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29-3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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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烈平疆在前去尋找單獨洗澡的烈牙疆之前,當然已經知道了烈牙疆獲取“賀敷”的始末。事實上,他並沒有費太大功夫,就從樂正蔔安和姜賀敷口中遮遮掩掩、斷斷續續的詞句和他們臉上奇怪的得意神情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把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讀出了這樣一個故事:他們到達神女峰的當天傍晚,早早從昏迷中醒來的烈牙疆就不顧傷痛起身去找到貫一師父,請求他把烈銅生的“賀敷”刀交給她,由她隨身保管,隨時準備與家神廝殺。但是貫一師父拒絕了,他認為烈牙疆還沒有恢覆到可以拔刀戰鬥的地步;另外,就是神女寺因為有貫一師父和他身上的“恒角”陣式加持,家神是不敢輕易進入的,就算是家神還是會害怕烈銅生的餘威,當年家神無力去除烈銅生,還是借了貫一師父之手才拿到她的鮮血。所以即便是烈牙疆拿到了刀,在恢覆身體可以下山之前也無處可用。

那個傍晚,烈牙疆扶著竹林後塔基被燒焦的佛塔和貫一師父辯論良久,依舊沒有得到師父的同意。樂正蔔安本來在和貫一師父談話,因為烈牙疆的突然造訪兩人才不得不中斷談話從佛堂裏出來。樂正蔔安坐在佛堂裏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佛像手中拿著的刀似乎不同尋常:那種無與倫比的美麗光澤不可能是泥巴,暗紅色的刀身雖然樸素地隱藏在泥身佛的背景中,但仔細一看還是能看出它和這座寒酸窄小佛堂完全不同的氣質。當烈牙疆表達了自己對於“賀敷”刀的強烈渴望並落寞離開之後,樂正蔔安忽然想到,自己為何不取走那把刀去討得她的歡心呢?這個想法似乎得到了貫一師父的讚同,貫一師父好像很是寵愛樂正蔔安;師父把刀取下來,交給樂正蔔安,蔔安第二天夜裏帶著刀去見烈牙疆。戰神見到神話之刃自然是欣喜萬分,連過去痛恨的未婚夫也討厭不起來了,那天晚上樂正蔔安就留宿在戰神獨居的寺廟角落裏的二層小樓裏。這座專為貴客準備的幽靜住處就這樣成為了樂正蔔安達成目的的助力,同時,戰神本人似乎也很高興,總之皆大歡喜。

當然,樂正蔔安比烈平疆所設想的還要高興。那天晚上,他拿著用粗麻布包裹的長刀前去敲開了烈牙□□居的二層小樓的正門。烈牙疆來開門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他手裏的東西,於是默許他進門。兩人先是隨便談了談舊事,然後話題轉向他手中的東西。樂正蔔安便對她說: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烈牙疆露出了有些吃驚的神情,問:“什麽禮物?這麽突然,送禮物是為了什麽?”

樂正蔔安便身體前傾,用自己比烈牙疆高大的身軀的陰影壓制住她:“送禮物當然是有理由的。並且,這件禮物不同尋常,所以這個理由也是非常鄭重、非常不同尋常的,希望你能好好聽完。當初,我們訂婚的時候,由於是同族婚姻,所以我和我父親沒有給你送禮。現在再來說這個雖然有點晚了,但是我希望當初的誓言沒有變化。”

說到這裏,烈牙疆露出有點不高興的神情來說:“我早就和你沒關系了。我現在是刀匠的妻子,希望你不要侮辱姜氏。”

樂正蔔安便扯掉長刀外面包裹的粗麻布,烏黑的刀鞘泛著寒光,靜靜躺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烈牙疆伸出手,小心翼翼而快速地摸了刀鞘一下,眼睛裏露出仰慕的神情。即使不知道裏面的刀鋒是什麽樣的,她還是能憑借她閱刀無數的經驗之眼看出這是個難得的寶刀。

“你從哪裏拿來的?這個肯定是姜氏刀匠的作品,”烈牙疆快速擡起頭,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你怎麽弄來的?”

樂正蔔安見她喜歡上這把刀但衡量之下覺得還是合法丈夫比較重要,就把刀從桌上拿起來,隨後站起身。“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好說什麽。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讓你後悔的決定。姜賀敷只是一介刀匠,區區匠戶而已,你現在就這樣輕易地被他勾走了心神,將來指不定後悔成什麽樣呢。而我,雖然已經改姓,但是我的戶籍沒有變,因為朝廷認為烈安東已經死掉了;但是,只要你願意與我重新締結婚約,我們就可以成全一個美滿的婚姻。我會改回烈姓,將來的子女也能名正言順地繼承烈氏虎族的家傳,更重要的是,我是皇帝和眾多長老都承認的戰神的丈夫。這把刀,本來就應該是你的,只不過你現在不想要它了,那我就把它還給貫一師父。早知道我就不自作多情了。”

他這麽說著,烈牙疆忽然起身奪向他。樂正蔔安緊握刀柄,烈牙疆伸手抓住刀鞘,向後一拉,暗紅色的美麗刀刃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燭光下那暗紅色栩栩如生,看的烈牙疆心醉神迷,手裏拉出的刀鞘不知不覺就掉在了地上。她親眼看見了神話之刃,那的確是對的起這個名號的寶刀。她從前見過的最好的刀就是用姜賀敷和他父親的血液浸潤制成的“新賀敷”,那刀從姜賀敷身體裏取出來時她也被那種鮮艷欲滴的色澤震撼過,因為血的顏色看起來就是刀之力量的證明。但是,今天她看見了真正的、經歷了百千沙場和悠悠時光打磨的賀敷,才知道了“新賀敷”的淺薄。她從刀鞘的顏色裏看到了人被砍斷的臂膊的橫斷面,看到了從朱紅的嘴唇裏噴出的鮮血,看見戰役結束汙臟的戰場流血漂櫓。刀刃呼吸著,又像心臟一般在跳動;她的眼神迷離起來,呼吸也變得沈重。樂正蔔安握著刀柄,反轉刀鋒,輕輕挑起烈牙疆落在前面的一絲頭發。

烈牙疆這才恍若大夢初醒,兩腿一軟跪在地上,擡頭呆呆地望著他。樂正蔔安撿回刀鞘,把刀放好,然後遞給她。她顫抖著接過來,卻沒有立刻把刀□□,只是敬畏地看著手裏的寶物,好像有點不知所措。樂正蔔安也在她面前跪下來,替她把刀拿過放在腳邊,然後伸手拉過她的肩膀。她仰著下巴,好像不願意直視他,但是他稍微摸到她的後脖頸,她就低下頭來,遞上雙唇。樂正蔔安輕柔地親吻她,忽然露出尖牙,趁她不註意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她驚叫起來,說不出話,拼命地想要推開他。他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時候的戰神不過和普通女人一樣,根本無力反抗男人的強勢;說不定她心裏是願意的呢。他用喉嚨裏的聲音低低問她:“你是我的妻子嗎?”

烈牙疆沒有回答,伸手摸住了賀敷刀,但是沒有握住,好像是只要稍微摸到就能讓她安心了。樂正蔔安便抱住她的腰,把她舉起來,她手裏半抓著的刀又掉在了地上。他松口,烈牙疆舔著嘴唇上的血,他問:“戰神是不是我的妻子?”

烈牙疆露出非常不認真的表情來,像是開玩笑一般說:“你來證明。如果你讓我快樂,你就是我的丈夫;如果你比不上賀敷,那你就不是。”說完還嘲諷地笑了笑,似乎覺得樂正蔔安絕對不會相信這番話。

“有我們幾個人圍著你,渴望被你垂青,你不覺得開心嗎?”樂正蔔安的表情變得有點冷淡,“我們三個人啊,都被你攪得神智全無,連自己作為男人的本分都忘了,就為了爭一個響亮的名號,好像只要成為了戰神的丈夫,自己也能獲得無上的力量一般。也許,只有烈平疆的想法沒有這麽純粹吧。不管怎樣,就目前的形勢看,這場戰鬥中只有我和刀匠兩個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至於烈平疆,已經可以不用考慮了……好了,你要選哪個呢?看起來答案是很明顯的……”

烈牙疆說:“你真這麽覺得?”

樂正蔔安把賀敷刀踢向自己身後,然後問手中動彈不得的烈牙疆:“說吧。”

烈牙疆說:“你先放我下來。你有‘賀敷’在手,有什麽好擔心的?難不成我還能不要‘賀敷’了?”

樂正蔔安直視她的眼睛,片刻之後,說:“好。”然後作勢要把她放回地上。烈牙疆正準備從他手裏脫逃,他就把全身向她面前擋去,硬是把她壓在了地上。“我就知道。想白白從我這裏拿走神話之刃?不可能,這把刀還沒完成我賦予它的使命呢。”說著,他忽然伸手掐住烈牙疆的脖子,以最大的惡意朝手上傾註力量:“你和烈平疆不知羞恥通奸就罷了,還害死了我所有的家人,我早就想讓你以一命換一命了!”

烈牙疆拿住他的手,努力呼吸之時面目猙獰可怕,厲鬼一般張狂的眉毛下面赤金瞳暴睜,沈重的呼吸裏大約反應出她在醞釀什麽。樂正蔔安冷冷地俯視她:“你懷孕了是吧?是烈平疆的孩子嗎?還是別人的,是一個小刀匠?不管怎樣,就用它的命來換吧!”說著,就把她的腰帶解開。烈牙疆在衣襟敞開的那一瞬間好像皺了下眉頭,把臉下意識往後轉過去。不過她很快就不鬧別扭了,很老實地躺在地上任憑他把她的袍子全部敞開,手稍微擋在□□,緊緊合攏雙腿。隨後,待樂正蔔安把衣服解開之後,她就把手拿開了,稍微分開腿,好像有點期待,但是又有意克制,似乎並不希望對方看出自己其實樂在其中。隨後,她的表現證實了樂正蔔安的猜測:她完全不像是受辱的樣子,反而非常主動,偶爾因為腹中有胎兒的關系露出了疼痛的神情,但她在他耳邊說“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他已經死了,只是賴在我身體裏不肯走而已”,說完露出如釋重負般的笑容。樂正蔔安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一個,但是他覺得哪怕是被利用也好,能抱著烈牙疆美麗的身子已經很讓他滿足了。他問:“戰神是我的妻子。”

烈牙疆說:“對。本來就是。”

這之後,烈牙疆拿到了神話之刃,整日裏只對寶刀發癡,或者整夜整夜在竹林裏拿著刀演練擒雀道。有一天傍晚的時候,貫一師父經過,看見她出神地布陣,便打斷她,附在她耳邊稍微指點了幾句。她竟露出茅塞頓開的神情,朝師父綻開極為美麗的微笑,那笑容在一旁的僧侶看來竟然恍若神池白蓮旁佛祖的拈花一笑;師父也回報以微笑。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間兩人的凝視仿佛可以穿越時空,傳達著一種無言的默契和隱忍的痛苦。但是兩人都沒有點明這一點,站在一旁等待師父的僧侶甚至覺得師父那迷離的神情是愛上了這個行走之處男人紛紛拜倒的戰神的證明;戰神和貫一師父面對面繞著圈走了幾步,戰神的背影擋住了師父的臉,僧侶看不見師父的表情。師父好像上前一步,稍微低著頭對戰神說了些什麽,戰神便丟下手裏的寶刀擡起手來。突然強風掃過,僧侶不得不瞇起眼睛。那瞬息之間,戰神的手到底做了什麽動作呢?她是在撫摸師父清凈威嚴的臉龐嗎?師父為什麽對女眾那麽親近?風落,師父離開了。烈牙疆目送師父和僧侶離開,重新舉起刀來,睫毛一起一落之間陣式已經大為改變。刀刃上有動脈在突突跳動;她感受到從刀尖上傳來的生命的溫熱。烈銅生的悲傷和欲望全部傾註其中,烈滿尊的低聲細語仿佛灌註在刀刃劈開的風聲之中。戰士的魂魄隨著刀尖的指揮呼嘯而來,而貫一師父渾身散發著溫潤如玉的光輝迎接亡魂,他默默地站在時光洪流中巋然不動,雙手合十,念著超度的咒語。烈牙疆忽然再次回頭,只見貫一師父也正在拐角處回望著她,確認了她的眼神之後,便轉開頭走了。

在刀尖描繪著不斷展開的陣式中,烈牙疆感覺自己終於與烈銅生逐漸融為一體,胸中反覆張合的痛楚和熾熱的欲望已經把她的神智牽連回去。她閉上眼就可以看到烈滿尊□□的後背,那背上印刻著最終置他於死地的長長傷疤;而她就是烈銅生,她兩眼迷癡,無理地愛他肩膀和腰部的線條,她恨不得馬上就能抱住他,她幻想著烈滿尊回過身來把她攬進懷裏,她想張開兩腿去迎合他。忽然,烈滿尊回過頭來,那背上的傷疤也變了,變到了他的右肩上,那是烈牙疆自己看過千千萬萬遍的傷疤。□□身體的烈平疆回頭望著她,遲疑了一會兒,忽然溫柔地笑了,轉過身朝她伸出手;然而他忽然神情一變,快速縮回手去,不知道是害怕什麽一樣地低下了頭。烈牙疆只能嘆口氣,並沒有強求他。是誰錯了?

不知不覺中,她完成了捕虎道的前三十式,進入後半段的演練。後半段的刀勢完全改變,和前三十式的瀟灑揮灑、夢幻靈動完全不同,變得淩厲狠毒,一招一式全部使用最大力量狠狠擊出。在頭暈目眩的疲憊中,她看見姜賀敷,兩個姜賀敷,相貌幾乎沒有變化的姜賀敷,他們用狂熱而且期待的眼神地看著自己,其中一個把堅實有力的雙臂伸向她,仿佛她就是他手臂上附隨的、整日調和青銅與烈火的“力量”。姜賀敷想要什麽?他眼裏看到的是捕虎道、烈銅生,還是那把刀和刀上附隨的冷冽之氣?這時,另一個姜賀敷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說:“你什麽都不明白,明明自己也分不清我的想法,卻執拗地否認我,拒絕我。你這樣的做法,真是難免會讓人覺得幼稚。”

後半段結束,烈牙疆手裏一松,倒在了竹林中。鮮血開始染紅袍面,她掙紮著解開衣服,劇烈的痛感從□□傳來。她忍不住尖叫起來,有人聞聲跑來,並沒有問多餘的問題,只緊緊抓住她的雙手。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減輕了,她慢慢恢覆神志,睜開眼睛,看見姜賀敷用一塊厚厚的布料把她流產下來的胎兒包裹起來。

“把它埋到寺院後墻外。”她兀自說道,手裏卻已經重新握緊刀柄。姜賀敷問她:“你還好嗎?”

她笑了:“你回頭看看誰來了。”

家神來了,姜氏家神來了。不知為什麽,烈牙疆也看的清姜氏家神了,在她眼裏他不再是過去那個稀薄的半透明影子,而是一個豐滿的形象。姜氏家神重重地踩著竹葉走來,身上厚重的鎧甲和腰間的寶刀刀鞘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音,頭盔下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一種和姜賀敷相似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是個純粹的匠人。

姜氏家神說:“這裏還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方才在門口還有一個家神被攔住了,我倒是安然無恙地走進來了。好了,把孩子給我吧。”家神見姜賀敷一臉茫然,不耐煩地一甩頭,說:“你兒子!行了,反正他也已經死掉了,好端端的繼承人就這樣沒了。不過,血脈還在,我可以帶他回去。”

烈牙疆說:“把他埋在寺院後墻外。”

姜氏家神好像是不悅地擡起了眉毛,連頭盔都不安分地動了一下:“賀敷,你老婆怎麽這麽麻煩?啊,她不會是剛才那個被攔下的家神的……把屍體埋在後墻外,你是想讓自己的家神把他帶走嗎,夫人?”

烈牙疆說:“那只是個圈套。我要我的家神到後墻去找這個沾滿了我的鮮血的胎兒屍體,然後我就在那裏把他殺掉。”

姜氏家神大吃一驚:“不得了!你想殺掉自己的家神?你知道後果嗎?”

烈牙疆本來虛弱地躺在地上,現在卻露出了狠毒的神情:“我的家神千方百計想要害死我,我不殺了他,死掉的人就是我!”

“嚇,有這種家神!”姜氏家神吃了一驚,看向抱著屍體布包的姜賀敷,“那……你就聽夫人的,把屍體埋到後墻外吧。”

姜賀敷卻還楞著,說:“這真是我兒子?”

姜氏家神奪過布包,嚷嚷著把它舉到姜賀敷眼前說:“怎麽,我都到你面前管那姑娘叫夫人了,你還不信?這小子怎麽這麽慫啊,都是宗主了,還不趕緊成熟起來?”

姜賀敷拿回布包,說:“行吧行吧,我去把這個……我兒子埋了。你在這兒陪著牙……我夫人,別疏忽了。”他雖然手裏抱著自己未出生就死去的兒子的屍體,但是心裏還是挺高興的。不知不覺中,他曾和戰神有過一個子嗣,而他一直以為那是烈平疆的。突如其來的事實讓他有了實感,他好像隱約感覺到做丈夫的心境了。當他挖了坑,把布包放進去的時候,忽然胸中一痛,幾乎沒有忍耐住,他連忙捂住臉。

他看著土坑裏的布包,不知為什麽就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抱著自己、沖自己笑的情景來。他母親過世很早,他從小生長在父親、爺爺和眾多男性門徒之中,身邊唯一的女性還是照料他起居的老媼。正是在這種粗獷野蠻的環境中,父親給予他所有能給予的溫柔和耐心,那種溫柔就像是在盡力彌補他失去母親的缺憾一般:在他生病的時候陪在他病床前,哪怕姜賀敷自己在病中也能模糊聽見外面徒弟們粗野地相互呼叫的聲音;在他哭鬧著要去燈會的晚上,哪怕第二天就是重要客戶的交貨期限也會陪他去,讓他騎在脖子上看遍珍奇燈籠;晚上從工坊裏出來,一身大汗,看見剛洗完澡坐在門前闌幹上看星星的他,便抱起他指點天上星座的位置,不顧夜裏涼風吹冷了汗水。姜賀敷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土坑裏躺著的是他自己的兒子,一個連世界還沒能睜眼看過、連空氣也沒能呼吸過的流產的胎兒。他本可以想象,一天的工作結束後他走出工坊,就可以看見這個孩子坐在他無比熟悉的庭院闌幹上看星星,伸出小手指點著天空,而烈牙疆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小絹扇給孩子輕輕搖著;他本可以想象,元宵節的早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湯圓,烈牙疆拿著小勺子把細米粒大小的糯米小團子遞進這個孩子嘴裏,晚上他讓這個孩子坐在自己脖子上,在人群中的最高處盡興賞燈;他還能想到,這個孩子偶爾發燒,他和烈牙疆坐在窗前照料他的情形。

這些本來都只是幻想,他也沒敢說這些能夠實現;但是就在方才,他抓住了夢幻中幸福生活的一點可能性,隨即這種可能性就破碎了。他不敢再想,匆匆把土坑掩埋就起身走了。

他回到寺院裏烈牙疆躺臥的地方時,卻發現烈牙疆昏過去了,手心裏躺著刀鞘,身邊的血跡幹了。家神站在她身邊,默默低頭看著,看上去就像是她的守護神。家神看見他回來,慢慢後退幾步把烈牙疆讓出來,隨後閃身不見了。姜賀敷把烈牙疆擡起來,帶回兩層小樓裏,給她擦洗身體、更衣,這些工作他做的一絲不茍,多一絲的沖動或者欲望也沒有。要不是在他眼裏烈牙疆已經是一具屍體,就是他們之間個關系真的已經上升到了家人的高度。他控制自己什麽也不想,照料好烈牙疆之後就坐在床邊發呆。不知過了多久,烈牙疆醒過來了,她先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然後轉過頭看向姜賀敷。

“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父親一樣。”她說。“為什麽這麽說?”姜賀敷問。“方才,你臉上露出了父親才會有的思慮的神情。你在想什麽?”她問。

“我在想,我要讓我兒子一邊讀術式預備私塾一邊學習打刀,”他回答說,“要讓他讀最好的術式學校,考進術式學院,然後再去冶金學院進修。最好是二十五歲結婚。然後我還要個女兒,不讓她打鐵,讓她一路讀到術式學院,嫁到禁衛軍去。這樣就很完美了。”

烈牙疆考慮了一下,說:“可以,挺好的。不過這要等我把我家的事情算清楚才行。如你所見,我家的家神就不是什麽好東西,然後攤上一個那麽可怕的兄長,還有一個陰魂不散的堂兄,這些事情夠我忙一陣子了。”

姜賀敷看氣氛不錯,覺得是時候說出來了:“你到底怎麽看我?我是你最喜歡的那一個嗎?”

烈牙疆好像有點困難地考慮了片刻,說:“懷上你的孩子確實是個偶然,我的初衷是和烈平疆懷胎生子的。不過,既然事情也變成了這樣,也就無所謂了,畢竟一切都不可預料,也懶得去預料。”

姜賀敷說:“我是你選中的那一個嗎?還是說,也只是因為偶然?”

烈牙疆說:“最初就是你自己要來找我的。上學的時候我曾經喜歡上你,但是烈平疆不允許,你也不主動。讀書的那幾年裏,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在你眼裏的重要程度有超過某著名美女,再說了我也不漂亮。可是,你為什麽要千裏迢迢來找我呢?難道對於你來說,這一切也只是偶然?”

姜賀敷說:“這是我體內那把刀所鼓動的欲望。似乎,上一個姜賀敷對烈銅生迷戀到無可附加的程度,才拼命想要借由我們千年相連的血脈暗示我來完成他未遂的願望。既然如此,我便來找你,本想著和你、烈平疆一起,至少互相有個照應,卻沒想到樂正蔔呼半路殺出,把我打個措手不及。之後的事情,就更加難以預料了。”

烈牙疆稍微笑了一下:“所以,全部都是偶然。我們能像這樣說著這樣的話題,也是偶然。賀敷,現在的我沒有覺得很喜歡你,也沒有覺得非你不行。烈平疆在我生命中比任何一個人都重要;而安東哥曾經改變了我的性情,他也是很重要的人。而你,不過是恰巧抓住我,和我分享了一點男女的愉悅,然後我們就像這樣親密了。難不成這還要怪烈銅生和姜賀敷嗎?”

姜賀敷說:“反過來,我是很喜歡你的,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總之我對你身邊的這個位置渴望的不得了。我是禦用刀匠,你是帝國戰神,我覺得這樣很好,但不是最好。如果換了別人,他們可能就只滿足於前面那種關系;但是,如你所說,我沒什麽志向,沒什麽氣魄,就是個目光短淺的刀匠而已。我想要一個妻子,幾個兒女,安靜的生活,打鐵。最好,那個妻子是烈牙疆。”

烈牙疆說:“我對你沒認真過,隨口應付的情況很多。我總是不能認真,也懶得認真,無論對誰都是這樣,連烈平疆也一樣。我不過是在一個合適的地方、合適的情景下說著合適氣氛和有利於自身的話而已,這些膚淺的話語又能換來你們無條件的愛和保護,我何樂而不為呢?而你們又對我言行不一的行為那麽放縱,讓我越來越隨便,有時候甚至是無法無天,絲毫不顧及你們的感受,肆意地滿足自己的一己私利。其實,我在很多方面是比不上樂正蔔呼的,她專情,卻也專心自己喜愛的事業,她很好地處理著或許會很尷尬的人際關系,那樣優秀的她看上了烈平疆,我當然害怕又嫉妒,絕對不想把烈平疆給她了,但是我自己又對烈平疆有幾分認真呢?只是我欠他的太多,不得不償還的時候,卻被他誤認為是愛的表現,從而周而覆始,永遠循環著他的認真和我的不認真。或許,對你也是一樣,不過,由於是受烈銅生請求的緣故,我也付出了相應的努力,至少,在我們之間我並不是單純的受益者。”

姜賀敷說:“你都把這些話說出來了,我還能反駁什麽?我感覺到了,你確實有在用心維護我們之間的關系,盡管這種用心與你一貫的不用心相比顯得非常刻意,有時候甚至會讓我難過。不過,這些難過都已經過去了;我很高興自己曾經做過父親,光是這一點,你的付出都值得我用一生來回報了。當然不止這一件事,之前許多小小的細節都曾讓我吃驚。我甚至覺得,你是在勉強自己,大概是因為烈銅生的緣故,但是現在知道了真相,我倒不覺得心寒,反而松了一口氣。反正戰神就是這個樣子的女人,我曾經擁有她,這樣就可以了。現在孩子也沒有了,你想怎麽選擇就怎麽選擇吧,當然不選擇也可以,就讓命運推波助瀾,看看我們之中或者之外,到底誰能最後站在你身邊。”

烈牙疆停住了,久久沒有說話。“要是我有樂正蔔呼一半聰明就好了。”她低低說著。姜賀敷依舊坐在床邊,望著她,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盡管窗外天已經黑盡了。烈牙疆說:“你回去吧。他們會知道你在我這裏的。”

姜賀敷說:“我無所謂的。他們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們不會遷怒與你,只會和我冷戰而已。我已經從你這裏得到了太多恩惠,就算是被嫉妒一點也無可抱怨。”

烈牙疆忽然笑了,說:“怎麽,我有這麽厲害?既然這樣,就由我來保護你吧。今後,要是烈平疆再舉刀沖你來,盡管躲到我背後;或者樂正蔔安譏諷你,不必理會,堂堂正正站到我身邊來,拉著我的手,親吻我、撫摸我,隨你喜歡。”

姜賀敷有點失落的笑了笑,沒再談這個話題。兩人之間的關系愈加微妙了。他們久久地對望著,姜賀敷想起剛剛她說的“不認真”,也只能一笑了之,免得自己再胡思亂想了。

烈牙疆說:“你真的不回去?”

姜賀敷說:“你允許我留下來嗎?”

烈牙疆忽然臉上泛起紅暈,她從被窩裏伸出一只手,姜賀敷輕輕拉住。天黑透了。

30、

經過一夜高強度的劃船、連續時間控制之後,夏宮天和姬莉葉總算是在日出前趕到了神女峰下。他們匆匆登山,越接近半山腰,周身的溫度就越高,他們便知道溫泉近了。姬莉葉把刀□□,環顧四周,見四野無人,便示意夏宮天可以布陣了。夏宮天發動齊氏術式,以空氣為媒介探索周圍的地形,確認好最佳布陣點後便開始行動。神女寺的範圍比他們事先預料的還要大,夏宮天不得已用上了全部三組細匕首,布陣結束後他身上的武器只有一把他並不擅長的長刀了。兩人都豎著刀,刀鋒朝前,慢慢朝山腰上的寺院逼近。

當他們登上可以看見寺院大殿的第一個臺階的時候,因為夜裏天朗月清,階梯頂端遠遠地有一個灰黑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從白色紙殼上摳出來的形象一般鮮明顯眼。那身影孤零零站在寺院前,絲毫不動,不知道是在等待什麽,還是在留意什麽。由於布陣後一直要用齊氏術式留意各個布陣點的情況,夏宮天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一直舉著刀跟在姬莉葉身後上臺階;姬莉葉一看見那個身影就下意識伸手攔住跟在後面的夏宮天,直覺非常不妙。夏宮天被她突然攔住,也擡起頭,看見那個背影,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怎麽了?你認識?”姬莉葉神經質的聲音低低地在他耳邊響起。“那是烈氏虎族的家神!”夏宮天下意識伸出手抓住姬莉葉的肩膀,仿佛是打算隨時撤退,“他在這裏幹什麽?如果他像當年一樣想要帶走烈牙疆的話,他應該進去才對。仔細想想就覺得奇怪。”

姬莉葉拂開他緊緊抓住她左肩的大手,說:“如果正如情報所說,烈氏虎族家神對戰神的血脈虎視眈眈並且多次想要掠走她的話,那他出現在這裏的動機就錯不了,我們也可借此斷定烈牙疆、烈平疆和姜賀敷就在這個寺廟裏面。好了,我們前來偵查的目的可不是烈氏家神,而是戰神他們的情況。走吧。”

她正要擡腿繼續上行,夏宮天忽然又抓住她。姬莉葉一驚,卻也看見家神的身影動了,腳下一時站立不穩,夏宮天手忙腳亂把她扶住,兩人驚魂難定。她直直看著那慢慢蠕動的家神背影,心臟瘋狂跳動起來;以她和夏宮天的水平,如果真被烈氏虎族猛如鬼神野獸的家神盯上了,或許連逃跑都來不及,只能為刀俎魚肉,任他宰割。但是家神並沒有看向樓梯下面,幾番左右探視後便沿著寺廟的圍墻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寺廟大門右邊的樹林中。夏宮天好像明白了些什麽,反手拉著姬莉葉登上樓梯,追著家神消失的身影朝樹林裏去。他通過齊氏術式和陣式感覺到寺院後墻的布陣點周圍傳來猛烈的氣流波動,那無疑是有人在那附近,而且那人很可能是在……活動手腳。

那會是誰?家神為什麽朝著那裏去了?他們約好在那裏見面嗎?他心裏瘋狂地揣測著,拉著姬莉葉小心翼翼地走進樹林。雖然是冬天,由於這裏接近溫泉所以不是所有樹木都落盡綠葉,還有一些保留著秋天的姿態,有夜風吹過時那些黃葉嘩嘩作響,盡行散落。家神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在前面走著,他踏過落葉的腳步好似虛無;他們每走一步都膽戰心驚,稍有動靜就驚魂不定地停頓片刻四下確認才敢繼續前行。

又起風了,林中落葉嘩嘩作響,兩人趁機小跑起來。黃葉既從樹上飄落也從地上被卷起,夏宮天拂開面前的障礙,重新鎖定家神的身影。終於,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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