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4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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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被傷透了心,才主動疏離她的。不過,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烈牙疆說的也是實話,他確實想要那個榮譽。因為他沒有得到牙牙的戰神稱號,所以想在其他方面彌補,這也是很情有可原的。同時,牙牙發現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之後感到生氣也是很正常的,凡人有什麽資格搶奪戰神的榮譽?他們的關系太脆弱了……或許,比他們想象的要堅固。他們的愛情談不上純潔幹凈,但是長久。光是這一點就很不同凡響了。烈平疆在那之前的的確確從未考慮過自己會和牙牙以外的女人在家神見證下正式締結婚姻。當然,那時候他認為,既然他不舍得放棄牙牙,牙牙自然也不舍得放棄他。所以從他決定和樂正蔔呼締結姻緣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料到自己放棄了她,她也會放棄自己。他們心照不宣地相互疏離,但是開戰前他們的親密舉止就像是從心底自然流淌而出的天性之泉。可是,那一瞬間的親密在回到故人包圍的環境中之後,一下子就不自然地分崩離析了。

誤解?他覺得這談不上誤解。不過是坦誠相見,彼此坦白了心中的想法罷了。牙牙說,姜賀敷挺好的;平平說,樂正蔔呼挺不錯的。然後他們分道揚鑣。這樣下去不也挺好?姜賀敷會忠心耿耿地陪伴牙牙一輩子,他還是個頂級刀匠,不論流浪到哪裏都會憑借一技之長獲得地位和成就。若是他陪著牙牙離開帝國,說不定對牙牙更好呢。

牙牙,牙牙……他猛然醒悟。自己完全是在以牙牙為中心考慮事情。他完全沒有考慮,自己該怎麽辦。

42.3

“每天入眠之前,我都會回憶那些和自己有過關系的男人。首先是烈平疆,我對他的稱呼從‘平平’變成‘哥哥’,然後變回冷淡的‘烈平疆’,我對他的稱呼變幻多次,每一次變動都是我對他情感之變化的外現。我們彼此分享第一夜,雖然懵懂但是受本能驅馳相互滿足,那無疑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憶。隨後,我遇見了姜賀敷,那個人我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似曾相識,他的長相無疑讓我覺得既熟悉又舒服,再加上他結實漂亮的身形、粗獷有力的大手,我可以肯定地說,那時候我一定是對他一見鐘情了。我們之間純潔自然的可能性被平平打斷了,我們彼此斷絕念想,竟也相安無事。誰知道後面會發展成這樣呢?經過中止的期限,我們之間的情感就變味了。或許,我們原本都是憑借直覺互相吸引;可是在時間讓我們看清了事情真相之後,我們就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義務愛情。還能怎麽辦?老實說,面對姜賀敷我一直感覺很絕望,在絕望的作用下我的無力呈現為溫柔,歪打正著,履行了我的義務。”

“至於那些細枝末節的男人,也要提起嗎?那就說我記得到的事情吧。烈安東,他是我的未婚夫,當然這件事是家裏安排的。實際上,若不是有他的存在刺激了我和平平,讓我們迫切地感知到了危機,我們也不會落到如今的地步。烈安東……他沒做錯什麽。到現在為止,我都認為他是個真正的風雅之人,心向往之。除此之外,他似乎從未打算了解我,反而花樣百出地想要□□我,讓我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我從他哪裏學到了很多音樂方面的知識,現在也沒有忘記,但是我手裏的刀也沒有放下。”

“還有別的?我想想……嗯,貫一師父也算吧。畢竟我和他一起逃亡,兩個人一起過了那麽久日子,後來關系也還不錯。他挺理解我的,但是……他有點無聊。可能是因為我沒怎麽了解他吧。那段時間我心情很躁郁,沒怎麽關心周圍的事情。但是他對我照顧的確實很周到,光是這一點我就要好好感激他。”

“皇帝陛下,隨便談論他的話感覺很不尊重。我愛他。……沒什麽別的可以說了。”

“再說說烈平疆?他有什麽好說的。我和他的關系就是我們的這一生。你看見的我,就是他,而你看見的他,或許也是我。”

“姜賀敷,真是一個既夢幻又苦澀的名字啊。在我成為戰神之後,多少個夜裏魂牽夢繞想要得到神話之刃‘賀敷’,那時候夢裏見到的‘賀敷’顏色和真品幾乎相同,我拿到真品之後高興的連自己的存在都忘記了。而我對姜賀敷本人的回憶則是一種自虐的快感,就像他真的在我床上用他粗獷的大手野蠻地撫摸我,自顧自地興奮,不顧我的情況就徑自闖進我的體內,而且他還那麽大,所以我每次都會痛的幾乎昏過去。可是我喜歡這樣啊。我就是喜歡他這種野蠻的□□方式,我喜歡自己被他弄的遍體鱗傷的感覺。可是,偏偏是他,因為烈銅生的緣故我對他的感情根本純粹不起來。只有在床上我才能感覺到自己對他切實的愛意,除此之外,他和一個交心的摯友沒有什麽區別。啊,說到這裏,其實我和姜賀敷相處的時候容易說出心裏話一些。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麽。可能是因為他善解人意吧。就這一點而言,我挺喜歡他的。但是他的出現給我和平平帶來了不可計數的痛苦,甚至導致了我和平平的直接沖突。只要他還在世上一日,我就寸步難行。烈銅生對我步步緊逼,讓我和平平恩斷義絕,最後只能和姜賀敷相守。我想回到平平身邊,現在卻沒有路徑可走,這就是烈銅生幹的好事。姜賀敷一點錯都沒有。可是,他難道不是障礙嗎?我難道不能恨他嗎?可是,每當他在我面前脫下衣服,我就原諒他了,甚至把平平也忘的一幹二凈。說到底,烈銅生也是我,這不都是我的錯嗎。”

烈牙疆半夢半醒躺在床上,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正呆望著營帳頂棚。仿佛有什麽莊重盛大的事情正漸漸離她遠去,她若是回想,只覺得那是一段非常遙遠長久的回憶。帝國之內,新的統治者已經按照家神和法律的安排維護秩序了嗎?

這是非常奇怪的。經過一整夜的□□舉止和斷斷續續毫無邏輯的思考,她睜開眼睛後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如此一本正經,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現在,床上只有她一個人,但是她稍微低頭看一看就知道那人是先走了。床鋪淩亂的不堪入目,她自己身上的袍子全部敞開著,袍裾都卷到腰部了。不知為什麽有點失望,她翻個身,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照例,營帳外安靜的就像出離人世,只有落雪簌簌的輕微響動,她稍微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的煩惱全部變成雪花松松散散地落下來,輕飄飄地堆起來,不過多久就化掉了。這樣的自我暗示果真奇效,她很快昏昏然重新滑入睡眠的朦朧淵谷中。不知過了多久,她被雪地裏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叫醒。由於是朝她這邊來了,所以聲音越來越大。營帳頂端的小窗口外還是一片漆黑,這時候要是真有人找上門來絕對不可能是什麽好事。但她仗著自己睡意朦朧外加武藝高強,硬是波瀾不驚,也不打算握刀,就躺在被褥裏懶懶散散地等待命運。

有人掀開營帳門簾,冷風一下子竄進室內。她聽見那人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在屏風外面停下來了。她屏息聽著那人的呼吸聲,完全忘記了握刀的事情。不一會兒,屏風被溫和地推開,她轉頭睜大眼睛看那人。黑暗中只有一雙金色的、閃閃發亮的獸眼,她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正要開口問他。

“我是來道謝的。”烈平疆低聲搶過話頭,在她床邊半跪下來,伸出手摸到她的手。烈牙疆靜靜躺著,感覺著手裏的溫暖,不知不覺地竟然覺得有些委屈。

“為什麽不能在大家面前說出來呢?為什麽不讓賀敷聽到呢?我讓你覺得羞恥嗎?”烈牙疆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憤怒,“你是不是討厭賀敷?”

烈平疆說:“不好意思,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喜歡刀匠,可是我喜歡你啊。你也知道的,我們之間好像有一些誤解,但是這些誤解是給外人看的,我們之間應該很清楚事實是什麽樣的才對。”

“你為什麽能說出這種話?我不清楚你所謂的‘事實’是什麽。反正你就是看賀敷不順眼,不待見他。這就很奇怪了;既然你都放棄了我,讓我和他結婚,卻反而不想讓他融入宗族,次次欺侮他,我不明白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就假設你真的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好了;如果你有這種打算,那你應該在從家神那裏得知我結婚的消息之後立即做出反應才對,不至於反而和樂正蔔呼走那麽近。我本來是不知道的,我也不該知道,反正知道了之後也只有我自作多情顧影自憐。畢竟都是我的錯,我□□,我一次次傷你的心,最後還背棄你選擇了賀敷。可是你說你知道,說我們之間有誤解。這樣我就不太明白了。是你變了,還是連我也讓你討厭?”

“是我變了。從我們在孔雀城分開起,我就變得涼薄了。那時候我們的矛盾大概也是出於誤解和我過於自私自作多情的臆想。不過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過得好好的,我也過得好好的,不就是多了幾個慪氣的對象罷了,更何況我也知道自己在那些男人中有絕對的優勢,更不用提刀匠。我是知道一直以來你是因為盡心盡力地照顧刀匠才疏忽了對我的關心,但是我從來沒有想到,你竟然會認為我這麽多年費盡心思的關照都是障礙和無用功。我們在神女峰下沒能決出勝負,也是因為你的優柔寡斷,然後就因為你的優柔寡斷和暧昧不清,你狠狠地損毀了我身為烈氏虎族宗主的尊嚴。住在神女寺裏養病的時候我就在想,反正事情都這樣了,我們也沒有必要相互糊弄,不如就安住於現在這種關系,既不決出勝負,也不結作夫妻,相安無事,面子上冷漠一點,私下裏我們還是同胞,像小時候一樣親密就好。”

烈牙疆嘆一口氣。“你是這麽想的啊。那就沒辦法了。”緩緩說罷,她坐起身慢慢地整理衣服,下床,穿上外衣和皮襖,然後拿起自己的兩把愛刀。烈平疆冷靜地估量著她這些行為的含義,手也不知不覺接近了自己離開營帳之前特意掛在腰間的愛刀淬寒。他註視著烈牙疆,只見她漫不經心地抓抓那一頭象征著生命力和女性魅力的豐沛長發,掀開門簾走到外面。雖說雪還沒下多久,但是已經堆起了薄薄的地毯,她每走出一步靴子都要下陷幾厘米。烈平疆跟著她走出來,看見她彎腰從草叢上抓一把晶瑩的積雪,胡亂地往臉上擦了擦,好像這樣才能清醒過來。隨後她轉過頭看著烈平疆,兩眼冷漠而寧靜,赤手拔出煉銀賀敷,仿若毫無寒意。

“……結束吧。”

烈平疆腳下突然發力,白色雪霧被他高高踢起,反射著奶白色揚在黑暗中。烈牙疆閃身躲開,隨即全身加速,俯身狂奔的樣子就像是追逐獵物的獵豹。烈平疆以毫不遜色於她的速度追了上去,兩人很有默契的沒有使用陳氏術式,完全憑借血肉之軀受著仇恨的驅動瘋狂地追逐。烈牙疆的長發張狂地在狂暴奔跑帶過的風和雪風中飛舞,她把煉銀賀敷換到右手,左手拔出神話之刃。她沒有回頭確認烈平疆的位置,畢竟天還沒亮,回頭看也不一定看得清楚,更重要的是她並不在意這個追逐的距離。反正遲早都會短兵相接,無所謂那一刻到來的早晚。

她□□的雙手在寒風中有點麻木了,戰神在狂奔中深深吸一口氣,渾身血氣上湧,面色竟然更加紅潤明亮。烈平疆的行動讓他看上去像一只精力旺盛的盛年雄性野獸,烈牙疆感覺到自己身後的日出正和烈平疆同行著追上來,陽光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她的後背,偶爾寒光一閃,那就是淬寒和日出結合的產物——暴虐和威脅。她被這種天時地利的巧合惹得有些惱怒,幾乎控制不住戰鬥中理應保持的靜水一般的心情,差點回頭。烈平疆捕捉到她微小的差錯,竟然一發力就撲了上來,右手狠狠揪住她飄揚的長發。烈牙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狂躁地叫了一聲,右手煉銀賀敷毫不遲疑地朝身後反轉砍去。烈平疆扯著她的頭發閃身躲過,刀刃撲了空,既沒有砍斷頭發也沒有觸及烈平疆。

烈牙疆更加惱怒,猛地回身把烈平疆甩開。初升陽光正灑在背向西方遠疆的烈牙疆臉上,烈平疆清楚地看見她的表情。她害怕了?沒想到烈平疆竟然能夠和她比肩?沒想到原本有可能成為戰神的是烈平疆而不是她?烈平疆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不等她做好準備就全身發力朝她猛撲過去。大概是因為男人的膂力帶著飛卷的雪風竟然讓她有點畏懼,她沒有迎面而上而是側身躲過。

沒有人試圖發動術式或者陣式。他們想要的是一場原始、暴力但是紮實的對決。烈牙疆的步伐變幻莫測,她閃身來到烈平疆背面朝他發動第一次進攻。烈平疆仿佛感覺到了似的俯身躲過她平揮的一刀,左手反插向身後,烈牙疆輕輕一躍,腳尖踮著淬寒的刀刃翻身平穩落地,毫無遲疑地同時揮舞雙刀撲上來發動第二次攻擊。這時烈平疆已經轉過身來面對她了,此時他面朝東方被陽光刺的有些睜不開眼,瞇著眼睛格擋下她來勢洶洶的進攻,隨後兩人默契地轉向南北方向。

烈平疆已經感覺到了,沒有陣式的加成烈牙疆的力氣的確就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水平。她加快進攻速度,在沒有使用陳氏術式的情況下依舊達到了驚人的揮刀頻率,烈平疆專心應對的同時不禁想到自己方才或許是有些看輕她了。雖然膂力不足,但是速度和爆發力依舊非常可觀——這就是戰神嗎!

烈牙疆忽然撤刀,腳下蹬開積雪全力朝西跑去。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山谷,過了山谷就是遠西的疆土。烈平疆邁開步伐追上去,區區幾步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為男性的優勢。烈牙疆憑借身後逐漸接近的影子確認了烈平疆的距離,奮力跳入山谷,腳下狠狠踩住著陸點橫刀擰過身來,烈平疆兩手合力撲殺的第一刀被她右手高高舉起的煉銀賀敷撕扯著擋下,隨即左手神話之刃像一顆尖利的暗紅長牙咬過來。烈平疆的刀勢被她壓迫到身體右側下方,只好迅速換作右手主力反手提起,淩厲橫掃過擋在身前的神話之刃。神話之刃沒有放過淬寒的進攻意圖而再次緊緊嚙咬住他的刀刃,兩人相持不下,烈平疆趁她留有餘裕的左手發起進攻之前全身發力向前推動,烈牙疆被他一步步向後壓制,纖細的手腕和小臂劇烈地發顫。見此,他一鼓作氣向前撲去,烈牙疆右手放棄一般松開煉銀賀敷任由它掉落,側身勉強找回平衡就繼續向西狂奔。烈平疆趁勝追擊。

那個時候烈平疆應該是想要殺掉她的。他也知道,烈牙疆雖然看似在逃跑,其實心裏也在盤算著怎樣才能殺掉他。於是他們繼續追逐,一路跑進遠西疆土。前線工事的影子若隱若現,甚至能夠看見巡邏的己方士兵,烈平疆心說“不好”,正當他擔憂時烈牙疆就像明白他的心思一般改變逃跑路線,改道向北朝山裏奔去。他心照不宣地追上去。

上山的時候烈平疆隱約感覺到了疲憊,但是他看見烈牙疆依舊不顧一切地在前面奔跑,也就沒再想別的徑直追著。不久之後腳下的山路逐漸變得平緩,烈牙疆的動作好像慢下來了,這也正常,畢竟連烈平疆都感到疲憊了,烈牙疆肯定早就體力不支了。他竭盡最後一點力氣撲上去,終於抓住烈牙疆的衣擺,她腳下不穩朝後摔了過來。他毫不松手,撲到她身上抓住她的領子,毫不猶豫地舉刀朝她心臟的地方紮下去。烈牙疆倒是很靈敏地用力閃開,衣領碎在他手裏,她胸前的肌膚發著熱氣暴露在寒風中。趁他分心,烈牙疆擡腿用膝蓋狠狠撞他大腿而不是□□,趁機從他的控制中逃走。烈平疆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用心,但是來不及思考就條件反射般地追了上去。她的喘息聲粗重地回響在樹林裏,烈平疆辨尋著那聲音跑著,也記不得自己實際前往的方向。最後他鎖定烈牙疆的時候,她正背對他站定在一塊巨石前,聽見他的腳步聲後就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猛地轉過身來朝他舉起神話之刃。

現在兩人各持一刀,對決時烈平疆也不必再顧忌她的另一手,形勢變得公平了。他沒有停下步伐,而是直接沖上去朝她橫劈,她背靠巨石勉強接下這一擊,刀刃沖撞的響聲還在空氣中顫動,她的喘息聲反而蓋過,面色看上去很是不妙。烈平疆意識到勝利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豎起佩刀朝她右肩刺去。她沒有躲,這一刀刺中了,她發出低低的□□,狠命瞪視他,突然左手揮動神話之刃朝他腿部刺去。他感到自己被刺中的同時才意識到方才自己因為暫時優勢而忽視了防守漏洞,煩躁的心情忽然占了上風,他下意識稍微退後,似乎是想要重整旗鼓,但是實際上他腿上傷口的嚴重程度已經不允許他再逞強。此時,兩人都抱著傷口停下來,怒視對方。

這不是結束。他們都很清楚,這一回他們必須鬥到最後,決出勝負,決出生死。要麽抱命相愛,要麽一死一生。既然前者已經不可能,那麽就貫徹後者。

喘息片刻之後烈平疆不顧腿部傷口再一次主動發動攻擊。烈牙疆背靠巨石毫無躲閃餘地,當初徒手瘋狂虐殺家神的威風也被極度疲倦磨得一點痕跡也不剩,她剩下的力氣也只足夠她用可以追逐閃電速度的眼睛緊緊盯著破風砍來的淬寒。

眼看著目標就要達成,烈平疆忽然渾身被疼痛擊中,雷電般的痛感順著經絡血脈遍布全身。還沒來得及考慮是怎麽一回事,他的手臂就像樹枝一樣麻木地垂下,淬寒隨之咣當落地。烈牙疆見狀捂著右肩飛快地從巨石前跑開,搖搖晃晃逃去的路徑後留下一排血跡。

烈平疆慢慢蹲下身,一邊檢查身上的傷口痕跡一邊讓自己從疼痛中解放。除了左腿的砍傷以外他沒有別的傷口。原因只可能是疲憊,他不得不承認即便如他身為烈氏虎族宗主,在經過這樣一場長距離追逐纏鬥之後也會疲累的想要直接躺在地上睡一覺。他稍微低頭看了一看,腳下是被泥水和血液攪得骯臟不堪的積雪,他心中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完全不想躺在那種東西上休息。於是他伸手扶住方才烈牙疆背靠的巨石,右手在她留下血跡的地方滑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穩住身體,側身靠在巨石上長長籲一口氣。

沒有辦法了吧?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死絕。像這樣互相殘殺,活下來的人即使能夠回去,能夠重新建築家宅,一個人睡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又有什麽意思呢?——不對,如果他活下來,蔔呼會陪著他的,反之如果牙牙活下來,刀匠也會陪著她。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見刀匠和牙牙睡在他和牙牙小時候共享的大床上,那個見證了他倆的第一夜的大床。婚禮的夜裏,當雷電擊中家宅,熊熊大火燃起的時候,他看見過類似的情景,那時候是烈安東,然後就要換成姜賀敷嗎!

姜賀敷,那個男人,那個讓牙牙懷上他的孩子的可惡的男人,烈平疆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神女峰下家神挑釁的話語讓他知道了這個恥辱,從那時起他就決定了,從此他和姜賀敷不可能再做朋友了。姜賀敷這個人的存在,對他而言就是一種侮辱。

牙牙被迫和他分開後就被姜賀敷俘虜了;牙牙柔柔弱弱的用她的小手拉著姜賀敷粗糙的大手;牙牙纖細的身體被姜賀敷健壯的身體擋住;牙牙在自己面前稱讚他在床上的表現很好;牙牙沒有懷上他的孩子反而成為了姜賀敷兒子的母親。他仿佛看見姜賀敷站在自己面前,他雄性特征明顯的身體看上去那麽令人羨慕。他仿佛看見牙牙□□身體躺在自己身下,她面頰桃紅兩眼散發著迷醉的光芒,但他仔細一看,原來不是他,而是姜賀敷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這樣就夠了?牙牙,你不至於這麽膚淺吧?”烈平疆雖說是在反問自己,但是心裏早已給出了答案。牙牙不在乎這些啊——她是這世上最自私、最膚淺、最任性的暴君,她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其他人對她的意義就是給她帶來了什麽。烈平疆一鼓作氣站直身子沿著血跡跌跌撞撞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喊:“牙牙,你在哪兒?出來吧!這裏太冷了,這樣下去你會受不住的!”

牙牙沒有回答他。他辨認著雪地裏的腳印和血跡慢慢地撥開常青樹叢細細尋找。“牙牙,牙牙,是哥哥!哥哥喊你呢!別躲了,結束了,我們不打了!”他原地轉著圈搜尋任何可能的線索,“你快出來吧,天氣太冷了,這樣下去我們都會生病的!”

不遠處的雪堆好像動了一動,他警覺地捕捉到這個線索,側身慢慢接近那裏,右手抓著刀鞘左手握著刀柄。這樣她就會出來了。這樣就能結束了。

烈牙疆的身影從白雪後出現,烈平疆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就被毫無遲疑的刀鋒猛地向後壓制。他後退半步拔刀,在烈牙疆第二次突襲的時候擋下她全力爆發的刀勢。兩人相持之下就能看清對方的表情了。如烈平疆所想,烈牙疆依舊是那副漠不關心的冷淡神情,一心撲在眼前的戰鬥上,因為棋逢對手眼裏流露出一絲興奮;在烈牙疆看來,烈平疆的表情猶如貪暴野獸,那種迫不及待的急切神情簡直毫無武將風度可言。

“是很冷呢。這樣下去,不光是我,連哥哥也會生病。”烈牙疆冷冷地回答著,加大了手中的力氣。烈平疆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或許會落敗的錯覺。“原來你還會替我著想啊?”他揶揄著,也加大力氣把刀推回去。烈牙疆用淡漠的眼神望著她,突然手上一松。烈平疆急忙收回刀,但是刀鋒還是在她被撕爛而敞開的領口前留下了一道血跡。烈牙疆當著他的面把神話之刃隨手扔到了地上。

“算了,我認輸,”說著她就舉起兩手,安靜地站在他面前,“沒什麽好打的了。”

烈平疆似乎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神就像家中溫泉深秋時黃葉映染碧波蕩漾一般清澈明亮。烈牙疆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細細打量他,她的淡漠若不是游刃有餘就是心如死灰。如此判斷,烈平疆揮刀了。一剎那間烈牙疆居然擡起手來,烈平疆沒有看清具體是怎麽回事,但她那種優雅自如的風度還是讓他心中一緊。等他看清情況,戰神長袖在風中獵獵舞動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他頭腦一片空白瞪視她。雖然神情依舊冷淡漠然,但她的嘴邊還是浮現一絲帶有殘酷和挑釁意義的笑容。

“所以說啊烈將軍,誰允許你低估身為女人的戰神了?”

戰神長袖滑落,纖細的小臂上肌肉暴突的同時,兩人面孔中間傳來刀鋒被指甲鉗咬的鏗鏘之聲。下一秒,戰神左臂乃至全部腰身爆發性發力,用鉗住淬寒的左手硬生生將緊握刀柄的烈平疆甩出三米之外。還沒等烈平疆重新站起身來面對她,戰神就鬼魅一般撲到獵物身前掐住他的脖頸將他拖起來,由於身高不及烈平疆她不能將獵物舉離地面,於是惱怒之下她捏著他的脖子,狠狠將他朝地上摔去。

“是你的錯。你逼迫我和你恩斷義絕。好幾次我都以為你不會朝我砍過來,可你總是讓我失望。”烈牙疆高傲地望著淩亂倒在雪地裏的烈平疆,輕輕活動右肩。烈平疆親眼確認那個傷口已經愈合了。

“……是你走出第一步的。”烈平疆低聲嘶啞回答她。

“明明就是你。為什麽要救我,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放棄我不就好了?我們的血脈註定了我們之間不可能產生親密感情。那時候你明明不喜歡我,為何要救我?是虛偽的好意表示嗎?還是這樣做會讓你的良心好過一些?”烈牙疆走上前去朝他俯下身,眼神冷淡的就像喪失生命,“你是故意的。因為你那個舉動,從那時候起我就愛上你了,不是以同胞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你也知道的吧?我根本不可能放棄你,不是因為我們是同胞,而是因為我愛你。”

她簡簡單單陳述著自己的感情,直白熾烈的話語卻只能引起烈平疆的冷笑。他被戰神暴力攻擊後渾身多處骨折,已經直不起身了,只能勉強擡起頭:“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譴責我讓你愛上我?不如幹脆利落地結束吧。我輸了,我畢竟不是戰神。快了結我。”

烈牙疆蹲下來,伸出兩手給他看:“現在我赤手空拳,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徒手掐死你了。可能會比較痛,而且持續時間比較長。你把淬寒借給我吧,我保證一刀就送你走。”

烈平疆點點頭,勉強翻動身子,讓自己平躺在雪地上,左手松開刀柄讓淬寒滾落到身邊。烈牙疆撿起淬寒,細細端詳一番,兩手握住刀柄對準烈平疆的心臟位置。她低著頭直視烈平疆的眼睛,烈平疆也望著她的眼睛,絲毫沒有面對死亡應有的畏懼。這是命運賦予他的義務。

烈牙疆喘息之間,以沒有經過考慮一般的速度兩手迅速翻轉刀鋒刺破自己袒露的前胸,不等烈平疆反應過來她就丟下淬寒扶起烈平疆的頭,把自己胸前的傷口貼上他的嘴唇。烈平疆吃驚之中只感覺自己的嘴唇碰上了什麽柔軟而溫暖的東西,隨即熱滾滾的血液進入他的口腔。他當然知道這種味道,這是生命的味道,曾經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可他現在只嘗到刻骨銘心的鉆心悔恨和女人才有的寬容的強大意志。他安靜地吮吸著很快就開始愈合的傷口裏漸漸稀少的戰神之血,烈牙疆抱著他就像母親抱著喝奶的嬰兒,這一刻的安寧竟讓他想起他們共同的母親,母親那脆弱而美麗的面容上總是掛著虛弱溫柔的笑容,面對父親時猶如戰俘;她制止自己說出真相,但是無法掩飾對女兒的疼愛而猶如風中殘荷般顫抖的雙手還在眼前揮動,那雙手不經戰事家事,幹凈柔嫩,但是細瘦無力,什麽東西都抓不住。他如此想著母親,稍微擡起眼睛,烈牙疆的面容和母親重疊,然後變成小時候和他神似的稚嫩面孔,最後他終於看清她的面容和神情,妻子溫柔的目光註視著離家多次終於歸來的浪子。不一會兒血流停止,烈平疆感覺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他在烈牙疆懷裏望著她,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躺在她懷裏過。像這樣依偎在一起就會顯得烈牙疆是姐姐而他是弟弟,對於這他是極其不願意的。當然,當下此刻他也是這麽認為的。

他掙紮著坐起身,有些堅決地推開了她的臂膀,然後反過來抱住她,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胸前。烈牙疆順從地伏在他胸前,兩手軟軟地搭在他腰上,她的一呼一吸都是最溫柔的表白。烈平疆奇怪於她臉上竟然沾上露珠,伸手拂拭。從來不流淚的戰神在哥哥溫暖的手心中淚如泉湧,抱住哥哥貼在臉上的大手一次又一次親吻。

“抱歉,我……我簡直不是個虎族人啊。如果我殺了你,我就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了,永遠都是孤魂野鬼,既得不到圓滿的生命也求不得釋然的解脫。”她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淚水順著他的鎖骨落在衣服上。她任由他把手放在她袒露的胸前皮膚上撫摸傷痕,自己也抱住他的脖子緊緊不放。烈平疆仰頭望著已經敞亮的清晨天空,耳邊時不時傳來落雪從樹葉上滑落的簌簌響動,不知何時他眼裏積蓄起瑩黃的淚珠,順著耳根滑下。

遠遠的,號角聲穿破森林和山谷,兩人屏息靜靜諦聽,果然不久之後山林裏就傳來士兵呼喊尋找的動靜。“他們來了。看見你掉下的刀再沿著腳印和血跡,他們很快就能找到這裏了。”烈平疆低下頭對她說。她說:“我們走吧。沿著山脈向南進入鄰國境內,帝國之內的所有家族關系就算清零了。”

烈平疆沒有回答她。烈牙疆除了上戰場殺敵就沒有做過別的軍務,當然不知道這號角聲真正的含義。烈將軍聽到號角聲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帝國在呼喚他和戰神回去應對災難。失去皇帝之後,所有人都變得神經質了,所以或許這只是一場小規模沖突,並不需要他親自調度。但是,號角的呼喚並非全無緣由。他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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