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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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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跪

靳羽只著書時可見用了心,夾敘夾議,評的公正。

紹芒看得入神,沒發現外面的太陽使勁攢光發熱,午時已至。

房門被敲響,她才從一堆集子中擡頭,想起早間和掌櫃交代過送午飯的事,輕手輕腳去開門,拿了餐盒進來。

回頭卻見床帳撩起一角,司翎蘿已經醒來了。

紹芒頓時腳下釘住,訥了會兒,才擡了擡手裏的餐盒:“我猜著師姐這會兒要醒。”

司翎蘿臉頰烘著紅潤之色,餘光看了她,“何時啟程?”

紹芒將餐盒擺在桌上,開了蓋,將清淡的飯菜一一取出,如此一瞧,莫名有些溫馨的味道。

“傳送陣酉時一刻啟動,時候還早,你多歇會兒。”

司翎蘿抿唇,點了下頭,後知後覺又‘嗯’了聲。

而當垂眸看見身上的寢衣時,她撩床帳的手指驀然蜷了蜷,僵硬地將簾子放了下來。

床帳將她的身影映出一個模糊的樣子,清影曼曼,紹芒心內大有感觸,要出聲說點什麽,但又唯恐打擾這般靜謐溫和的時光,就輕開房門去備水。

司翎蘿下床時,紹芒正好回來,布巾潤濕捧到她跟前。

司翎蘿默默接過來,覆在臉上時,溫溫涼涼,是她一貫愛的溫度。

“你早上沒緩嗎?”

紹芒等她洗畢,將床上的被疊了,邊疊邊說:“我問寶鳶仙子要了荊夜玉的集子,看到現在。”

司翎蘿突然聞到栗香,看向桌上,果然有一道栗糕。“不困?”

紹芒將床帳用賬勾掛好,“還好。”

司翎蘿剛坐下來,本來背身的紹芒突然轉過來,行至她跟前,神情難辨地跪了下去。

司翎蘿驚了一下,立即要扶她時,紹芒卻抓住她的手,按著她坐下了。

“師姐,我冒犯你了。”

毫無意外,她說的是昨夜的事。

有些感覺和身上的痕跡一樣,難以消退。

快慰的、失魂的、甚至是滅頂的。

她真的快要知道瀕死是什麽了。

司翎蘿心知,在昨夜之前,她未必明白靈肉的相合是什麽感覺,更不會想到簡單的觸碰能帶來靈肉的共同震顫。

氤氳在體內的情熱將是永不能散去的。

從此以後,只要看到紹芒,就能想到她刻意的戲弄,無禮的含咬,壓抑的聲息。

她對紹芒的欲望又添了一種。

天知道昨夜之前,手指相碰也能讓她心潮澎湃。

自耳後蒸起熱意,漫到眼球,縷縷的紅絲。

紹芒在這時說道:“我要怎麽向師姐賠罪才好。”

司翎蘿的手還被她捏著,按在腿上。

她聲音像是被熱氣蒸散了般微弱:“我沒有、沒有要你賠罪,別跪。”

說這話時,手些微用力牽了牽紹芒。

指腹如同覆上冰冷瑩潤的琴弦,指腹最薄的位置刺了刺。

紹芒握緊她的手,將臉貼了上去,“師姐,不要把我當成別人,我就是你的師妹,我是紹芒,你只對現在的我好,我也永遠只有現在的你。”

司翎蘿輕聲道:“一直都是如此。”

紹芒還跪著,把她的手抓著貼近面頰,指尖碰到唇上,她就淺吻一下。

司翎蘿猛地將手抽回去,不給她碰了。

用完午飯,司翎蘿歇下,紹芒照例在房門外施了法術,獨身外出。

她離開皇都後,一直往西走,經過了碧雨城,登山渡水,落腳鏡姝城,和膚施城越行越遠,她對此地的了解完全來自書本。

看那本集子時,她起先完全抱著一種看戲文的心思,可是靳羽只寫的過細,字裏行間都是對荊夜玉的憐憫與敬佩,讓閱者揪心。

她越看越入神,有那麽一刻,竟然想要接受……她就是荊夜玉。

她異常抗拒。

要隨時防著自己生出這樣不正確的想法。

看到荊夜玉在膚施城除妖的故事,她又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一百多年前的荊夜玉,或許就像她現在這樣行於街道,自以為能關懷到人世間的一切,最後卻慘死葬神臺。

街市十分熱鬧,還在慶葬神臺劊子手疾棣的生辰,隊伍轟轟烈烈往殿宇行去。

紹芒略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往一條小巷深處走。

靳羽只是這樣寫的:

「淚精事畢,荊攜硯邇至膚施,平魅鬼。」

又用朱砂筆添了評語:

「荊初建‘未門’,志在降妖除怪,未知人心即惡鬼。」

這一段是說,荊夜玉與荊晚沐除掉淚精後,分頭行動,荊晚沐去了碧雨城,荊夜玉來了膚施。

膚施城不少人被魅鬼纏上,已經有不少人受騙,丟了性命。

起因倒沒在魅鬼身上,而是‘求子’。

膚施城不少人都是三代單傳,生不出兒子這件事對當地一些男人而言,是叛逆祖宗的事,死後要被祖宗問罪的。

魅鬼趁機而入,來這兒起了個壇,當大仙兒哄人。它做出承諾,若續不了血脈,報酬全部退回。

這也就是欺負當地男人愛兒子愛瘋了,不然仔細揣摩揣摩,都不至於品不出其中的陷阱。

魅鬼要的可是一顆血淋淋的心。

退回來又能怎麽樣?

荊夜玉來之前,荊晚沐勸她,這樣蠢笨的計謀都能上鉤,實在不必搭救。

‘未門’初建,荊夜玉身上擔著擔子,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她就來了。

剛到城門口,就見到一對夫婦從送子觀音廟裏出來。

她好奇,眼下不都求魅鬼去了,怎麽還有人流連送子觀音廟?

細問之下才知,這夫婦二人是要求一個女娘。

男人說,大仙兒只給男娃,我們得要個女娘。送子廟求不來男娃,難不成還連個女娘也求不來?那不可能。

荊夜玉還當這兩人與眾不同,隨行一段路,聊的深入了才曉得,原來這二人非要要個女兒,是為著家中窮苦,有了男娃沒得吃穿,先生個女娘,養的能走了就賣出去當個童養媳,再不濟還能送去鋪子裏做活計掙錢,哪怕將來女娘的丈夫死了,還能再轉賣一回,多好的事。

荊夜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十分不解地看著對面侃侃而談的夫婦倆,再不說話了。

此時硯邇正在寫《修羅譜》,已編完魅鬼篇。

紹芒想不起原文,大致意思是魅鬼自形成之日起,鬼界和修羅界就為魅鬼族打了好幾仗,反正都不想讓魅鬼族並進來。那太上不得臺面了。

在某種程度上,這已經算是欺淩弱小。

只不過魅鬼族好食人心,讓人談之生厭,誰也不會出頭為它們主持公道也就是了。

人心,在妖魔鬼怪眼中是最骯臟的東西,是最下等的獵物。除非真的水盡糧絕,否則絕不食用。

哪知道魅鬼卻那麽愛吃。

那時,膚施城也不知怎麽興起來求男丁的法子,送子觀音廟的門檻都踩塌了。

但估摸著送子觀音也不大有本事,沒多少人如願。

試想一下,那些人已經為了男丁瘋魔了。

但凡誰家新婦懷孕,必要大擺宴席,新婦雞鴨鵝魚不斷,吃的好穿得暖,一家人靜等著十月後的寶貝疙瘩。

大多數情況下,孩子生下來都白白凈凈,不怎麽疙裏疙瘩,可人們想要的就是疙裏疙瘩、醜不拉幾的男丁。

新婦生不出男丁,那就要把之前吃進去的大魚大肉還回來,若丈夫無情一些,新婦的心就要被挖出去送給魅鬼了。

丈夫轉頭再納妾。

魅鬼送子的辦法很簡單,抓一只孤魂野鬼,混著無根水讓新婦喝下,野鬼在新婦腹中修養八九月,竟得了一副身軀,重新活過來了。

求子的男人們還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兒郎是孤魂野鬼變的,含辛茹苦把兒郎養大,養大還不行,得養到娶新婦,然後逼著新婦生孫兒,再養孫兒,偶爾兒郎和孫兒一齊上陣,打的老兩口心情舒暢。

我有兒子孫子打呢,你有麽?

這樣混亂的故事太多太多,荊夜玉一定得管了。

結果可想而知,魅鬼被滅,荊夜玉差點被那幫求子的人挫骨揚灰。

這幫人想的很簡單,死的不是魅鬼,而是他們的兒子和孫子。

荊夜玉被罵了好幾年,說她濫殺無辜,毀滅凡人的願望,簡直不是個好東西。

誰稀罕她來救!

她使他們絕後了。

荊夜玉聽了這話,也沒回應過。

她認為,只要能明辨是非,都不會對魅鬼放任不管。

魅鬼要吃人的心,這些人不躲,反而送上門讓魅鬼殘害。

問題在於,他們死了不要緊,那些被他們挖了心的人呢?

他們捧著自己同類的心,送到了一個魅鬼口中,還祈求魅鬼給他們一個後嗣?

荊晚沐不理解她的做法,偶有一日,二人漫步花叢,荊晚沐勸道:“修仙者,是該普度世人,只不過,這樣臟心爛肺的,沒必要救了,不然又像這次一樣,惹了一身麻煩,未門才建不久,已經被人罵的像個獨斷專權的惡門了。”

荊夜玉卻道:“我要救的不是他們。”

荊晚沐不相信:“你向來心軟的過分,我知道的,在我跟前還辯什麽。”

荊夜玉誠心誠意:“我要救的,是那些被逼無路的新婦,還有那些被當成鋪路石的女娘,若魅鬼只禍害這些人,我也和那些名門一般,裝聾作啞去了。”

荊晚沐嘲笑她:“你這麽做,一句好話也撈不著,圖什麽呢。”

荊晚沐說錯了。

有人真的記著荊夜玉的好。

那是荊夜玉救下來的一個女娘。

她被賣到酒樓做幫工,十四歲時,家人要將她嫁出去,預備拿些禮錢,給家中兒郎娶親。

她寧死不去,蒙頭往柱子上撞,卻沒感受到預料中的疼痛,原來是荊夜玉拿手擋住了。

那女娘也是機靈,把酒樓拿的工錢全給了爹娘,刀架在脖子上把爹娘逼走了。

之後一直跟著荊夜玉。

但魅鬼除掉後,她又留在膚施城,做了點小生意,日子過的也圓滿。至今還住在這條小巷盡頭。

至於她爹娘,卻不知去了何處。

三年前,周扶疏來到膚施城,發現這人還活著,已有百歲。

她就原原本本將這事告訴了靳羽只,靳羽只當晚挑燈夜戰,將這段情節書寫下來,後又添了評語。

紹芒有些茫然。

這些經歷真的是她自己的嗎?

為何一絲感觸也沒有。

要是見見故人,也許能想起來?

若換成她,一定讓那些人不敢張口。

降妖除魔的事,那幫人真把自己當人物了,搞得誰在意他們死活一樣。

這份窩囊氣誰愛受誰去受。

在巷口駐足片刻,又原路返回。

她才不要去重溫那些過去。

她要師姐,要新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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