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37-4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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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司馬鳴宣渾身冰冷,直直地看著弟弟清冷堅定的瞳孔,伸手扶住身後的石屏,柔聲問:“你看到什麽了,算衡?”

算衡仿佛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說:“剛剛你和趙將軍道別的時候,我就在門後。”隨後,他再次擡起頭,說:“姐姐,請三思!趙將軍是有家室的男人,也不年輕了,更何況他妻子是陛下最疼愛的庶出妹妹,要是你們之間的事情被揭露,姐姐就不是受到陛下冷落這麽簡單了!那時候,不止皇後,陛下一旦真的動怒,整個朝廷都會朝著對您不利的方向趨附!”

司馬鳴宣冷靜了下來,稍微瞇起雙眼看向面前的神官。神官只在世上活了十九年,要說他比凡人特別的地方,那不過是通過千百位家神知道了比常人更浩瀚的世界。而太史公通過繼承前代記憶,生命在每一任宗主的肉體上代代相續,所了解的世界不僅廣闊,還超越了時間。神官固然可怕,但是太史公擁有壓制他們的絕對實力……這也是為什麽神官“算衡”會被皇帝安置在司馬家中的原因。

司馬鳴宣知道他是真心為自己著想,畢竟自己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他一方面不想讓這件事敗露,另一方面又希望姐姐恢覆成過去他所想象的樣子。可太史公的樣貌豈是區區神官的想象就能勾勒?這世上,司馬算衡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司馬鳴宣突然就知道自己心中厭惡感產生的根源了。她在厭惡一個凡人居然對她行為的是非善惡指指點點。

針對這個想法,她立馬找到了兩個問題。第一,什麽叫凡人?她為何下意識把自己和司馬算衡劃清界限?帝國之內可以被稱為“神”的,除了各大家族從先輩英靈裏挑選出來充任家族秩序管理者的被稱作“家神”之外,真正具有全國認可的神明稱號的就是戰神了。雖然有時候也有人稱司馬宗主太史公為“文墨之神”,但這不過是一種尊號。難道說她自己認為自己不是凡人?這的確是個問題,但是難道她就像凡人了嗎?

第二,就是指指點點的問題了。趙維文不也總是對她挑三揀四、指手畫腳嗎?為什麽那時候她沒有厭惡他呢?這就非常令人費解了。但是,即便費解,也不意味著就不能理解。擁有綿延千年記憶長河的司馬鳴宣當然知道了,她有什麽不知道的?她很清楚,那時候,和現在,以及今後的時時刻刻,她都將處在熱愛趙維文的心態之中。

她作為並非凡人的人接受了凡人的指責,還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了他。

“我知道的,算衡。我和趙將軍是很好的朋友和同事,要是連你都給我們的關系抹黑的話那姐姐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順便一提,皇族家神有可能是因為宗主的苦苦懇求才遲遲不帶錢貴妃走的,這樣拖下去萬一錢貴妃出殯和戰神回京的時間沖突的話,我們就沒有人手押送戰神了。戰神可是頭等惡人,她和同胞兄弟通奸不說還毀掉了自己的宗族,要是抓不到她的話整個國家的軍事力量都會處在不安定的狀況中。”說著,她沖弟弟露出懇切的笑容:“算衡,要懂得為大局考慮。這次姐姐因為捕捉戰神的事情鬧得幾乎名譽不保,現在更是被侮辱成使用巫毒之術陷害錢貴妃的卑鄙女子,你難道就不想幫姐姐一把?趙將軍他真不愧是我的摯友,直到剛才還在討論如何才能幫我減輕罪責。那,你也能吧?幫我減輕一點負擔……”

司馬算衡呆呆地看著姐姐,似乎是有點羞愧,隨即低著頭回答:“對不起,姐姐,是我太自負了。這次我會努力幫上您的忙……”

春夜的夜風帶著惹人沈醉的暖意掃過京城三千堆繡,花苞們淺淺眠著,仿佛很快就要蘇醒。在這甜蜜夜風的浸浴中,趙維文坐在庭院裏,左手握著佩刀,右手放在腿上,兀自望著夜空。公主在屋內撥開床簾望著他的背影,似乎是想要喊他,不知為什麽幾次氣餒,最終松開手消失在窗簾後。

與此同時,東境邊界有名的貿易大城惠遠城裏,夜市燈火輝煌,即便有人打烊也沒有關掉店鋪裏的燈,似乎是忙於清算和為第二天的交易做計劃。隱藏在夜市角落閣樓上的小茶館裏也坐滿了人。這是個頗為寒酸的茶館,來店裏休息的顧客也大多是底層的小商販。一個隨意穿著白色底袍和深藍色綢緞外褂的女子坐在窗邊的桌邊,專心致志地看著夜市裏人流湧動的景象已經有很久了,面前整整一壺茶都涼透了。老板娘一邊忙裏忙外,也在她身上留了個眼睛。那件外褂可是貢品綢緞縫制,而且那綢緞上映著八千流雲的底紋,這一點非常罕見,老板娘雖然年輕的時候也做過綢緞生意,卻也沒見過這個式樣的。對了,這大概就是……就是家紋吧!是個大家小姐呢……是個能用貢品綢緞印上家紋,然後穿在身上的大家族呢!

註意到女子的茶水涼透了,她匆忙上前去招待,也是為了能理直氣壯地仔細看看她。“我幫您換一壺水,”她走到桌案邊,笑著對女子欠身。女子收回出神的目光,沖她毫無保留地綻放笑容。是個非常端正秀麗的姑娘。而且,這一回老板娘才註意到她所穿底袍的袖口不是常見的寬袖,而是特意縫合並裁短的窄袖,大家閨秀穿這樣的衣服怎麽看都有些不妥。老板娘拿起茶壺,熱絡地問:“姑娘從哪裏來的?”

女子燦爛地笑著,說:“我從西境來的。”

“來這裏玩?一個人嗎?”老板娘繼續刺探。

“不,不是一個人。也說不上來玩。”女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依舊笑的很開心。老板娘不禁替她捏一把汗:這老實姑娘多容易被騙啊!便說:“您先坐一會兒,我給您換一壺熱水再送過來。”女子點頭。

這時又有幾個客人進來了,這一回是一群武人。這些武人雖然是軍籍,但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被編入禁衛軍,便給各種商家做保鏢,這樣商人們不必擔心路途安全,武人們也有了謀生之計。武人們見店裏沒有多餘的桌子,便朝女子獨自占據的桌子那邊走去。老板娘心說“不好”,連忙去換熱水,希望能早一點回到女子那邊去。

果然,就在她還在接熱水的時候,店裏就傳來了不和諧的吵鬧聲。她提著茶壺跑進店堂,只見女子的身影已經被武人們團團圍住。“不能讓我們坐這裏嗎?小姐,你一個人吧?”“真啰嗦,大小姐在這裏裝什麽架子!”

女子的聲音清晰地從人群中傳出來:“這是我選中的位置,請你們不要自找麻煩。”說著,女子好像站了起來。武人們先是沈默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粗野的大笑:“怎麽,小姐,你還佩刀啊!還是兩把!你也是軍籍?”

女子說:“既然都是軍籍,那這兩把刀的來歷你們想必也看得出來呢,要不然也對不起自己的身份。”

一陣沈默。幾乎所有客人都看向了女子那邊。她緩緩抽出腰間兩把刀中的一把,老板娘清晰地看見那暗紅色的刀刃在窗外的燈火中閃閃發光。女子面帶微笑,但已經不是方才那種毫無保留的笑容了。她想動手……老板娘讀出她的意圖,扶住櫃臺,茶壺裏的熱水灑在地上。她在等武人們先挑起事端然後動手!

“……是贗品吧?那暗紅色,是用油漆塗上去的吧?”武人中有一個發出不屑的嗤笑,“這種把戲還想糊弄我們。”

女子擡起眼睛,那赤金瞳孔裏殺戮欲望熊熊燃燒。她的嘴唇動了:“反正都這樣了……再殺幾個也無所謂吧……賀敷,你想要他們的血嗎?還是嫌他們太臟,要我換另一把?”

武人們刷刷拔刀,白刃將她圍個水洩不通。女子說:“你們倒是快動手啊。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先——”

剎那間有刀光閃過。下一秒女子已經騰空,深藍色外褂上八千流雲仿佛真的在流動。只見她左手持刀,嘴裏喃喃地念了什麽,隨後又不見了。只聽見肉體拉扯的撕裂聲,女子已經出現在包圍圈外,一個武人捂著胸口倒下了。女子輕輕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頭也不回地說:“怎麽,你們不會術式嗎?只是舞弄刀槍的莽夫?……莽夫也有莽夫的魅力,我不用術式和陣式好了。一起上吧!別讓我對東境失望!”

武人們沖上來,女子擡刀硬生生將壯漢掀翻,擡腳踢在另一個武人的脖子上的時候老板娘清晰地聽見了骨節斷裂的聲音。只見她回轉在腥風血雨中從容不迫,好像獨步漫游,漆黑的長發飄灑四散,讓她看起來宛若神明。最後一個活著的武人跪在地上扔掉武器,舉起雙手,用因極度恐懼而變得尖銳的嗓音喊出了她的真名:

“戰、戰神……烈牙疆!”

烈牙疆拔出腰間另一把刀,隨手投擲,貫穿了武人的身體。店裏除了她、老板娘和幾個夥計,已經沒有活人。烈牙疆回頭沖老板娘抱歉地笑了:“是賀敷啊……賀敷他想要喝一點新鮮的血液呢。結果,還是這種貨色的血液,他好像不太滿意,但是我已經給您造成這麽大麻煩了。要是您有什麽需要,請隨意差遣禁衛軍,他們會給您賠償和協助的。”

戰神在東境投降禁衛軍之後,一路走來腥風血雨不斷。平日裏行軍烈牙疆總是披著頭巾掩去面容,但每到一個地方她總會自行離開屯所,四處漫步,借機試刀殺人。禁衛軍對她的行為無可奈何:戰神畢竟是戰神,雖然在知情人眼裏她確實是一個烏煙瘴氣的罪人,但她始終要為了全帝國維持她聖潔高貴的形象。若是像她這樣不斷給自己增添汙名,恐怕是朝廷再怎樣掩飾,帝國人民和基層士兵也不會相信她了,而對戰神的失信意味著國家戰力的下降,這是皇帝最忌憚的。

隨著他們一步步接近京城,旦貫一發現,戰神越發沈默寡言,時常讓眼神久久停留在愛刀上,偶爾抽出利刃,徒手細細撫摸,嘴裏不知在追訴什麽。有時候,他會對戰神說:“既然壓力大的話,就找我發洩一下好了。不必把事情都藏在心裏,那樣不太像你。”戰神反而沖他笑笑,不作回應就轉過身去。旦貫一能感覺到那纏繞在戰神周身的情緒:壓抑。但是她所能察覺的僅此而已。既不知道原因,也不能為之引導——這樣的他,真的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受人尊敬的“貫一師父”了。

“神的世界和我們不同。”押送他們的禁衛軍行動隊指揮官曾經這樣對他說過,言下之意即是勸他與戰神脫離關系。指揮官說,這句話是他前來東境搜索戰神之前太史公在動員會上說的。指揮官說,他在奔赴東境就位的過程中一直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直到他親眼確認了戰神的身姿,才知道他之前的所有思考都是錯誤的。沒有什麽比親眼見證更可靠、更令人吃驚、令人信服的了。

旦貫一和指揮官說,你這麽想其實也不對。等你把戰神送回京城,一個月之後再見到她,你會意識到你之前見到她時產生的所有感悟其實都是虛妄不實的。沒有什麽比時間的流逝更能揭示真理,而沒有什麽比真理更讓人驚恐、讓人不敢屈從卻又無比信服。

指揮官聽完他說的話,再次陷入沈思。那時候他們還沒到達惠遠城,那天晚上東境下著綿綿不絕的春雨,他們一行人住在小鎮裏的臨時屯所。夜裏指揮官在淅淅瀝瀝的屋檐下獨自坐著喝小酒,旦貫一被戰神拒絕之後也來到屋檐下。指揮官打量他,示意他坐下,於是兩人發生了上面的談話。那之後,兩人就成為了心靈相通的友人。所以,那時候指揮官勸旦貫一脫離隊伍自行離開,也是為他好。

惠遠城東方漸漸發亮,城裏最後一盞燈滅去。茶樓裏的血跡和屍體已經被禁衛軍清理幹凈,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戰神僅僅以她的影子在這裏短暫停留。太虛幻了。指揮官心想,貫一所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一天,本可能引起全城恐慌的戰神殺人事件被另一個消息沖淡了色彩。京城裏百千宮闕的女主人,綾羅綢緞重重包裹的全帝國最嬌美的女人,集後宮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人錢貴妃,去世了。皇帝暴怒,口口聲聲宣稱愛妃是被惡人毒死的,但是太醫們在皇帝的指責和策動之下一直保持沈默。旦貫一說:“陛下不過在尋找一個發洩口……太醫們何苦連累自己呢?”

指揮官說:“貫一,你覺得錢貴妃是病死的。”

旦貫一露出微笑:“你很有把握呢。是的,我是這麽覺得。”

指揮官問:“你有什麽依據嗎?做出這個判斷的話,總得有些證據吧。難道你有什麽別的小道消息?”

旦貫一莞爾:“沒有。不過是隨便猜測。怎麽樣?就算是這樣,你也相信我嗎?”

指揮官並不驚訝,只是看著他,片刻之後放聲笑了起來:“怎麽,你在測試我嗎?我不會輕易相信誰的,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若不能做到這一點,我也沒有資格立足世上了。”

他們到達京城了。那時,全城柳絮飛揚,好像春熙飛雪。他們沿著鄉道慢慢往城門走去,一路上春花爛漫,連烈牙疆都摘掉頭巾左顧右盼,眼裏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喜。旦貫一看著她,輕聲問:“你喜歡花嗎?”

她點頭。忽然又露出有點淡漠的樣子:“距離那時候已經很久了。那時候我還在學院裏,春天的時候學院非常漂亮,玉蘭花層層疊疊,有粉的,有白的,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梨花。無論是清冽的顏色、簡潔雅致的花瓣還是星星般纖長搖曳的花蕊,都是無與倫比的。賀敷知道這一點,”說著她的手就摸住了腰間兩把刀中的一把,把它舉起來,“那時候這把刀剛剛問世,賀敷用一枝春梨綁在刀鞘上送給我。平平還問我為什麽那麽高興,反正他都不明白,我也懶得跟他解釋。”

說著,旦貫一折下一枝梨花,替她戴在頭上。戰神清冽的氣質、冷冽的漆黑長發和這一枝清純無暇的梨花相得益彰,她帶著有些驚訝的神情擡起頭,一手握著刀鞘一手扶住頭上代做發簪的梨花,那一瞬間春光洩下,她站在梨花樹林前恍若天神。禁衛軍們也看的發楞,明明從未覺得她的長相有什麽特別,這一刻卻都在心裏認定了她是獨一無二的美人。

到達城門的時候趙維文將軍和夏宮天將軍騎馬前來交接。他們帶領的禁衛軍各級軍官士兵足足有數百位,把東門堵得水洩不通。烈牙疆戴著梨花徐徐上前,在恰當的遠處停下腳步望著馬上的兩位將軍。

“走的太近的話,感覺我會被俯視。那樣真不舒服。”她遠遠地對將軍們吐出這樣的話語。夏宮天聽過,就下馬了,朝她走去。她等夏宮天走到足夠近的距離,不過那也是三米之遠,就擡手讓他停下。烈牙疆問:“宮雲還好嗎?”

夏宮天說:“已經臨產,最近情況不太穩定。”

烈牙疆繼續問:“我同胞的情況怎麽樣?”

夏宮天回答:“他住在武殿後院。”

烈牙疆稍微擡了下眉毛,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她接著問:“姜賀敷呢?”

夏宮天反而楞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並回答:“他在京城大學冶金學院學習,並作為獨立刀匠接受定制。如果您有這方面的需要的話,陛下會為您選擇最優秀的刀匠,打造全帝國最精美的武器。”

烈牙疆說:“好了,我明白了。貫一師父,接下來的路我要自己走了,請你遵循自己的心,去尋找自己的生命吧。”

是日,烈牙疆回到京城,京城人民聽說戰神返回,出門歡迎,殊不知他們圍在禁衛軍儀仗外為之歡呼的是一個囚徒。戰神回到了她應該去的地方;烈牙疆坐上了武殿的寶座。

從此,武殿的大門鎖上了。

38、

距離錢貴妃撒手人寰已經過了很多天,喪禮完畢,皇帝依舊深陷悲痛。太醫們戰戰兢兢,面對皇帝絕望之中愈演愈烈的無理取鬧他們已經喪失理智。華醫生早就知道二品大員太史公的名聲,那是代代相傳、帝國之內最聰慧的人。雖然目前太史公處境也不算好,但是抱著總能求得一計的心態他還是去了太史局。太史局的當班史官告訴他太史公傷病未好,現在在家辦公,於是他轉戰司馬家宅。

他在一名侍女的指引下來到太史公書房前的時候,二品大員的五層隔簾裏正隱約傳出些談話聲。侍女恭恭敬敬為華醫生卷起最前面的三層隔簾以示對醫生的尊重,然後再卷一層表示對禦用醫生的敬意。最後一層隔簾的開放與否,全在太史公心情。華醫生鼓起勇氣開口:“打擾您了,太史公大人……我是華醫生,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

竹制隔簾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兩人的竊竊低語。不知他們低聲交換了什麽意見,總之沒過多久,華醫生就看見太史公的白色長袍稍微移動了一下。“請進,華醫生。我這裏的客人也早就聽說您的聲名,想見見您,希望您別介意。”

其實華醫生是有點介意……不過現在他也顧不上那麽多。總之得先見到太史公才行。於是他按照宮廷禮儀親手把最後一層隔簾卷起,進入書房。這是一間頗為寬敞的房間,穹頂高挑,房間呈五角形,不過四壁都被高大且聳入穹頂的書架占滿,剩下的一面是窗戶,覆蓋了整面墻的窗葉可以打開,外面是靜謐的後院,那裏是任何外人都進不去的禁地。聽說神官司馬算衡就在這庭院深處的占星臺上與百萬家神日夜對話。

太史公的書桌安放在房間正中央,說是書桌,不過是較長的矮幾,桌邊一角放著墨汁和筆,桌子上和桌下的竹席上散落著眾多卷軸裝訂的公文。方才太史公就是這樣坐在幾案前,側著身子和同樣坐在竹席上的客人說話。華醫生定睛一看,那客人一臉冷淡地望著他,似乎是厭煩他打斷了重要會晤。但那面孔的確是很熟悉的,不如說在朝廷裏常常能看見這位禁衛軍猛將,作為高位大臣的後輩人他擁有無與比擬的成熟作風,連宰相也對他另眼相待。華醫生想起他的名號了。

“華醫生,請別拘束。坐下吧。有什麽話直接說,若是不希望趙將軍聽見,我請將軍稍微離開一下就可以了。”既然太史公都這麽說了,華醫生也不好意思再提什麽要求,說:“哪裏。趙將軍,幸會。”

坐在離太史公很近地方的趙維文將軍一臉冷淡地點點頭,不易察覺的稍稍移開身子,拉開自己和太史公之間的距離。華醫生便把事情告訴了太史公。太史公說:“方才我和趙將軍還在談這件事呢。華醫生,你真的以為陛下是誤會你們了嗎?”

“陛下此番指責,讓我們覺得自己疏離職守,非常羞愧,但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彌補辦法……”華醫生低著頭說。這時趙將軍起身了,太史公隨著他站起來。

“你就別起來了,傷口還沒好透呢。我先出去片刻,”趙將軍用同樣不近人情的聲音對太史公說道,“一會兒華醫生的事情解決了我再進來。”

趙將軍沒有按照禮儀卷起隔簾,擡手掀起它們就出去了。畢竟是武人啊,華醫生暗想。太史公目送趙將軍消失在五層隔簾後,轉頭看向華醫生。

“華醫生,您為何要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呢?就算是錢貴妃死於中毒,你們醫生也沒有給她任何毒物。你們是清白的。”

“那、那是——”

“既然陛下覺得錢貴妃是死於中毒,那就讓她死於中毒不就好了?我記得,錢貴妃去世前幾天,”太史公輕輕翻著手中的公文,微笑著說,“安樂公主好像去看望過她呢。那時候,公主帶了一些慰問品……禮部的記錄是,親手熬制的桂花粥。親手熬制……真是可疑啊,華醫生。如果有人想要下毒害死錢貴妃,那多半是在送給她的慰問品上動手腳吧。”

華醫生呆呆地看著她,良久,說:“您說的有道理。安樂公主確實有動機。我這就回去排查。”說完,正想要起身告別,突然想起什麽一樣,坐下繼續說:“您前些日子受傷了?”

太史公楞了一下,說:“是的。”

“傷口怎麽樣?如果不介意的話,讓我替您看看吧……無以為謝。”

太史公看著他懇切的眼神,便解開袍子,把繃帶包裹的傷口露出來。華醫生把繃帶解開查看。“是劍傷。前些日子是張太醫在照顧我。”

“多久了?”華醫生露出及其專註的神情。太史公說:“快兩周了。”華醫生露出有些懷疑的眼神。

“兩周,傷口不可能愈合的這麽慢。即便您的體質比常人差,也不會才有這種程度的恢覆。”說著,他湊近繃帶聞了聞,“是消炎藥。雖然消炎藥也有用,但是都快兩周了還用就顯得有些拖沓了。您稍等,我回去一趟,重新給您拿藥。”

華醫生匆匆離開之後,趙將軍掀起隔簾進來了。見她衣袍松散,就問:“怎麽了?”她如實回答。趙將軍冷笑一聲,面色冷淡可怕:“張太醫果然是別有打算啊。不過,目前來看這種打算無傷大雅,所能威脅的也不過是我罷了。華醫生那邊,你按照計劃給他說了?”

“是的。醫生還真是純樸……”太史公低頭翻著公文,手裏的毛筆開始不間斷地批改,“不過他是個聰明人,沒費我太多口舌。你也感覺到了吧?他沒在這裏坐多久。”

趙將軍說:“是啊。待會兒他還會過來吧?那我就長話短說了。按照行動隊那邊發來的進度來看,還有三天戰神就會到達京城。這樣,我們的任務也就告一段落……總之,我們沒有完全按照陛下的心願完成這件事,但是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陛下會需要戰神的,她能回來,絕對沒有錯。”

太史公擡起頭看著他,問:“什麽意思?陛下會需要戰神?”

趙將軍眼睛看著她手裏的公文,淡淡地說:“這一次,我們是不是逼他太過了?這樣下去,男人為了轉移無法排遣的悲痛,必然會轉向武力尋求安慰。那時候,戰神就是他的最佳幫手。”

太史公移開眼睛,低聲說:“卦象也是如此。似乎是有大災難要來了。”

趙維文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臉貼在她的後背上:“雖說是災難,但是恐怕會變成禁衛軍的狂歡。那時候,要是我足夠冷靜就好了……如果我也被狂熱的氣氛沖昏頭腦,就請你作出選擇吧:要麽讓我清醒,要麽離開我。”

司馬鳴宣低聲說:“我不會離開你的。”手裏的筆尖卻在瑟瑟發抖。

趙維文露出微笑:“是嗎?真可靠啊。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我剛剛接任,有一天正和老前輩烈將軍走在宮墻外面,就看見前面的宮門裏出來了一些人。你就在其中,看上去很幼小,跟在你父親身後。穿白袍,手捧卷宗,雖然個子非常小但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朝廷正堂上一般莊嚴。我當時就想,這麽小的姑娘就如此可靠了,真了不得。烈老將軍還對我誇你,說你小小年紀就懂得為父親分擔工作了,搞得我自己很羞愧。那時候我二十二歲,剛剛畢業。”

司馬鳴宣按照他的描述在記憶中找到自己十二歲的存檔。確認了那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之後,她只是笑笑,什麽也沒說。那一天,她跟在父親身後,父親跟在安樂公主身後,安樂公主前面是太子,現在的皇帝。結果,太子眼中只有妹妹,公主眼中只有少年將軍,父親眼中只有未來的皇帝,自己眼中只有父親,而少年將軍只看見了小史官。

數日後,安樂公主被皇帝親手處決。數日內連續失去兩位摯愛之人,皇帝不再上朝。瞬時間,前些日子波濤激蕩的朝廷忽然安靜。大家都感覺到,一個時代已經完結,新的階段將要開始。

平靜的日子過得飛快,太史公的傷口完全愈合了,回到了她太史局裏的辦公室。多日之後重新坐在窗前,庭院裏厭厭倚立在院墻邊的枇杷樹,已經脫離了冬日枯黃的狀態,重新變得枝繁葉茂。太史公呆呆看著這樹,過去兩個月裏的事情紛紛上湧心頭,不知不覺中兩腿麻痹,雙手顫抖不能自已。這兩個月就像是把兩百年的諸多事項壓縮成精華,寫成了一部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史詩。然後,她站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憑借千年之長的經驗清楚地看到將會發生的事情:那才是史詩的高潮,那個事件將會把一切推向極致,乃至毀滅。

烈牙疆站在武殿後院的灰墻邊,看著那扇通往囚禁烈平疆的院落的小門。灰墻如此卑微,小門也不堪一擊;但是戰神為何無論如何也突破不了這個限制呢?區區武殿,不過是用木材琉璃搭成,和其他建築物並無不同,但是居住其中的戰神,卻永遠離不開這個牢籠。剛進來的時候,她還在模模糊糊地思考“這是為什麽”;現在,她已經明白,但是這種明白其實就是對命運的認可和屈從。戰神是不會離開武殿的;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強大的陣式,牢牢地刻在了戰神的血液之中,它幾乎是戰神唯一的弱點。拼盡全力設下這個陣式的皇族家神因此保住了自身的威嚴。

烈牙疆深居武殿之中,每日無事可做,就躺在大廳地板上想事情。有一天衛兵來送飯,她從地上坐起來的那一刻,某個想法閃電一般流過她的腦海:武殿是皇帝手中的韁繩。皇帝和戰神之間是一種相互牽制的關系。戰神的力量可以摧毀皇帝的肉身;但是皇帝幻影一般的統治精神永遠盤旋在京城和帝國上空。當戰神自由,她可以隨意揮灑激情,但是一當皇帝拉緊韁繩,她就一動也不動了。烈牙疆看著面前由皇室賜予的、僅為她準備的滿漢全席,朦朦朧朧想到,戰神是皇帝的獵犬。獵犬以為自己能咬斷主人的脖子,但實際上獵犬還是要靠主人飲食生活。

與她居住之地只有一墻一門之隔的烈平疆,是否也有類似的感受呢?烈牙疆隱約感覺到,皇帝已經察覺烈平疆的特殊的存在意義了。戰神本是不該有雙生子的,即便有也會被戰神搶走所有養分虛弱而死。烈平疆和戰神一道出生,甚至還是兩人中的兄長,成長的非常健康,而且實力也非常高強,用家神的話說就是“唯一一個可能與戰神比肩的人”。烈牙疆躺在後院的草地上想,所以平平和我不該分離;我們本來就是一體,所以只有在出嫁前那天的溪邊草地上我才第一次嘗到了人生的甘美血腥。平平他也是戰神啊!為什麽只有我承受這不堪重負的浮誇稱號?

時間漸移,夏季的腳步聲接近了。太陽變得非常厲害,烈牙疆放棄了在草地上休息的午後時光,改在廊檐下午睡。兩柄愛刀終日不離手的她,也會把刀放在身邊近處睡覺。有時候,她會做著噩夢握住“賀敷”坐起身,瘋狂地向前劈殺,好像面前有一個未知的敵人。有時候,她撫摸著無名刀的刀刃,不知不覺會用嘴唇親吻之,刀鋒劃過唇瓣給她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快感。那時候她就在想,那刀刃上殘留著賀敷的手溫,所以她才會那麽快樂。可是,召見刀匠這件事是她遲遲不願意做的,因為她想到了,一旦請求被駁回,她的生命就將完全陷入絕望。

初夏清晨總是非常涼爽的,廊檐下有些冷。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後院裏演練刀法。灰墻那一邊隱約傳來震動,她心中一驚,那是捕虎道發動的跡象。她跑到小門邊,把眼睛貼在門縫上拼命往裏面看。這時,一道陽光打在她身上,照在她心口處。她覺得時機成熟了,便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平平,平平!哥哥!平平!哥哥,哥哥……”那邊卻一直沒有回應,她喊得撕心裂肺,最後淚流滿面。

這樣,一個希望熄滅了。她慢慢退離小門,在草地上坐下來,張大眼睛任憑眼淚流著。初夏的暖風讓人心生煩躁。和緩地、柔軟地,門那邊好像傳來腳步聲。她坐起身,再次撲在門上。

“……牙牙?”那邊傳來一個疲憊但是溫情滿滿的聲音,“你在喊我嗎?”

烈牙疆拼命地拍門:“哥哥,是我啊!哥哥,我想見你,你能開門嗎?”

烈平疆楞了一下,盡力抑制住不可忍耐的激動,語帶笑意地回答她:“牙牙你可是戰神,怎麽連一扇門都打不開?”

烈牙疆也破涕為笑,說:“正因為我是戰神,這裏是武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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