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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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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在

聽到她的聲音,正在打鬥中的二人全都停下來。

夜風蕭瑟,周扶疏收手朝她看了過來,長發隨風而動。

殷彩知道,若天道尚公,周扶疏必死無疑,這讓她日日無法安睡,於她而言,周扶疏是姐姐,更是救命恩人。

而對師尊來講,周扶疏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師尊的教導之恩她永生不能忘記。

似乎是看清她眼中的糾結與難過,周扶疏淡聲道:“回你的住處去。”

殷彩失落地搖了搖頭。

師尊這麽痛恨周扶疏,她卻不能大義滅親,是真的不孝。

可周扶疏……

宋婉敘見狀,不想讓她為難,難得嚴厲了些,怒道:“殷彩,回去!”

殷彩輕聲道:“師尊……”

宋婉敘態度強硬:“我不用你幫我,周扶疏也不用你幫她,長輩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跟你無關。”

殷彩稍有動容。

她眼神落在聶神芝身上,心道,掌門在此,周扶疏又能對師尊做什麽,何況殿外聚了這麽多人,若真的有危險,不見得所有人都袖手旁觀。

她完全不是能藏住心緒的人,內心的掙紮糾結盡數浮於眉眼之間。

周扶疏平靜片刻,抱著雙臂踱步,又猝不及防地望向殷彩,“看來我跟宋婉敘打架,讓你很為難?”

殷彩了解她,她從不跟人商量什麽,當下這樣的語氣已經有些示弱的意思在,她連忙道:“現在虐祟當前,能不能不要……”

周扶疏微怔,道:“不要什麽?不要再出現?”

殷彩難堪地垂頭,不再說話,算是默認。

周扶疏目色微冷,“你叫我姐姐,卻要趕我走?”

殷彩無地自容。

當年阿娘帶她住在周家時,周涼茵也沒有趕過她。

宋婉敘暗自嘆了聲氣,她到底還是沒辦法護好殷彩,殷彩這性子太柔和,只適合與芝蘭淑女交往,再不濟也就和雲寶鳶那樣的嬌嬌大小姐做個朋友,如周扶疏這般心地邪惡之人,實在是會害死她。

她收了自己的脾氣,忍著內心惡恨意道:“周扶疏,少指責我的徒弟。如今情況特殊,虐祟當前,我不跟你打了,識相的話你快滾蛋。”

周扶疏笑容溫煦,好像並不生氣,“那我先謝謝宋長老的手下留情啦。”

她目光環視一周,最終落在殷彩身上。

殷彩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周扶疏看她的這一眼隱有痛色。

周扶疏收回目光,對著殿門口看了半天熱鬧的聶神芝道:“那我今日先不出手,聶師姐,咱們來日方長。”

聶神芝來不及回應什麽,她已經消失不見。

這是個奇事,周扶疏從不是什麽聽話的人。

她正擡步要往宋婉敘那邊走,忽然間看到殷彩從臺階下沖了上來,飛身擋在宋婉敘身前。

眾弟子愕然大驚。

修真界從未太平過,但也沒亂到需要各大宗師使出看家本領的程度。

因此眾人對大宗師們的實力並不是很清楚,大招更是難以一見。

八十一道冰刃疾勢而來,寒意頓時侵滿天地,地面落霜,氣流湧動,仿佛回到了冬日的清晨,霜花斑斑,刺骨寒涼。

八十一道冰刃整齊有序地刺入殷彩的背上,血浸潤衣裙,冰刃化為無形,如游蛇般滑入傷口,登時,殷彩身上的血全都變為紫黑色。

所有人都呆住。

只是看著就能想象到殷彩的痛苦,她的嘴唇已經變成紫色,像是把劇毒當飯吃才會出現的癥狀。

直到殷彩疼地蜷在地上,難過地喊了聲‘師尊’,宋婉敘才垂眼看向她。

她與方才判若兩人,無措地去扶殷彩,“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殷彩攀住她的手臂,勉強出聲:“師尊……”

聶神芝疾步過去瞧了瞧,在宋婉敘焦急的追視下,她搖了搖頭,溫聲道:“婉敘……”

宋婉敘和她認識這麽多年,再了解她不過,聶神芝試都沒試就下了定論,那一定是回天乏術。

可她不忍心,她接受不了,要知道修真界亂象紛紜,若不是殷彩的存在,她早就心累到不想理視了。

“掌門師姐,你再試一試好不好?”

聶神芝神色憐憫,“我無能為力。”

這是周扶疏最拿手的毒陣,叫做菩提蔭,當年她憑著這個毒陣殺了不少璇衡宗的長老與宗師,時人都說周扶疏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惡種,起最慈悲的名字放最狠的毒。

默然片刻,她起身面向周扶疏離開的地方道:“不出來給個交代嗎?”

有殷彩的慘象,眾人都警惕萬分。

在聶神芝冷淡地註視下,周扶疏終於再次現身。

奇怪的是,她好像並不為自己殺錯人而懊惱,神色如常,笑容微寒。

聶神芝看著她,道:“你明知道殷彩不會讓你殺婉敘,你還動手?”

周扶疏眼神覆雜地看了看殷彩:“人生在世哪能萬事稱意呢,她不忍心看我和宋婉敘打打殺殺,豈不是說明我在她心中還不如宋婉敘?一百年前我救了她,將她送到你門下,現在她不顧我的救命之恩,卻要在我和宋婉敘之間做選擇,我救她難道是讓自己淪為備選嗎?”

聶神芝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她曾以為周扶疏至少有一些真心,並非沒有人性。

可現在,她竟然——

“周扶疏,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心平氣和地說話,你告訴我,你要殺的……本來就是殷彩,對不對?”

周扶疏淡聲道:“是又如何?”

聶神芝不再說話,重重一掌打在周扶疏肩上,周扶疏被打退好幾步,眼神一凜,覆又笑道:“聶師姐別這樣嘛,咱們來日再打,現在太晚了,我再留下去不合適。”

聶神芝漠然:“今日你走不了。”

她召出自己的劍,又啟動了雲霄派的劍網大陣,決意要留下周扶疏。

周扶疏頓了頓,笑出了聲。

殷彩聽到了她們的話,本以為自己會很難受,但那樣冷漠的話真真切切聽在耳中時,她又沒那麽痛苦。

她從沒想過自己在誰心中是重要的人。

對於周扶疏,她又愛又恨,曾經她真的認為周扶疏是她的親人。

可幾月前在璇衡宗,她親耳聽到周扶疏和紹芒的對話。

阿娘被人救活過,而周扶疏……又殺了她。

因為阿娘沒有像從前一樣愛她,她就殺了阿娘。

在周府的一切仿佛只有她記著,而周扶疏已經向前走了。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也好像在一點一點消失,宋婉敘手足無措地抱著她,可她卻無法說一兩句安慰之詞。

周宅的火場中,她躲在殷元洮的懷裏,火舌四處吞舔,渾身灼燙,當真是生不如死,只是阿娘在,她並不那麽害怕。

阿娘說,幸好涼茵沒和我們在一處。

她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燃燒,難受的要命,隨口問了個問題,想分一分心。

“阿娘,為什麽我叫殷彩?”

殷元洮說道:“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娘親希望你豁達快樂。”

殷彩當時已經嗓子幹啞,忘記自己是否問過另外的問題。

昏睡之際聽殷元洮說道:“也有人說給你取‘彩月’,但我獨愛用這個彩字配你,執意否了後面的月字……”

半響,殷元洮又說:“涼茵是個好孩子,是阿彩的好姐姐。”

一夢浮生,好不真切。

雲霄派能用的宗師長老本就不多,加之周扶疏一事,宋婉敘讓出戒律閣一應事務,閉門不出,便只剩下虞綰和玉慈兩人。

玉慈已經連著在城中忙了三日,就連她的兩個徒弟都看不下去,幫她出頭,來到虞綰的私府交接。

虞綰這些日子脾氣好了不止一點,說話很是客氣。

徐值道:“師尊身子吃不消,虞宗師若是缺人手,我和尤萼可以陪同。”

虞綰思索一陣,“那也好。不過你們可想清楚了,跟著我出門,挨不挨打不知道,挨罵是一定的了。”

尤萼沒什麽主見,轉頭去看徐值。

徐值卻比先前沈穩不少,眉間愁緒,道:“虞宗師放心,我們珠塵樓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她沒以前那麽話多,虞綰原本要收拾收拾下山,但又沒忍住問道:“我記得你和我們紹芒有些齟齬,怎麽……”

徐值神色黯然:“紹芒是紹芒,我是雲霄派的女修,要為門派盡力。”

虞綰來了興趣,故意道:“紹芒真是不忠不孝,竟然敢放虐祟禍世,若能抓著她,我定不饒恕。”

徐值驚到:“虞宗師也以為——”

虞綰轉過身,“啊,以為什麽?”

徐值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拱手作禮,面色疏淡:“我說了也不怕人拿我的錯處,紹芒不會做那種事,盡管再璇衡宗時她放過紫流火,也傷過人,可那些人都是拿著食靈符傷翎蘿師姐的惡人,即便紹芒不出手,我們雲霄派也該討個公道回來。還以為虞宗師與我一樣想。”

她大約是生氣,頭也不擡:“告辭。”

說走便走了。

尤萼在一邊尷尬萬分,看了看徐值的背影,只能幫著打圓場:“虞宗師,我師姐她就是嘴賤,並沒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虞綰笑道:“無事,我還就覺得這種的弟子有意思。唉,除了紹芒和翎蘿之外,我瞧著最順心的就是殷彩,可惜也沒了,今日才發覺,徐值這姑娘也不那麽壞。”

尤萼懵了。

後知後覺才慨嘆道:“殷彩師姐……原先宋長老還肯下山,但不知誰嚼舌根,說殷彩師姐和周扶疏有勾結,死有餘辜,宋長老吃心,不願再出門了。”

虞綰沈默片刻,“我看那只青惠鳥也蔫蔫的不肯飛了。都是命數,算了,我先收拾收拾,待會兒山門口見。”

她發現,修真界的老人都該退了,這些年輕的小輩比她們有想法,心眼也正。

尤萼點了點頭,到了珠塵樓,又勸徐值:“我瞧著虞宗師不是那種人,你走後她還誇你,肯定是相信紹芒的。”

徐值冷嗤:“管她信不信,我們信就成了。”

尤萼道:“還有溫了和柏嫣呢,哦對,還有陸灼,不過她……師姐師妹們都不在了,她一個人還是躲著比較好。”

徐值將手中的劍重重扣在桌上,“躲什麽躲!遇見胡說八道的就撕爛他的嘴!”

尤萼嚇了一跳,嘆了聲氣:“也不是我膽小,但你這脾氣真的改改吧,不然我們倆下山就不是救人,而是讓人撕爛生吃了。”

徐值冷硬道:“我就不改!”

尤萼:“…………”

徐值氣過後,皺眉問道:“那個摩蕓當真沒下落了?”

尤萼道:“虞宗師命人找過了,不知去了何處,據說是在璇衡宗的水牢中消失的,到底是被甄麗冰拖累的,不過她也不冤。”

徐值回想起這些時日的所見所聞,冷笑道:“若說摩蕓不冤,那璇衡宗的人挨個出來受死就是,也就仗著人多,一群無賴倒打一耙。”

尤萼嘆了聲氣,臨了再沒說什麽。

又過了幾日,虐祟之事總算是有了轉機,修真界頓時有了希望。

然而,這個轉機卻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齒雨城的虐祟過多,璇衡宗發了調令,落楓島有靳覆谙親自到場援助,雲霄派則是送來了聶神芝的徒弟,其中就有溫了與柏嫣,曳影門則是雲曦寧的徒弟原霖,不過雲寶鳶悄默默跟著出來,原霖又來不及將她送回去,便帶了來。

雲曦寧在紛紜鏡上發了好大的火,最後還是由著雲寶鳶去了。

不過原霖知道,雲寶鳶要是出了事,雲曦寧會讓她死的很難看。

消息送到時,白蘆和韓吉勳正在宴客。

白蘆因著沒抓到紹芒,心裏不得意,一直想著找機會補足自己的派頭,這下聽到虐祟之事迎來轉機,更是大喜,問道:“真是不真?”

小弟子道:“是真的,碧雨城已經安然無恙,那些女仙正在趕往鏡姝城,鏡姝城應該很快會脫困。”

白蘆擰眉:“女仙?”

小弟子道:“正是,其中有一位據說修為極高,與我們宗主……”

白蘆臉色暗下去:“可知她們用的什麽辦法?”

小弟子道:“這卻不知了,宗師,不如將她們截來齒雨城?”

白蘆和韓吉勳面面相對,心中有了盤算。

白蘆道:“齒雨城虐祟最嚴重,又是璇衡仙府護佑,理應最先脫困,方顯恩德。”

此言一出,眾人都不大滿意。

靳覆谙看不下去,道:“打聽打聽她們用什麽辦法驅逐虐祟不就成了,何必截人?碧雨城離鏡姝城近,她們先去鏡姝城也無可厚非,怎麽?不是說世人平等嗎?”

白蘆擰眉,忍著沒翻臉:“靳島主說的是,那就先打發人去問問。”

夜裏,虐祟大肆侵襲,又是一番惡戰。

齒雨城死傷慘重,地室中人影雕零,而且這邊的虐祟似乎祟氣更強悍。

終於殺的差不多時,有幾名散修又驚又氣,道:“怎麽齒雨城的虐祟殺起來這麽費力,難道仙首腳下積德不足?這也太蹊蹺了!”

其實這番話也就是發洩,根本算不得威脅,可白蘆一聽,怒不可遏,竟然當場將說話的散修殺了。

這時候最缺人手,他竟還殺人。

白蘆道:“惡意猜測豈非損璇衡宗聲名?”

靳覆谙厭惡,冷聲道:“若沒證據前不能說話,那虐祟是誰放的尚無定論,你們也不是一直安在紹芒頭上?就連雲霄派宋婉敘的徒弟死了,你們也總說那是和紹芒同門的報應。”

她有些震驚,又像是恍然大悟,“原來……為什麽你們只懂得尊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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