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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久聞言,又嘆了一口氣。

這兩天他實在聽到太多類似的恭維話了——大度,仁慈,慷慨……

他不明白,蟲族對雄蟲的要求就這麽低嗎?他明明什麽忙也沒能幫上。

季久以為自己只要按照星網上說的,遞交一份諒解書,就可以幫助伊萊恩少將脫離目前的困境。

可結果卻是,堂堂帝國少將,被雄保會像對待一件物品一樣隨意地分配。他們甚至還帶了一大幫人,硬按著伊萊恩跪在他的門前,同時在星網之上大肆宣揚……

所有蟲族都會知道這件事,其中包括了伊萊恩少將的家人朋友,還有軍隊之中的上司和下屬。

季久一個長在社會主義旗幟之下的青年,想象力有限。他想不出來比這更大的屈辱了。

而在那個時候,在全網圍觀這場堪稱淩遲的侮辱之時,季久甚至還在做著,自己動動手指頭就成功拯救了少將的美夢

“這算哪門子的仁慈了?”季久喃喃出聲。

雌蟲憑著極佳的聽力,沒有錯過雄蟲的低語,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

伊萊恩沒想過,自己再次見到雄蟲的時候,會是這樣的狼狽姿態。

這一年間,他遠在戰場前線,卻仍能時不時地接到主星那邊有關雄蟲的消息。

有幾次連續作戰,他實在累極了,休息時間卻只夠他閉著眼靠在指揮椅上淺淺打個盹兒的時候,他也會在心底生出幾分渴求,希望這次的戰爭能快些結束,他能夠早日回到主星。

伊萊恩掛念著孤身在主星生活的小雄蟲,這心思說不上什麽旖旎,只是因為不論誰活在世上,總要有個牽掛。

他沒有家人,僅有的幾個朋友,也都是將生命奉獻給了帝國的軍雌。這樣柔軟又黏糊的念頭,無處著落,只好放在了那個令他心懷愧疚的小雄蟲身上。

伊萊恩也曾想過,等戰爭結束了,他回到主星,一定會親自上門去拜訪一下小雄蟲,至少要要親眼看看他生活的怎麽樣,有沒有遇到什麽難事。

誰能想到呢?此時此刻,這只小雄蟲正和他一起盤著腿坐在地毯上,他還成為了自己雄主。

雄主啊,伊萊恩也想嘆氣了。

“等等,伊萊恩,”他的小雄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事,瞪圓了一雙滴溜溜轉的黑色眼睛,“我不是、還是個未成年雄蟲嗎?”

震驚之下,季久的聲音不自覺變大了,他甚至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握住了伊萊恩的手腕——

“未成年也能結婚??!”

伊萊恩垂眸看著那只手,在心裏低低地喟嘆一聲,結婚,他竟然說這是結婚?

在蟲族還沒能發展出星際文明時,居住在古老母星的蟲族們,的確還使用著結婚這樣的說法。

一雄一雌,締結婚契,綿延後嗣,終老一生。

然而,拋棄了母星的蟲族,再也不會受到蟲神的眷顧了。

雄蟲的出生比例,從第一批蟲族踏進太空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不斷下降,近幾年蟲族新生兒的雌雄比例,甚至達到了驚人的97:1。

蟲族不得不為種族的繁衍做出改變。從一開始的允許雄蟲締結兩份三份婚姻關系,到如今絲毫不加限制的一雄多雌。

只是娶一個雌蟲罷了,玩死了自然還會有下一個,這是屢見不鮮的事情。誰還會說結婚呢?

可他的小雄主卻這樣說了。

“伊萊恩?”季久見伊萊恩有些走神,忍不住又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伊萊恩迅速回神,他顧及著季久還握著自己手腕的手,猶豫了一下,沒有起身請罪,而是直接開口。

“抱歉雄主,是伊萊恩走神了,沒能及時回答您的話,懇請雄主饒恕,咳咳。”

季久輕輕“啊”一聲,下意識地握緊了伊萊恩的手腕。他剛剛便覺得伊萊恩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只當是因為太久沒有開口說話的緣故。

可隨著伊萊恩不斷開口回應,聲音卻愈發嘶啞,到後面連音量都低了下去,幾乎要發不出聲音來。

之後便是抑制不住的幾聲咳嗽。

是那個項圈!

“團團?團團!”季久意識到什麽,趕忙扭頭喊自己的家務機器人,“快倒杯溫水來!快!”

伊萊恩努力將咳嗽聲壓住,如同帶著刀子般的氣流在咽喉間上下翻湧,季久甚至疑心自己聞到了血的味道。

“少將你還好嗎?”擔憂之下,他下意識地伸手半攬住伊萊恩的肩膀,用手輕輕拍打著背部。喉間的盡力忍耐,卻仍是帶動了胸腔的不斷震動。

季久忍不住皺緊了眉頭,“這個要怎麽解開?”

項圈接口一般都在後面吧。他試著用手摸索到伊萊恩的脖頸後,不知手指碰到了什麽開關,只聽滴的一聲,項圈便自動打開脫落,摔在了地毯上。

此刻季久根本沒心思註意地上的項圈,伊萊恩的咳嗽還是沒有好轉。

“閣下,這是您要的……”還沒等家務機器人說完,季久便伸手奪下它托盤當中放著的杯子,遞到了伊萊恩嘴邊。

幹涸了許久的喉嚨終於迎來了清水,只聽頓頓兩聲,伊萊恩便把一整杯溫水喝下了肚。

“抱歉,雄主,”沒再讓季久接過杯子,伊萊恩將空杯子放在了托盤之上,然後伏下身,“是伊萊恩失禮了,請雄主責罰。”

季久意識到伊萊恩又想整個人跪伏在地上,於是在那之前及時扶住了他的肩膀。

“從我們見面開始,你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雄主、抱歉、責罰什麽的了。”季久有些無奈,“別這樣,伊萊恩,這不算什麽失禮,更談不上什麽責罰。”

季久意識到現在的伊萊恩精神狀態十分緊繃,不論是那個禁錮在他脖頸之處項圈,還是他現在相對虛弱的狀態,似乎都讓他難以忍受。

這讓伊萊恩整個人又回到了在門外跪著時的那種緊繃狀態。明明在關上門之後,他已經感覺到伊萊恩無意間的放松了。

得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才行,季久神色微微一動。

他一手攬過伊萊恩的背部,一手圈著伊萊恩的胳膊,整個人像是抱腿撒嬌的幼崽一樣,既把自己掛在了對方的身上,又能拉著對方一路磕磕碰碰地往沙發上坐。

伊萊恩不敢反抗雄蟲的動作,只能順著那微弱的力道,與雄蟲一起倒在沙發上。在撞到靠背之前,他還身有餘力地幫雄蟲調整了位置,免得撞上腦袋。

季久順勢枕住了伊萊恩的手臂,眼含笑意,“伊萊恩,你不要總是這麽嚴肅嘛。我不在意這些的,真的。”

“我不太懂那些法律上的東西,也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你救了我,我也不願意你受到什麽懲罰,你還是要因為這件事而受罰。”

明明只是為了轉移伊萊恩的註意力,讓他不要再看起來那麽難受,可是說著說著,季久卻愈發真情實感地代入了進去。

“但我們現在,已經是合法伴侶了不是嗎?你是我的雌君,這個家裏也只有我們兩個,不要對我這麽生分。”

伊萊恩聞言看向他,目光有些發沈。

季久在蟲族從未見過像自己這樣的黑發黑眼。大多數蟲族的發色也好,眼睛也好,都更偏向於較為鮮艷明亮的顏色,譬如紅發金發,藍眸綠眸。

伊萊恩的頭發是深褐色的,眼睛是那種灰蒙蒙的藍,季久說不出那是什麽顏色。若是硬要形容的話,季久會說,那雙眼睛,就像是剛下過雨的天空。

“雄主,想讓我怎麽做?”伊萊恩低聲問道,他們離得很近,季久甚至能看清楚他因為說話而顫動的咽喉。

項圈的勒痕好像淡了一點,但邊緣被磨出的紅印仍在。

該死的雄保會!傻x的蟲族法律!

“少將,你可能不知道,這一年我雖然生活在主星,但是我一直都在關註前線的消息。”季久沒有回答伊萊恩的話,卻突然說起了其他的話題,“我對戰爭並不感興趣,我只是,我只是關心你。”

“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平安,也希望你能夠過得好。”

“所以當我看見那些蟲族,那樣對待你的時候,我覺得非常、非常生氣。”

伊萊恩忽然感覺到一股熾熱從手臂上傳來——那是季久臉頰的體溫,浸透了做工粗糙的囚服和那一片相觸的肌膚,讓他連血液都滾燙起來。

伊萊恩明白,小雄蟲已經回答了他剛剛的問題。那個問題對任何一只雄蟲來講,都是一種對雄蟲尊嚴和地位的冒犯。伊萊恩甚至做好了被懲罰被鞭笞的準備。

可小雄蟲卻給了他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他不要求自己要怎樣奉獻自身去侍奉雄蟲,也沒因為自己冒犯雄主的話語而生氣責罰,他甚至沒有對自己提出任何一個雄主對雌君的要求。

小雄蟲話裏話外,都是在表達他對自己的重視和關心。伊萊恩甚至從中感覺到了一絲敬仰之情。

這樣的敬仰,伊萊恩從前經常從他的下屬,他遇到的軍雌,軍校還沒長成的小崽子,甚至是他的朋友身上感受到過。

可這是雄主對雌君,是一只雄蟲對著一只軍雌。

這時,飯菜的香味從廚房傳來。

家務機器人正按照提前設定好的程序在廚房做飯。它已經更新了自己的數據庫,知道家中又多了新的主人,故而連伊萊恩的飯菜也一起準備了。

“我餓了,”季久揉了揉空蕩蕩的胃部,語氣有些可憐巴巴的,“我昨天以為自己把事情解決了來著,一激動就睡不著了,結果一覺今天睡到中午才醒。”

當然,還打了好幾局游戲這種事情,就不必讓少將知道了吧。

“我們去吃飯吧,少將。”季久笑瞇瞇地靠在沙發上,朝伊萊恩伸出手,想拉他一起。

伊萊恩卻會錯了意思。

只見他默不作聲地站起來,一把撈起還靠在沙發上的小雄蟲,大步往餐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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