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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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岑岑和白卿雪到山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庭院長廊的小燈散發著暈黃色的光輝,宛如蜿蜒沈浮的星河,主樓沒有燈光,靜謐無聲地矗立在沈沈夜色裏。

兩人靜悄悄地上樓,拐角往右,是白琪的房間,拐角往左,是許岑岑的房間。

許岑岑在拐角處,悄聲地向白卿雪揚手。

白卿雪摸了一下她的頭發,低聲道:“好好休息。”

許岑岑點點頭。

乖乖地往左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白卿雪站在原地,他看著她,像要看著她進了房間才回去。許岑岑飛快地轉身,小跑返回到白卿雪跟前,抱住他,小小聲道:“你也是。”

不待白卿雪回應,許岑岑又快速地撤回來,更快地速度跑回了房間。

關上門。

許岑岑還有一種不真實感。

她背靠著門,拍一拍自己的臉,確認不是幻覺、也不是美夢,是真的,是真的!回想起來不久前不顧一切的大膽,在那兒的所作所為,許岑岑小聲地尖叫,跑回了臥室,一頭紮進了柔軟的床褥間。

她是沒想到的、沒想到……她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做好了面對所有結果的準備,沒想到……

許岑岑不自覺回想起那個吻、回想起白卿雪答應的話,臉上再一次躁熱起來。

這躁意升起來止不住,許岑岑感覺自己的臉邊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快把自己的臉燒化了。她坐起了起來,默念著“睡!睡!睡!”,起身去洗漱,洗漱完關了燈。

可是吧,越想睡,就越精神。

許岑岑一閉上眼,腦海中就不自覺地回想……更精神了。

許岑岑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後,決定上網隨便看點什麽分散註意力,還沒登上星網,瞟到了通訊欄處有一個紅點。有訊息,沒提示?許岑岑驚訝地點開,發現是陌生訊息,難怪沒提示……

許岑岑點擊看不出對方信息的紅點,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沒有點刪除。

她點了訊息——

【上午十點,去那個地方,我等你。】

十點?那個地方?誰啊?

許岑岑一臉懵,看了又看訊息,號碼陌生,發訊息的時間是淩晨。誰啊?淩晨給她發一條沒有署名、沒有詳細信息的訊息?篤定她一定會看,還是篤定她一定看得懂,整這種莫名其妙的暗號?不是,發訊息的人有毛病吧?

許岑岑看得雲裏霧裏,想把號碼發給自己的手下的人,讓他們查一查是誰這麽閑?

剛點了覆制,又停頓了。

十點,那個地方,等。

這條訊息沒有詳細的信息,卻有明確的指向——和她有交集!只有認識她、和她有交集才會是這種語氣。再者,她的號碼也不是隨隨便便能得到的啊!

許岑岑的手往下挪動,點擊了對話框,選擇了回覆——

【你是誰?】

這麽遲了,許岑岑沒想得到對面的回覆,她躺在床上,慢慢地數有過交集的人,可能是誰、可能是什麽事?

可是對面竟然回了——

【許岑岑,你動腦子想想,除了我,還能是誰?】

這話看的許岑岑不樂意了,多嫌棄她沒腦子似的?!許岑岑氣得想拉黑,轉念一想不能白氣,正要回擊,又收到了對面的訊息——

【不是你整了蔣樂,想找我嗎?蔣樂醒了,我剛幫你把他按回去了,沒幾個月醒不過來了。十點!上次那兒!過時不候!】

許岑岑楞住了。

呂錦羽?

她說蔣樂醒了?

她知道蔣樂的事,與她有關?

她幫他又讓蔣樂醒不過來了?

一連串的信息,震得許岑岑險些反應不過來——呂錦羽不躲她了?不是,呂錦羽為什麽在蔣樂的事情上幫她?

許岑岑想起關於蔣樂的那件事的結論,蔣樂是受人指使……

所以,呂錦羽和蔣樂不是一條線上的?那上次從廢棄園區下山的路上遭遇伏擊,與呂錦羽又是什麽關系?她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還是……呂錦羽在她所不知的一切未知裏面扮演什麽角色、多少份量?

許岑岑一下心跳如鼓,她幾乎是想馬上沖到廢棄園區那兒了,可又猶豫,她不能貿然行事了,上上次害得白卿雪重傷、上次又是白卿雪收尾。她想,她或許該問一問白卿雪的意見,畢竟……她與白卿雪應該並肩,不該有一絲隱瞞和嫌隙。

許岑岑這麽一想,迫不及待地想給白卿雪發訊息。

拉開通訊欄,才發覺自己沒有白卿雪的號碼。

她剛在帝都星遇到白卿雪時,添加的通訊很久之前就被再一次註銷,白卿雪以白琪的身份出入各處這麽久以來,無論是許岑岑對白卿雪、還是白卿雪對許岑岑,都沒有主動地聯系過彼此。

要不……還是等天亮了吧?

許岑岑翻一翻身,還是睡不著,收到了呂錦羽的邀約後,更睡不著了。

許岑岑坐了起來,要不……還是去問一問白卿雪吧?萬一,他也沒睡呢?

許岑岑這麽想著,翻身下床,出了房間,走了過去,敲一敲房門。

沒有應。

可能睡了吧。

許岑岑不再敲。

她看了看回房間的方向。

睡不著。

回去也睡不著。

許岑岑轉身下了樓。

屋內光線很暗。

許岑岑想去院子裏轉一轉,透一透氣,途徑白震的茶室時,隱隱聽到了一聲響。

那聲響不太響,像是摔落了什麽東西,不是幻覺。

許岑岑站在暗光中,望向了那一聲響隱約傳來的方向,是茶室.

可那邊明明沒有光,難道只是關了門?

許岑岑走了過去,站在門邊,仔細地聽裏面是否還有什麽聲音?

似乎……是有,隔了墻、隔了門,什麽也聽不清。

難道……許岑岑內心升起來一種猜測,一刻也不能等,“啪”地打開了門!

明亮的燈光霎時照了出來,險些晃了許岑岑的眼睛。

許岑岑擡起手擋了擋,與此同時陡然變得清晰的喝斥“你擔?你擔得了嗎?她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哥沒做到的事,你以為你能……”戛然而止。

許岑岑望見了白震,還有白卿雪。

白震震怒的目光掃向突然打開的門。

瞥見了門邊的許岑岑,罵到一半的神色僵住了。

空氣一下陷入死一般的靜謐。

面對白震而立的白卿雪覺察到異樣,回過頭。

亮光下,許岑岑看見了白卿雪,他的臉上有血跡。

鮮紅的血沿著他冷白色的肌膚從額角、臉頰順沿而下,地毯上有摔得七零八落的茶杯。

許岑岑心中一急,邁步進去。

白震的神色緩和了許多,對許岑岑道:“囡囡,你先回去休息。”

“不!”

許岑岑跑近白卿雪身邊,查看他額角的傷。

許岑岑有一些怒了:“什麽事?要動手?”

白震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白琪,讓她先回去。”

以往聽到白震這麽喊白卿雪,許岑岑只覺得心頭發笑,卻也糾正不了什麽,此時此刻又聽到,怎麽也忍不了,許岑岑道:“他不是白琪,他是白卿雪!”

白震被許岑岑堵得又是一氣。

看見兩個人同仇敵愾似地站在面前,更是氣上加氣。

白震踱步回到茶桌邊上,揚一揚手,不再揣著明白裝糊塗:“白卿雪,讓她回去。”

白震咬死了白卿雪就是白琪這麽久,突然承認了白卿雪的身份?

許岑岑錯愕。

她楞了楞,正要說話,白卿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似的,聲音極輕柔:“先回去休息。”

許岑岑轉頭看向白卿雪。

白卿雪額上的傷,涓涓細流似的淌著血,沿落下頜角滴到了衣領間,在雪白的綢面上漬出一大塊艷色痕印,白卿雪卻像沒有感覺到疼痛似的,沒有半點兒痛楚、憤怒的神色,反而是格外平靜地承受下來,眉眼滿是溫柔地勸慰她。

許岑岑的心中一痛,為什麽啊?為了什麽事,到了動手的地步啊?

憑什麽啊?

白震憑什麽傷白卿雪啊?

許岑岑本就對白震和白卿雪之間有事瞞她不滿,這一下更不可能走了。

“不,我不走!你們有什麽話不能當著我說?非要瞞我?你們讓我走,是想讓我當作沒看見、沒發生嗎?可能嗎?”

這是許岑岑第一次在白震面前這樣不聽話又話嗆的態度,白震被氣得頭疼,可這話又是事實,於是臉色沈沈地坐下來,雙眼盯著許岑岑和白卿雪,一句話也沒說。

白卿雪見許岑岑堅持,也不再勸她,握住許岑岑的手,包在掌心,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許岑岑的手背。

白卿雪望向白震,聲音低沈輕柔。

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鄭重和堅持。

“答應您的事,我會說到做到,但在這件事上……”白卿雪側頭望了一眼身邊的許岑岑,眼眸愈發柔軟,語氣也不自覺地加重,話語擲地有聲,“絕、不、退、步。”

白震被氣得睚眥欲裂,他若有胡子,此時只怕快飈到天上了!

白震瞪著白卿雪,胸膛劇烈起伏,太多質問、斥罵的話礙於許岑岑在場不好發作。

白震盯了好一會兒白卿雪和許岑岑相牽的手,最終怒極反笑道:“你知道你這樣做,違背……也要錯上加錯嗎?”

白卿雪牽許岑岑的手指疏忽一緊。

違背什麽?

許岑岑沒聽懂。

白卿雪的細微反應更令她感覺到奇怪,她看向白卿雪,卻見白卿雪神色淡淡,眼瞼微垂,輕微顫動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白卿雪抓住許岑岑的掌心很緊,聲音既輕又重:“晚睡傷身,我帶她先回去,您也早些休息。”

白卿雪牽著許岑岑離開。

許岑岑不明所以,可白卿雪緊緊牽住她的手、以及掌心傳來的灼燙溫度都讓許岑岑感知到白卿雪此時的緊繃,他像深深地壓抑了什麽、像是執拗地頂住了什麽、像是需要她、非常、非常地需要她,加之白卿雪額頭上的傷急需處理,許岑岑沒有在此時多問什麽,乖順地跟在他身邊。

“等等。”

白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白卿雪和許岑岑沒有停步。

“時間不多了。”

白震道:“那批藥已經安排人量產,你讓我信你,就該拿出實際行動證明你能信。”

白卿雪頓步回頭,眉頭緊緊蹙起:“量產?”

相比白卿雪乍聽到這個消息的震驚,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白震冷靜坦然得多。

白震盯著白卿雪和許岑岑手牽手、肩並肩的身影,嘴角湧現一絲若有似無的嘲意:“所以,現在是你……”頓了一下,“的時候嗎?”

白震刻意省略中間的話語。

他清楚白卿雪聽得懂。

果然。

白卿雪的神色變得凝重。

可他仍牽著許岑岑,並不放手。

白震嘆一口氣,移開了視線,用通訊給白卿雪發了一則加密簡訊:“這個人,查清楚。”

白震說得模糊,白卿雪該知道該怎麽做:查清楚這個人的底細、背後勢力、歸屬於哪一派、下一步計劃、如何不被任何一方察覺地暗中阻止……

白卿雪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應下了一件很簡單的小事,同許岑岑一起離開。

燈光映照白卿雪和許岑岑的背影,一點點沒入漆黑夜色。

白震的眼睛像被燈光灼燙了一下,慌張地收回視線。

他用手貼著眼眶、遮住略有一絲發熱的眼睛。

滿室亮堂堂的光照下,白震靜靜地坐在桌後,孑然一身的身影透出幾分落寞、蕭索。

良久。

他輕聲笑了一下。

極輕的笑聲,在過於安靜的室內也尤為醒耳。

真像。

果然……

白氏一支一個個的,都是犟種。

白震取下遮眼的手,

點開了端腦的圖冊。

眼前現出一張諾大的照片。

白震緩緩坐直了背。

直視著眼前的照片。

燈光清晰映照出他的眼睛,不是一如既往深不見底的黑,而是黑黑的、亮亮的,眶在眼眶裏的濕意像是深潭裏晶亮的水花,窺見潭水難得一見的真實波動。

白震端望照片。

那是一張全家福,正中央的座椅上是他和他的妻子,身後是一對年輕夫妻,三個人各抱了一個繈褓露出嬰兒雪白的臉,齊齊對著鏡頭笑……

白震的眼眶一下更紅了。

他擡起手。

虛虛地撫過照片的棱角,一點一點地撫摸、撫摸。

最後落到了他身邊的Omega身上,Omega模樣格外美麗,紫色長發盤起露出雪白飽滿的額頭、淡紫色的眼睛,恬靜地笑望……

白震碰了碰她上揚的、綴滿了笑意的唇角。

又看了看照片上除了他、同樣笑意晏晏的年輕面龐。

嫌棄又不無遺憾地想,下次,下次若還有機會照相,他一定也多笑一笑。

下次吶。

他望著照片上的妻孩,眼含熱淚地、衷心地笑了起來。

另一邊,白卿雪將許岑岑領回房間。

許岑岑給白卿雪上藥。

白卿雪望著她。

他清楚她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但她沒有說、也沒有問,優先給他塗抹傷藥。

他看著她,看著她輕輕塗藥的手臂、關切察看的眼睛、雪白柔軟的臉龐,伸手一攬,把她攬進懷裏。

她在他懷裏動了動。

他的手臂收緊。

她便不動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下頜輕輕放在她的頸肩,感受著她的氣息,聽著她的呼吸,紊亂又躁動的情緒才一點一點慢慢靜下來,心像落到了歸寧處,唯有她在的歸寧處。

“哥哥……”

他聽到她的聲音。

他知道她有很多話想說、想問的。

他緩緩地松開她,註視她。

“哥哥,祖父他……為什麽這樣對你?”

白卿雪聽到許岑岑的問話,縱然不想答,還是如實地答了:“他不希望你我……”頓了一下,語氣艱晦,“在一起。”

“為什麽?”

許岑岑大概猜到了。

但是她不理解。

她不理解這一件事,不理解白震為什麽不希望,他不是一直希望自己開心、快樂、幸福嗎?不理解白震為什麽傷白卿雪,白震再不高興,憑什麽打他、傷他呢?不理解白震和白卿雪的對話,他們像有太多秘密瞞著她、獨獨瞞著她了……

白卿雪望著許岑岑。

“為什麽”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像一把小戳子不偏不倚地紮在心口的血疤上。為什麽……他望著許岑岑澄澈明亮、坦然赤誠的眼睛,一瞬間自慚形穢,他感覺自己像是陰暗蛇蟲,經年累月覬覦、掩耳盜鈴地守著、藏著偷來的心尖尖上的一點點亮光……

可是怎麽辦呢?

他根本控制不住、壓抑不了。

他試過躲了,躲得遠遠的,不讓自己骯臟的心思濁了她。

可越壓抑越難抑。

每一次她疏離地與自己客套便心如刀絞。

每一次聽到她去見那個伊娜莎就恨不得提刀把那人劈了。

每一次她一點點示好靠近便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牽動他,他沒辦法視而不見、也沒辦法裝模作樣,她的一句喜歡輕而易舉地將他擊碎了,他裝不下去了,他裝不下去了,縱然有錯、千錯萬錯、大不韙的錯,他也沒辦法推開她、更沒辦法將她留給任何人……

白卿雪撫上許岑岑的臉頰,輕輕地摩挲。

“以後別去見那個伊娜莎了。”

“啊?”

許岑岑聽得一懵,她問的不是這個啊?!

“那些事……”白卿雪頓了一下,他不想欺騙她,“以後合適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什麽時候合適?”許岑岑不甘心地追問。

白卿雪估算著時間,除了血緣這一件事絕不能告訴許岑岑,其他的,事情了結後,他都不會隱瞞:“解決了這兒的事。”

“你不是一直想去外星嗎?到時候,我陪你去。”

“我們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星球,在那兒安家、在那兒生活。”

“等我們安全地離開了這兒。”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一件一件地講給你聽……”

“好……”許岑岑笑起來,“哥哥,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想說什麽?”白卿雪問道。

“有的。”

許岑岑笑著:“但好像忘了,等我想起來,再告訴哥哥……”

全家福上有三個孩子,白子珺、白卿雪、許岑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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