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這顆星球不是早就沒了嗎？”查爾斯望向伊諾，在所有人的震驚和恐慌中，將這個問題拋給了那個鎖眉沈思的不靠譜教授：“炸掉的時候還上新聞了，我都看直播了，炸得渣都沒剩下？”

“這不是帕瑟？”魯斯爾猶豫了下，他扶著那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安撫道：“再堅持一會兒，華納！”

“這麽大的軍事基地，除了第一軍團在帕瑟星球的試驗地，還能有哪兒？”

“這是什麽？”瓦爾克沒有理會那幾個人，他緊緊盯著艾倫。地上是從華納腿中挑出來的一塊小型機甲，在剛才覆制出了一模一樣的小型機甲。

這塊機甲的外型像極了甲蟲，帶著堅硬的口器。外殼是軟金屬，但口器上鋸齒狀的零件，使它們能輕易破開厚厚的靴底鉆入人體。

“覆制型機甲。”艾倫將匕首刺進覆制出來的那枚機甲。出人意料的是，機甲內部的構造極其簡單，除了太陽能光板和支撐行動的鋼架之外，沒有任何系統。這些機甲昆蟲完全就是出於自己的本能攻擊入侵者。艾倫看向瓦爾克，他已經平靜下來，嗓音就像被冰封的湖水，絲毫未起波瀾：“你不是想知道當初修是怎麽死的嗎？”

他說著將帶著機甲昆蟲屍體的匕首扔到瓦爾克腳邊。他感嘆道，帶著自嘲般地輕笑道：“二十年前，帝國就開始研究這種自養型的微型機甲，作為戰爭武器。他們所需的很少，但增長的速度和能力極快，指數級別的爆炸式增長，出不了多久時間，整顆星球就會遍布這種殺人武器。”

“還在試驗階段的實驗很快就因為我們無法控制這種機甲的繁衍速度和繁衍方式而被叫停。”艾倫說著看向伊諾：“說起來，當初參與這個實驗的科研人員有很大一部分是赫羅學院的學生。”

“我可沒參加。”伊諾看了眼面色陰沈的瓦爾克：“當初我已經離開赫羅學院很久了。”

他說著頓了頓，撓了撓頭發繼續道：“不過我有一個同事，是專門研究這個的，然而他的研究方向是做星際探測儀，能夠自己繁衍的星級探測儀，可以去到很多我們無法去到的地方。比如黑洞。”

魯斯爾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一想到這種惡心的機甲遍布星際，沈浮在太空中，他就一陣惡寒：“這太違背常理了。”

“違背常理嗎？”伊諾擡眼看向他，聲音難得地有些冷淡：“科學有些時候只是發掘事實，所謂的倫理，不過是人類社會所制定的規則。再說，幾十億年前，人類也不過是細胞自我覆制的產物，現在在宇宙間行走的人類和那些機甲有什麽區別嗎？”

魯斯爾看了眼驟然變態的伊諾，暗罵了一句，反駁道：“我們有思想。”他絞盡腦汁地記起中學古文思想課上的一句話,揚頭反擊道：“人是一棵會思想的蘆葦，聽過沒？”

“是，但你這顆會思想的蘆葦也是細胞自我覆制的產物。”伊諾懶懶地倚在那堵破墻上：“沒準這些機甲有一天安上人工智能也能自己思考了呢？起碼我那個同事是這樣想過。”

“誰啊，這麽變態？”魯斯爾翻了個白眼。

“亞爾維斯·範恩，他是個偉大的科研工作者，哪怕他的名字被抹去，也不能改變他曾經的貢獻。”

“他那不是貢獻，是毀滅者。簡直了，這個可怕的神經病！”

眼見那兩人要爭吵起來，艾倫打斷道：“亞爾維斯教授是第一個提出這項實驗的，也是第一個要結束這項實驗的人。他需要帝國提供的資金，因此放棄星際探測儀，轉而研究戰爭機甲。”

瓦爾克依舊在沈默，他已經快要觸碰到他弟弟死亡的真相了，可他卻不想繼續了。

“這些納米機甲的繁殖速度太快了，他們的繁殖消耗著這顆星球所能提供的一切能源，我們當時已經能夠預想到，一顆星球所有的能源被這些怪物所吞噬。”艾倫沒有理會他的沈默，繼續說著，他的神色有著說不出的疲憊：“然而在當時，這個項目是用帝國將近一半的軍方資金投資的。當年的聯盟戰爭仍然未止，亞爾維斯教授卻提出要終止這項實驗。因此，越來越焦急的帝國上層打算將這些半成品投入到戰爭中。”

艾倫回想起那場會議，那時他尚未有發言權。在會議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在那個遠非他能夠觸及的秘密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瑞德從第一軍團調往前線。

“所以，他們派出了第一軍團？”瓦爾克問道。

艾倫點了點頭：“當時的試驗還未到不可控，軍方並不想放棄這個研究了十年之久，投入了大量財力人力的項目，此時放棄，這個失敗的投資所帶來的損失難以想象，他們想要訓練第一軍團的戰士去控制這批機甲。”

“可是，當第一批機甲隨軍艦前往戰爭地帶的途中。意外發生了，那些機甲開始未經程序地自我覆制，戰艦上的都是S級別的戰士，這種情況很快得到控制，也聯絡了降落星球的軍方駐地。然而，縱然諸多小心，還是有機甲殘留在一個受傷戰士的體內帶入了那邊的駐地。”

“後果很糟糕，覆制出來的第二代機甲完全沒有控制系統。”艾倫將地上的機甲翻了個面，指著裏面空空如也的內囊：“他們終於肯承認這是一次失敗的試驗。”

“於是想要終止，想要結束，可是來不及了。已經有二代機甲離開實驗室了，我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後果會怎樣。一旦開始覆制，我們無法估計他們的數量和他們帶來的災難。但在那個時候時局動蕩，帝國內部因為戰爭人心惶惶，如果再出現這樣的事...”

“如果再出現這樣的事，就會讓你們這些人從權力高峰跌落，在混亂中被踏成一灘爛泥。”瓦爾克低吼道：“對嗎？艾倫少將。”

“為什麽不讓他們回來？哪怕你們要炸毀那顆星球，哪怕你們毀滅了那麽多人的家園。”瓦爾克抓著艾倫的肩膀憤怒地吼道：“你們這群自私骯臟的人！”

“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機甲留在那些人身上，被帶入其他星球。”艾倫苦笑道：“如果被帶出來，會很糟糕。”

他反手掐住瓦爾克的手腕，那雙藍色的眼睛裏全是淚水：“很糟糕，你懂嗎？瓦爾克，不僅僅是權力，這種機甲被世人知息，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我們沒有辦法去承擔這種風險。”

他將頭埋下，痛苦地哽咽道：“瓦爾克，不僅僅這些...更多的後果是我們無法考量的，這樣的選擇...”

“所以呢，當時所謂的民眾轉移，也是個騙局？”

艾倫絕望地擡起頭，看著瓦爾克：“是。”

“為什麽巴倫·列得回來了？”

“他違抗了我的命令。”

“為什麽瑞德·斯托克回來了？”

“...”艾倫仰著頭，靜靜註視著瓦爾克那張因悲傷憤怒而扭曲的臉，緩緩道：“我的私心。”

那名優雅從容的帝國少將早已不見,他的上衣帶著幹涸的血跡，眼神空洞地註視著漫天飛揚的黃沙。風沙持續不斷地從傾塌的墻壁中吹入，那名淺亞麻發色的年輕人已經垂下頭，最後一絲光亮也從他的眼睛中離開，帶走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希望。

“華納...”魯斯爾輕輕晃了晃他，克制不住地抽噎起來。

“可現在，為什麽這顆星球還在？”瓦爾克問道，他的嗓音沙啞地不成樣子：“這些怪物也還在。”

艾倫沒有回答他，方才的坦白幾乎耗盡了他這一生所有的力氣。他從不敢奢求什麽，他太清楚自己所背負的，是無法被人原諒的罪惡。包括他自己，他從不覺得自己擁有過什麽，也不敢奢望。無數次，他看著那人的背影，想道，可我是這樣的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個表象，就像瑟縮在山洞裏的醜陋怪物，有一天尋找到一張漂亮的皮囊。小心翼翼地取來，裹在自己身上，假裝自己和他們一樣，一起在人群中歡欣鼓舞。

可他只是披著皮囊的怪物，掩蓋著他的醜陋本質。有朝一日被人扒開他的皮囊，裏面已經散發出腐爛的氣味。醜陋的怪物問別人，你們不是喜歡我嗎？

不，你這個披著人皮的怪物，醜陋而又蠱惑人心，欺騙著那群善良無知的人。

這個怪物開始討厭所有的人，他疲憊地擦拭著他的皮囊，開始羨慕那些擁有漂亮靈魂的人。他羨慕著幹凈純澈的靈魂，對黑暗無所知，可以肆意地在陽光下舒展自己的身軀。不用擔心有一天那張皮囊的掉落。

他羨慕科林，明明是兄弟，明明有著一樣的面容，可最終在沼澤裏掙紮的是他，變成怪物的，也是他。他嫉妒他的弟弟，脆弱而又美好到可以得到所有人的關心，不必像他一樣顫顫巍巍地在夜半醒來，獨自舔舐傷口，在噩夢和驚慌中揪緊那一張皮囊，自我安慰道，還好，他們還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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