在雲霄派安於現狀,不肯接受荊夜玉的一切?”

“他們汙蔑你,發現你變得強大後,又來為你平反。夜玉,你現在變得我不太認得了。你真的不恨了嗎?”

若說絲毫沒有動容,那也是自欺欺人。

一百多年前,荊夜玉是願意陪荊晚沐流浪的人。

可紹芒明白,她已經沒有荊夜玉的意氣,殺光那些十惡不赦的、濫殺無辜的、為禍人間的、麻木冷漠的……這件事並不容易。

紹芒微微沈聲:“我當然恨!即便現在我不將殺盡惡人當成自己的信條,可我還是會繼續懲奸除惡,我只是不會再去做那一件事。我和師姐一道走來,很快也有一年了,我們遇到很多人,見過許多求而不得和弄巧成拙,我恨有些人的軟弱愚昧,也愛一些人的矢志不移。”

荊晚沐吶然半響,“原來是因為司翎蘿。”

紹芒道:“不是因為師姐,而是……”

荊晚沐不再聽下去,自顧自道:“夜玉,彩閣的彩鳳都怕生又粘人,你住進去後先戴一些我的飾品,讓它們重新熟悉你,慢慢地它們就會重新認你為主了,當年我也是這麽做的。還有、還有彩閣窗臺上的朝雪玉顏花,它們喜歡看晚霞,每次看到晚霞就會開出半人高的花,你記得幫我照顧它們。”

祟爐中鋪滿殘骸,餘下的虐祟蠢蠢欲動。

荊晚沐擡眼,道:“不知你的神力恢覆了多少,我們出去較量較量?”

紹芒來不及跟她說什麽,她神色悲戚,用了八成的靈力,朝紹芒飛去。

紹芒猝不及防,退至殿門,接下這一掌。

荊晚沐還不肯收手,接下來的招式更加狠厲。

她眼前有些模糊,像是有淚。

荊夜玉辜負了她。

她固執地盯著紹芒的臉,想從這張臉上看出荊夜玉的影子,但是失敗了。

難道時光流水,荊夜玉真的已經不在了嗎?

彩閣夜談仿佛還是昨日,她靜靜聽著荊夜玉的委屈,為她難過,為她謀劃。

她這麽為她。

世事易變,她早知道的。

可卻從未想過有今日。

眼前的紹芒還是那年在墻根下等她的那個人嗎?

又或者,時間太久,過去了一百年,她記岔了某些情節。

穿過空街、荒墳、柿林……都是她的幻覺?

她以為今日的一切會令她歡心。

司翎蘿在下面看得揪心,想將暮荷劍拋給紹芒,但聶神芝卻攔住她,“荊晚沐敵不過她。”

即便敵得過,荊晚沐也不會對紹芒做什麽。

司翎蘿揮劍斬殺一個偷襲的虐祟,皺眉看著上方的紹芒和荊晚沐。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出現在耳畔:“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司翎蘿立即退離原地。

聶神芝隨後擋在她身前,冷聲道:“周扶疏!”

周扶疏一如既往笑吟吟地現身,“翎蘿,你好擔心她。”

司翎蘿並不回應,聶神芝卻忍無可忍,“你還敢出現?”

周扶疏驚訝,“為何不敢?天下路人人走得,我為何走不得?再說了,我一直都在這兒,怎麽了呢?”

聶神芝護在司翎蘿身前,道:“看到陸月蓮了嗎?若是她清醒了,你可有想好怎麽向她解釋殷元洮和殷彩的事?周扶疏,月蓮此生最不該的事就是憐憫你!”

周扶疏笑容微滯,語氣冷淡,“憐憫我?”

她像是聽到什麽笑話:“憐憫我,所以對我避之不及,憐憫我,所以不告訴我小娘還活著的事,憐憫我,所以寧願變成現在這樣子,也不和我……”

她說著說著覺得累了,擺手道:“罷了,跟你說了,你不明白。”

聶神芝道:“那就用不著說了,今日你若能活著下山,我以死謝罪!”

周扶疏微微挑眉,臨時起意:“好啊,正好我也試試聶師姐的功力。”

聶神芝抿唇,猶豫片刻,還是回頭看了看司翎蘿,安撫道:“站遠一點。”

司翎蘿勸道:“她難道會跟你正大光明地打一場嗎?這些年她使了多少陰招你不是不知道。”

聶神芝道:“無妨,即便不為月蓮,為著殷彩,我也避不得。”

司翎蘿聽說了殷彩的事,便不再多勸,只是握緊暮荷劍,準備隨時助聶神芝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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