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25-28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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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在梅樹梢頭的圓月,看見的是夜色裏朦朦朧朧的藏書閣,尖尖的閣頂上好像有一只鳥,它站了一會兒,像是不勝清寒,撲棱棱飛走了。後花園裏的假山上,小亭裏有人獨酌,她拾階而上,雙手捧著當日記錄在那人面前跪下,不敢擡頭看他藏於夜色中的威嚴容貌。“太史公辛苦了。給朕放桌子上。”

這句話成為了她孜孜不倦奉獻生命工作的唯一慰藉。她藏身厚重、發黴的史卷之中;她往返於藏經閣和朝廷之間,她認識的人大部分都年老足以勝任她的祖父;父親死後,她身邊年齡最小的人就是司馬算衡,他稱呼她為姐姐,但是兩人從來沒有坦誠相見地談過話。她是掛名貴妃,是太史公,她天生就被隔離在厚厚的宮墻後;她或許見聞廣博,但她從來沒有讀過人心。她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辛勤工作是否得到了皇帝足夠的重視和肯定,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所以她會一直做下去。但是,這次出征完全和她的本職工作無關,可她還是來了:無疑因為那個涼薄地給予了她一些鼓勵的皇帝,希望她除了本職工作外還能派上更多用場。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似乎心裏出現反感的念頭才是不正常的。

除了這些雜七雜八的心路瑣事之外,她對烈氏虎族的恩怨情仇感到格外新奇有趣,試圖用自己頭腦裏存儲的先輩的記憶來分析。歷史記憶浩如煙海,那些被時間沖刷的太過單薄的人影像鬼魂一樣在她的回憶裏來來去去,她溫習素有的事例,也找不到可以比對的樣本。倒是姜賀敷,她在第一次溫習的時候就憑借記憶找到了相關樣本。先代姜賀敷曾經請求先帝把戰神烈銅生嫁給自己,被先帝以“血統不和”為由拒絕。

“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司馬鳴宣突然開口,“這世界上,窮盡所有時空,也始終只有一個戰神。”

“什麽意思?”姬莉葉反應很快,“是說烈牙疆和烈銅生是同一人嗎?”

“是啊。”司馬鳴宣說完,又陷入沈思。趙維文吃驚地看了看夏宮天,似乎是想感嘆“這怎麽可能”。不一會兒,司馬鳴宣又開口了:“最奇怪的是,為何姜賀敷這個個體也出現了相似的現象。我記憶中的前一個姜賀敷,和現在存活的姜賀敷相似之極,幾乎就是同一人。”

“這個我可能知道一點,”夏宮天說,“老姜說過,他出生時正值新‘賀敷’打制完成,陛下非常高興,就賜名給他。後來我在烈平疆成年禮上也看到了,老姜自己就是‘賀敷’刀,毋寧說是賀敷刀的容器。能和賀敷刀融為一體,在血脈上一定是有要求的。”

司馬鳴宣說:“自從那次事件後,陛下已經知道姜氏獻給皇室的新‘賀敷’不過是摻了銅的偽作。皇室工匠檢驗了這把偽刀,確認它的成分中確實包含由皇室保管的烈銅生‘賀敷’殘片。那麽姜賀敷體內的賀敷是什麽?這件事情疑點太多了。”

趙維文說:“我稍微了解過這方面的史料。戰神烈銅生崩潰之後,皇帝決定對她處刑。當時的處刑人是京城皇恩寺僧人旦貫一,他和戰神認識很久,就在處刑之前戰神還去過他那裏還願。據說這個僧人非常□□,破壞佛法不說,還私藏武器,那件武器居然是戰神的愛刀‘煉銀’。”

司馬鳴宣說:“是的,大部分人都推測他和戰神有染,所以戰神才會在危急關頭特地去他那裏還願,還把愛刀交付給他。但是他們兩人沒有承認,於是皇帝決定由旦貫一執刀制裁奄奄一息的戰神。記載上說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戰鬥,戰神奮力反抗,還給了旦貫一致命一擊,最後兩敗俱傷,雙雙暴斃。他們死後,由皇室回收刀具,如果從戰神手裏收回的被記載為‘賀敷’,那旦貫一手上的自然就是‘煉銀’,雖然打到最後‘煉銀’從旦貫一手中脫落,被戰神擊飛,不知所終,所以並沒能收回。記錄上寫,‘賀敷刀色澤與傳說不同,並無暗紅光澤,請來打制該刀的刀匠姜賀敷,也驗證此刀確實為神話之刃無疑’。姜賀敷師傅有理由說謊,所以那把刀是不是賀敷都不好說。”

夏宮天重新拿起船槳,將船只重新劃到河流的中心。姬莉葉似乎是註意到他的動作,朝他投去目光,像是表達謝意。趙維文沈浸在思考中,看上去已經和太史公在同一個頻道上了。

就在這樣的寂靜中,流水聲變得越來越清晰,最終,就連那夾藏在流水中的歌聲也變得非常清晰了。姬莉葉霍地起身探出船艙,夏宮天站在船板上望著前面。趙維文和司馬鳴宣也看過來,只見迎面而來的華麗畫舫逆流而上,船上傳來美麗清越的女聲歌唱。天色漸晚,冬日裏的河岸上樹枝枯黃,但從畫舫裏傳出的琵琶聲顯然認為,只要有清醇美酒和動人音樂,哪怕是塞外寒冬,也能在醉生夢死中變成江南早春:

“又正是春歸。”琵琶聲暗暗流動,水珠一樣流暢,“細柳暗黃千縷。寒鴉啼處。夢逐金鞍去,一點芳心休訴。琵琶解語。”

27、

夏宮天聽得入神,這時候要是有美麗的優伶給他端上一杯酒,他就能馬上忘記一切,墜入紙醉金迷昏昏然的夢幻境界。畫舫與他們的小船接近了,就在兩船並肩之時,畫舫上的船夫開始倒劃,於是兩船並肩而行。

琵琶聲停住了,一雙樂師的柔嫩細手推開畫舫的雕花門扇。畫舫的內部設施一覽無遺:柔軟的座椅,繡花屏風,幾個嫁妝一般的大箱子,中間站著一個人,她半抱琵琶,正盈盈笑著。趙維文問她:“你就是樂正蔔呼?”

女子抱著琵琶深深鞠躬:“正是。受皇室委托,特意前來迎接將軍和太史公,接下來由我帶路。請諸位上船。”

她緩緩起身,轉身把琵琶放下,微笑著直視眾人。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無可避免地停滯在她身上。只見樂正蔔呼一襲華服,緞面深藍色長裙上用多重色彩層層疊疊地繡出一只尾屏微開的孔雀,光澤明亮的濃密長發以鑲嵌寶藍色孔雀石的銀發箍高高束在頭頂,長發流瀉下來,披散在腦後和肩膀上,即使不細看她略顯平淡的相貌,也會下意識認為她是個青春繁茂的罕見美女。

接著,船夫就把一塊木板搭在小船和畫舫中間。趙維文首先轉過身,擡手把太史公從她的胳膊下面舉起來,直接遞給對面畫舫的船夫手上,再由船夫把她放進船艙;姬莉葉隨後,長袍腰身上掛的多色珠寶和異國匕首叮當作響,銀白的長發像月亮石一樣泛著奇異美麗的光澤,她稍微擡手撩起長發,趙維文和夏宮天把行李搬過去。在此期間,樂正蔔呼一直站在畫舫船尾,背對著他們眺望風景,手裏的琵琶換成一把紙折扇。夏宮天稍微看了她一眼,覺得折扇確實奇怪:首先是奇大無比,雖然樂正蔔呼拿在手裏的時候並沒有完全展開,但已經能把她的臉遮個嚴嚴實實,她張開右手,只能勉強握住扇柄。不一會兒,她突然秀腕一抖,折扇完全展開來,一整面開屏孔雀就這樣出現在她手中。她兩手托住扇柄,細細欣賞一番,兩手一起端著扇柄晃了晃。就在這時,夏宮天稍微瞟見了折扇的背面:那是一片黑藍的底色,上面似乎繪有某種金色的圖案,他每每還沒看清樂正蔔呼就又把扇子搖了回去。他把行李放下,還想仔細看看,樂正蔔呼就已經回過身來,註意到他的目光,禮貌地點頭笑了笑。夏宮天難免有點尷尬,正想要道歉,就聽見身後傳來姬莉葉的說話聲:

“樂正姑娘的扇子真好看。能給我看看嗎?”

樂正蔔呼哈哈一笑,倒是很爽快地拒絕了,手裏拿著足足有短刀那麽長的扇柄在空中點畫著,走進船艙來。姬莉葉的眼睛緊緊追著那把扇子不放,連夏宮天都有些不明白了。裹著毛皮毯子坐在畫舫一角的司馬鳴宣也留意到了姬莉葉異常的警覺,擡起頭來,稍微瞇起眼打量著樂正蔔呼和她的大折扇。樂正蔔呼倒是一副相當無所謂的樣子,把扇子別在腰間之後就站在眾人中間,開口說道:

“這次皇室之所以委托我來接應各位,是因為我已經在孔雀城見過了烈將軍、戰神和姜師傅,也參加了林將軍的作戰,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稍有了解。首先,無論太史公怎麽想,有件事我都必須說明白: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乃至你們四個人加起來的戰力,都不及戰神的百分之一。司馬的蔔言一向靈驗,但只有這次我必須以一個親歷了與戰神戰鬥的人提醒你們:不要因為占蔔樂觀就掉以輕心。”

司馬鳴宣回答說:“的確如此。所以,這一次,我們采取了這樣的人選,希望從其他方面擊潰戰神及其他人。設想,猝不及防的,烈將軍與夏將軍或者姬將軍重逢,他會作何感想呢?他的情緒會感染戰神,只要我們稍作挑撥,就很可能找到突破口,徹底擊敗他們。至於姜師傅,只要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回京城就可以了。”說罷,她好像是覺得頭發有點不舒服,就稍微朝姬莉葉的方向偏了偏頭。姬莉葉輕輕動了動身子,提著長袍下擺直起身來。樂正蔔呼好像是註意到了這個細節,很快就露出無所謂的笑容來,好像是覺得這不過是巧合罷了。

樂正蔔呼接著說:“我覺得你們的消息有點跟不上進度了。現在,和戰神在一起的有三個人:烈平疆、姜賀敷,還有樂正蔔安,就是原來的烈安東,戰神的前未婚夫。他們四人脫離孔雀城戰役後一直向北前進,不出意外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到達神女峰。神女峰一直是虎族聚居地,直到近一百年,因為與神女峰北面鄰國通婚而血脈逐漸稀疏的虎族人漸漸搬離,如今那些烈姓子民大多移居鄰國,與異族人融為一體,已經不在帝國管轄範圍內了。”

“看來他們不是去投奔本族人。”司馬鳴宣說。

“對。這樣來看,他們可能是去了山中的神女廟,畢竟那偌大的山野中只有那一處可以住人。神女廟長期以來受山北山南的居民供養,可以說是一個不分國籍的寺廟,現在的規模也不小了,稱之為‘廟’可能有些委屈它,還是叫它神女寺吧。神女寺似乎有一個傳統:每一任候選住持,都會被冠以‘旦貫一’之名,據說是為了通過這種方式,讓每一任住持用自己的願力逐漸消除旦貫一本人因烈銅生造下的惡業。綜上所述,可以知道神女寺與戰神有莫大淵源,戰神一行人不去這裏,反而更讓人奇怪。”說罷,她看向司馬鳴宣,然後目光游離在趙維文和姬莉葉之間。趙維文一直沈默著站在一旁聽他們說話,但是他從頭到腳的老將威嚴使他的存在感非常強烈,或許樂正蔔呼是有點奇怪,這樣一個明顯有著崇高地位的人為何一直不開口。至於姬莉葉,連夏宮天也能猜出來:從剛才起,姬莉葉就一直凝神看著樂正蔔呼的一舉一動,時不時地往她別在腰間的折扇那裏瞟一眼。折扇收起來後可以看到扇骨是用漆黑的竹片做成的,折紙扇面黑藍色,稍微有一些金粉散落其間。說實話,夏宮天也覺得這種配色有點眼熟,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姬莉葉想必是了解那配色的原委,才會這麽在意那折扇。

司馬鳴宣很痛快地說:“樂正姑娘說的很有道理,那我們就直奔神女峰。大家有什麽疑義嗎?”

趙將軍看上去是想要開口說點什麽,但是被神經反射一般從船艙墻壁上直起身子來的姬將軍搶過來話頭:“等我們到了那裏,又該怎麽辦?難道要和戰神他們直接接觸嗎?”

夏宮天看看趙將軍,他的表情已經從被人搶話的震驚中緩和下來,似乎是想問同一個問題。於是他代替趙將軍說:“我也很困惑這一點。畢竟,據我了解,烈平疆不是一個會因為他人勸告而輕易動搖的人。最後的結局難免會演變成硬戰,而硬戰恰恰是我們不能完成的。”

樂正蔔呼稍微擡起右手,笑盈盈說:“關於這個,我還知道一點:當戰神他們到達神女峰下的時候,四人小組內發生了嚴重的內鬥。雖然原因不明,但是最後的結果就是戰神和烈將軍大打出手,烈將軍重傷,戰神似乎是因為愧疚,就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和烈將軍一樣的傷口。如此看來,短時期內他們兩人是無法正常迎戰了,如果抓住這個機會,我想我們還是有機可乘。”

趙維文終於開口了:“樂正姑娘,麻煩你給我們評估一下他們四人的戰力,我們好有相應的心理準備。”

樂正蔔呼說:“我只談談我所了解的。四人中戰力最弱的顯然是姜師傅,但是切不可忘記,他的血肉是和刀混合在一起的,在神話之刃的保護下他幾乎刀槍不入,另外,就是從孔雀城之後的戰鬥來看,戰神有保護姜師傅的傾向,所以大家切記不要招惹他;然後是樂正蔔安,或者說,烈安東,他是我表弟,也是戰神和烈將軍的堂兄。他成績似乎一直很優秀,頭腦非常靈活,雖然武力上缺少一點氣力,但是他的術式非常強大,據說尤其擅長梁氏術式和陳氏術式,與他作戰應該考慮靈活戰術;烈平疆,單單是他一人的話,其實是非常強大的,不過由於他和戰神常被拿來相互對比,才會讓人產生他很弱小的錯覺。實際上,在孔雀城觀戰後,我覺得他是全帝國裏唯一一個有可能擊敗戰神、取締戰神的人。他擅長刀術,烈氏陣式的運用不亞於戰神,在陳氏術式的壓縮發動上比戰神還略勝一籌,但是戰神之所以是戰神,並不因為她在這些方面做得非常優秀,無可挑剔,而是因為戰神擁有與生俱來的良好戰鬥直覺,她的反應速度、力量、爆發力乃至戰鬥頭腦,都遠在烈將軍之上,而我們不過是烈將軍或者他之下的水平。”

大家沈默了。見他們不回應,樂正蔔呼便自作主張般地說:“既然如此,可以把烈將軍交給我來處理嗎?我覺得我有辦法。”說著,露出明白人的神情看向姬莉葉,但是姬莉葉偏過頭沒理她的暗示。樂正蔔呼只好看向司馬鳴宣,她倒是直視著樂正蔔呼,從她的雪白毛皮毯子中擡起了頭。

司馬鳴宣點頭:“我同意。趙將軍呢?”說著,並沒有看向趙維文的方向,倒是稍微朝姬莉葉的方向瞟了一眼。夏宮天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他看來姬莉葉根本沒有把烈平疆放在心上,即使有,那也是在普通的考慮範圍內。突然,他好像想起來什麽,快速朝樂正蔔呼腰間瞟了一眼。這回他想起來了……既然如此,姬莉葉的確有理由忌憚。

趙維文說:“既然太史公都同意了,我還有什麽好反對的呢!”隨後,又不說話了。

夏宮天看了樂正蔔呼一眼。只見她一臉痛快,好像並不在意趙將軍話中的意味,爽快地說道:“那真是太好了!”這時,姬莉葉大概是覺得時機到了,便問:“樂正姑娘打算怎麽對付烈將軍?”

樂正蔔呼看著她微微扭曲的眉毛,那眉頭之中的神經質足夠使任何一個與她對視的人煩躁不已。但樂正蔔呼還是不動聲色,爽朗地笑著回答說:“我對他的戰鬥方式比較熟悉,也恰好知道他的弱點。這樣不夠嗎?還是姬將軍覺得我區區樂師不夠格與烈氏虎族的宗主對決?”

姬莉葉用力把眉頭舒展開,面部肌肉活動有些奇怪:“沒,並沒有這樣的想法。這件事就麻煩樂正姑娘了。”夏宮天看著她,心裏嘖嘖驚嘆。這個女人,哪怕是神經質到面目扭曲,也依舊非常美麗啊。

這路上的數天裏,每天天色漸晚的時候畫舫就靠岸,樂正蔔呼便招待四人到提前定好的住處休息,足見其用心。在住處的安排上,夏宮天覺得很有意思:每每安排,太史公總和趙維文居住在同一居室,而他自己總和姬莉葉住在一起。每天的晚餐都直接由人送來,之後又有人來收拾,他們吃飯時總是默默地各自進食,並不說話,用膳結束後禮貌地互相點頭致意,隨後各自休息,像是在躲避更多的交流。從白天船上的表現來看,太史公和趙將軍似乎也是維持在這樣的同居關系中。數天後,他們終於在孔雀城靠岸,應樂正蔔呼邀約前往城中心的樂正祖宅休息。照例,司馬鳴宣和趙維文居住一院,而夏宮天和姬莉葉一起。

一天晚上,晚飯未畢,姬莉葉忽然打破了沈默:“夏將軍,你對樂正蔔呼怎麽想?”

既然都直呼其名了,想來是不願意客氣。夏宮天便如實表達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她像是在盤算什麽。既然能把我們的行程安排的如此周密,那同樣的她也能把自己的計劃安排的滴水不漏。還有,關於烈將軍的事,我想她是不是另外有什麽小算盤。”

“她在隱瞞什麽事情,所以她才想方設法把我們控制在她手裏,通過詳密的行程束縛我們的行動。她不可信!”姬莉葉壓低聲音,左手端著飯碗,右手拿著筷子壓在飯碗邊沿,眉眼濃濃的全是那種好看的神經質,“從她安排的住宿搭配上來看就知道了。她看出太史公和趙將軍在這個遠征隊裏權力沖突,勢不兩立,就偏偏把他倆安排在一起住。這樣,即便他們倆私下發生了怎樣的糾紛,我們也無從知曉,無從調停,也就是說,我們的命運實際上已經被樂正蔔呼把握了,她架空了我們的指揮層。現在,不論太史公和趙將軍怎麽想,總之我覺得不能把烈平疆交給她。”

夏宮天放下碗筷,稍微湊近她,壓低聲音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姬莉葉也低聲回答說:“從孔雀城沿水路到神女峰,急劃船的話一晚上應該能到。如果她不是今晚就去神女峰,那我也可以稍微探聽情報,為下一步行動的計劃做準備。”說著,她眉眼間因為頭腦中瘋狂思考的折磨而顯露出來的神經質神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安寧。夏宮天看著她從未離自己這麽近的蔚藍眼眸,說:“那好吧。我也一起去。”

姬莉葉楞了一下,說:“也好。月亮升起來之前出發,我們從圍墻直接翻出去。夏將軍,你們家的陣式是?”

夏宮天說:“我們是物理布陣,我身上一直帶著三組布陣用的細匕首,全部蓋在長袍下面,用完盡量回收。只要事先布陣,我就可以在一定範圍內進行絕對攻擊。你呢?”

姬莉葉說:“我們家一直采用咒文布陣,用起來就跟術式差不多,但是咒文的效果和血統有關系。由於我異族人的血統占上風,所以陣式發動效果一直不好。所以,更多時候我用宋氏術式來代替。”說著,她忽然擡起頭看向正廳大門。侍女的燈籠照在紙窗戶上。

夏宮天拿起碗筷,說:“姬將軍,明天我們就要上神女峰了,今晚請務必好好休息,不要辜負了天賜的花容月貌。”

姬莉葉難得從他嘴裏聽見這麽不正經的話,稍微吃了一驚,但是很快回答道:“瞧您這話說的,您不是喝酒了吧!既然喝了酒,那就務必早些休息,不要耽誤了明天的事情。”

夏宮天左手執筷,微微傾身把一直冷落在旁的酒壺拿過來,隨即反手把裏面澄清的酒液悉數拋向窗外的竹林。風中稍微飄來一絲谷物酒的香醇,但是很快竹林沙沙,什麽也沒有了。就在這微風和竹林低語中,兩人對視著,等待著合適的時機。不久之後,風停住了,姬莉葉偏過頭,站起身來,朗聲道:“進來吧,我們用完了。”

侍女隨即推門進來收拾碗筷。兩人照例互相點頭致意,然後朝相反的方向回房間去了。夏宮天好像感覺到今天姬莉葉在關房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也許是他自作多情。他關上房門,脫掉外袍,檢查裹在身上的三組細匕首。每一組都是九柄,全部是姜氏出品,銳利堅固,哪怕是用於實戰他也舍不得丟。然後他拿起自己吃飯前放在床上的佩刀,然後坐在床邊等待侍女離開。侍女終於走了……他又等待姬莉葉的動靜。他扭頭望著窗外,耳朵聽著正廳對面房間裏的聲音。黃昏了;姬莉葉好像是在房間裏走動。雲朵變成了黑紫色;姬莉葉是不是在床上躺下了。天還沒黑透,城裏的燈光反倒把孔雀城照亮了;姬莉葉是不是解開了她的衣襟,正靠在枕頭上休息。天黑了,城市裏燈火輝煌,但是月亮還沒升起;姬莉葉好像站起來了,在房間裏走動,似乎是因為衣冠不整,所以衣裙窸窣的聲音特別明顯。他轉回頭,望著自己的房門,屏息聽著姬莉葉把衣服整理好,拿起佩刀,推開門。他也起身,快速穿好外袍,拿起刀掛在腰間,推門出去。姬莉葉站在方才他們吃飯的窗邊的桌子後面,看見他出來了,稍微點點頭,一手扶住窗框就側身跳出窗外。夏宮天照做,兩人快步穿過院落背後的竹林,來到圍墻邊。

圍墻有些高,姬莉葉猶豫了一下。夏宮天也猶豫了一下,但他還是盡量緩慢地、溫和地伸手接近了她,抱著她的腿把她舉起來。他感覺她渾身的肌肉都緊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來,在他把她往上一推的時候抓住機會躍身而上,成功坐在圍墻上。她俯身向夏宮天伸出手,隨即,不管是覺得拉手有傷風化,還是覺得她伸手依舊夠不到夏宮天,總之她收回手來,然後把刀取下來,把刀鞘伸向他。夏宮天伸手牽住刀鞘,輕輕躍起,攀住圍墻頂端。兩人在圍墻上屏息望著墻內的樂正祖宅,那裏依舊縈繞飄蕩著各式各樣的絲竹管弦樂聲,整座宅院被竹林包裹著,從圍墻上看去就像是一個沈睡在柔軟竹葉之中的天外港灣;然後他們朝圍墻外望一望,幾條街之外就是燈火輝煌的樂師之城,層樓高峙、粉香姝麗,這座城市活脫脫就是一個樂正蔔呼,她既有宮廷樂師的端莊大氣,又流露出絕妙女子的婉約風情。姬莉葉跳下圍墻,夏宮天跟上。

樂正祖宅周圍由幾條方正莊嚴的大道包圍,大道旁邊只有漆黑的回廊和石雕動物的昏暗路燈,一如烈牙疆和姜賀敷所見識過的一樣;姬莉葉和夏宮天沿著這幾條大道匆匆前行,不知何時就一頭紮入了孔雀城中心的繁華街景中。剎那間前後上下左右所有的輝煌燈火一齊襲來,讓人暈頭轉向,不知何是去向;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女子衣著古艷華麗,長裙曳地、飄帶堆積,烏黑的長發閃閃發亮,頭飾琳瑯多彩,手上各色小扇半遮半掩;姬莉葉和夏宮天兩個武人打扮的將軍突入這裏難免會顯得不協調。路人們紛紛回頭打量他們,夏宮天連忙抓住姬莉葉,憑直覺選了一條通往河邊的道路,盡量泰然自若地走了起來。

兩人就這樣在孔雀城的大街上走了片刻,姬莉葉終於從震驚中緩和過來,開口道:“這不是我們的世界。”

夏宮天卻四處張望著,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對。這裏簡直像天宮月殿。”

幾個背著琵琶的年輕女子嬉笑打鬧著擦著他們跑過,回頭沖他倆肆無忌憚地笑著。夏宮天楞住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麽可笑之處。沒過多久,就有一個面相和藹的穿圍裙的婆婆從路邊點心攤裏探出身子,沖夏宮天笑呵呵地說:“小夫妻拌嘴有什麽好生氣的,得了得了,趕緊和好吧!”

夏宮天大吃一驚,手裏下意識松開了姬莉葉的手腕。他慌忙回頭,看見姬莉葉一臉陰沈,心說“不妙”,連忙轉身向婆婆道謝,然後稍微伸手搭住姬莉葉的肩膀。姬莉葉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他松口氣,兩人便正常的並肩前行。他們漸漸離開了鬧市區,來到了歌聲不絕的樂師聚居地。忽然姬莉葉拉住他,兩人往店門後面躲去。姬莉葉稍微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前上方窗戶裏的一個側影。夏宮天看了也吃了一驚,問:“樂正蔔呼今晚不在家裏嗎?”

“我也以為她在家裏。不過,她堂堂樂正宗室直系,怎麽會跑到這種風塵之地表演?”姬莉葉皺起眉頭,“說不定那不是她。”

正當她說這話時,那側身在床沿彈奏琵琶的女子忽然轉過頭朝他們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站起身,抱著琵琶朝他們微微一笑:“兩位將軍,為何不來樓上坐坐?”

夏宮天頓時脊背透涼,但是姬莉葉似乎很有餘地,拉起夏宮天的手就往對面的店裏走,走著走著,忽然改拉手為挽手,於是兩人就像閨蜜一樣來到了樓上的包廂。包廂裏除了樂正蔔呼這一個表演者外還有一個吹笛子的男樂師,一個歌女,觀眾是兩個衣著錦繡輝煌的望族男人。他們看見姬莉葉和夏宮天走進來,都禮貌地挪了挪座位,表示歡迎。其中一個男人似乎和樂正蔔呼很熟悉,說:“蔔呼,你認識他們?”

樂正蔔呼淺淺笑著,半低著頭,很是嫵媚地回答說:“那當然了。這兩位可是京城禁衛軍的夏將軍和姬將軍。”

男人們肅然起敬,都起身來問好。夏宮天反而愈加驚慌,姬莉葉倒是還算冷靜,轉頭沖著樂正蔔呼問:“怎麽回事?你不在家裏嗎?”

樂正蔔呼露出玩味的微笑:“難道我就不能同時在家裏,同時在這裏嗎?”

夏宮天忽然明白了,用手肘輕輕拉拉姬莉葉暗示。姬莉葉便不問了,輕輕掙脫他的臂彎坐下了。樂正蔔呼又盈盈笑著對男人們說:“木先生、流先生,你們可別看著姬將軍貌美就隨意搭訕,她和夏將軍早就訂了婚啦,這次來孔雀城是他們的婚前旅行。”

“當真?還有這事!”木先生笑容滿面,打量著年輕男女,“哎呀,我怎麽沒聽大哥說起過呢!對了,兩位將軍,我是木瑞,是木嘉將軍的弟弟。”

流先生好像並不打算套近乎,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說:“祝賀二位。”

木瑞先生似乎沒打算結束話題,他接著說道:“二位的婚禮定在什麽時候?到時候如果不嫌棄的話,我也和大哥一起來京城祝賀二位吧!”

夏宮天在輪番轟炸之後終於撿回一點意識,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哦,好的,謝謝你們。我和姬莉葉感激不盡。”

流先生對樂正蔔呼點點頭,於是音樂再度響起。歌女唱了兩曲,姬莉葉的焦躁情緒很容易地就感染了坐在她身邊的夏宮天,於是兩人開始各自考慮脫身的辦法。這時,有人端酒來了。木瑞搶先為夏將軍斟酒,說:“今夜我應盡地主之誼,兩位盡管喝酒。”說著,也給姬莉葉斟酒。姬莉葉端起酒杯就喝了下去。之後幾個回合姬莉葉都喝的毫不猶疑,連夏宮天都覺得害怕了。突然,姬莉葉臉一紅,伸手扶著夏宮天胸前,慢慢把頭靠過來。

夏宮天會意,連忙說:“內人不勝酒力,今夜就算了吧!我送她回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街道已經安靜冷清了許多,擡頭一望,月亮高高升起,城市裏暗淡不少的燈光已經敵不過它的清輝。姬莉葉嘆口氣,低聲說:“得快一點了。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樂正蔔呼是怎麽回事。”

於是兩人沿著空曠的街道小跑起來,夏宮天開始解釋:“我曾與林將軍聊過,他提到樂正一族,說他們除了特殊的術式詠唱法之外,還有特殊的陣式。孔雀城就是他們布下的天然陣式。他們在孔雀城內可以操控一切空間現象和部分時間現象。空間現象就包括了他們的人形……樂正蔔呼理論上可以在城內散布無數個自己的□□,所以方才我們遇到的那個樂正蔔呼不是樂正蔔呼本人。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偷偷離開樂正祖宅的事情肯定是暴露了。”

姬莉葉松口氣,說:“那就好,這有什麽可怕的!我們沒做什麽虧心事,也沒別人知道我們想幹什麽。也許我們就是想單獨出來玩玩,順便上了一艘船而已。”

兩人繼續沿街奔跑,不久,夜間河流的冷冽之氣撲面而來。前面漆黑一片,只有隱約一點清光。果然是孔雀河。兩人跑到河邊,隨便找了艘小船,砍斷纜繩就出發了。

28、

神女寺擇址的時候,老和尚就看中了山腰的一泓溫泉,溫泉水在數個相互連通的山洞之間流通,溫熱的乳白水汽從洞口蔓延出來,滋潤的周圍花木一派青蔥。烈平疆扶著山巖走到一個洞口前,裏面傳來水花飛濺的回聲。

“牙牙。”他喊了一句,等待裏面的人回答他。連水花的聲音也消失了,他便再喊一聲:“牙牙,是我。可以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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