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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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長豪華磁懸浮車越過街上絢麗的霓虹燈,朝帝都星最繁華的中心城域飛馳。

中心城域是帝都星最尊貴、最強大、權力最盛的大帝及宗親的地盤,外有帝都星巡艦部隊各大兵團24小時輪番值守,等閑不能靠近。防守線莊嚴肅穆,車沿寬大敞亮的道路一路向前,花坪草地修得整整齊齊,彩燈噴泉宛若星流,宛如宮殿般華麗的一幢幢宏偉建築被明亮燈光映照得愈發富麗堂皇。

這邊都是帝都星貴人們的住所。

拐向主幹道旁一條分道,黑鎏金的大門自動感應,向兩側推開,喧鬧隨之傳來。

燈火輝煌的主樓外,站在一列著裝統一侍者,無一不是規整莊肅的黑白制服,佩戴長長的白手套,待車停穩後,上前輕輕拉開車門。

夜空微微有雨。

侍從站在車門旁,撐開大傘,同車頂持平,隔開雨絲。

下車的是一個年輕Omega。

她著簡約精致的白色軟呢套裙,紫色長發溜光水滑,軟軟披在肩上,模樣漂亮又水靈。

她在侍者引導下,邁上一個小小的黑色大理石臺階。

車在她身後啟動,緩緩駛向停車坪。

嘈嘈切切的交談聲,從長廊盡頭的會客廳傳了出來。

“許岑岑,年紀不小了!不是錦羽,誰幫她收拾逃婚的爛攤子?她任性了一回,不能由著她再來一回,該給許岑岑再選一個合適的對象了!”

“白琪太慣她了,她胡鬧,不是出了事,真讓她找一個偏星改名換姓,誰找得到她?要我說,偷送她走這一件事,白琪一個毛頭小子幹不了,一定是那個老不死的默許!婚姻大事,不都得多方考慮?就他孫女嬌貴?搞這些小動作,丟人!”

“他家上梁不正,下粱好得到哪兒去?也不是壞事!希洛森家族屬他們一支最窩囊,老白沒幾天了,白琪和許岑岑這種不著調的,成不了什麽氣候。”

“什麽話?都是一家!一榮俱榮,不得互相幫襯?出了什麽事,讓外人看笑話?”

“可不是?都得幫!兩個小輩不懂事,我們做叔叔嬸嬸的,不能看著孩子走歪路!白叔年紀大了,白琪和許岑岑的父母去得早,沒人教,沒人管,我們得多照看!大家都上點心,有合適的,給孩子挑一挑,Omega就那麽幾年,一混年紀大了,哪還有頭有臉的人家,願意要她?”

“喲,說得好聽。希洛森的Omega,會沒人要?你什麽心思,當我們是瞎子,看不出來?別拖我們下水!”

“我什麽心思?為小輩好的心思!婚姻大事,不得精挑細選?之筇、黎莉、呂錦羽這麽好的婚事,不都是精挑細選?”

“行了,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氣,孩子們婚姻美滿,大家不都好過?之筇、黎莉入皇室,呂錦羽入莫裏斯家族,不是什麽人都有運氣入皇室,莫裏斯家族是一條線,希洛森的Omega,不能亂許什麽小門小戶!許岑岑這個年紀的Omega,都許配人家了,她既然回來了,就是希洛森的人,大家多留意!”

許岑岑聽著裏面的人,把她當作希洛森家族共有物一樣商討安排她,嘴角一揚,露出淺淺的梨渦,笑得一臉明媚,進入了餐廳。

餐廳很大,長長的餐桌坐了幾十個衣著光鮮的Alpha、Omega,暖光的壁燈投射到每一個人臉上、餐桌上豐盛的菜肴上,渲染出一種溫馨和睦的氣息。

“許岑岑來啦!”

有人招呼她:“來來,來這邊坐。”

餐桌上沒有一個人露出被討論的當事人撞破的不自然,這是希洛森的家宴,每月一次,各支聚在一起,都是家人,他們知道許岑岑會來。

討論許岑岑的婚事,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怕許岑岑聽見。

許岑岑依次“叔叔伯伯嬸嬸姐姐哥哥”地喊著,再乖巧地落座。

其實她分不太清這些人,哪怕她已經回來幾個月了,也參加過幾次這樣的家宴了,一來人太多,三四十個人次次著裝打扮不一樣;二來參加的人不固定,這個月來、下個月不來的,很難記住全部人。所以她叫人全看年紀,年紀大,往大叫;年紀小,往小叫,也沒出過岔子。

她入座後,沒再說話了。

這樣的場子,她作為人人口中的小輩,沒什麽說話的份,最多是埋頭吃飯,或者隨便應付周圍的人幾句話。

她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哪怕桌上的食材再昂貴、哪個再有名氣的星廚烹飪,和不太熟又要強行和睦的人一起用餐,難有胃口。

她又不得不來。

一是她作為他們口中的叛逆小輩,回來了,要自覺融入,該參加的家宴,不能推托。

二是希洛森家宴要求每一支至少有一個人參加,她家攏共三個人,她硬著頭皮也得來。

幾個揮斥方遒的年長者,又開始談論起來,這次沒再說許岑岑的婚事了,說的是和莫裏斯家族的生意、大帝安排的事務、星際防線的戰況……

許岑岑邊吃,邊默默地聽。

於她而言,這些事都很陌生。

她的記憶並沒有恢覆,故而感受不到作為希洛森家族成員對這一些事該有的敏銳。她只能作為一個普通人、一個明明不久前還在丘尾星此時卻割裂得像前世、記憶淺薄的普通人,感慨一句:

哦,真能聊。

她的婚事同整個家族、乃至皇室、乃至整個星際社會的生死存亡的話題,一起出現在這個餐桌上,還真是看得起她啊。

一雙嫩白的手,拍一拍許岑岑勺起一小塊肉的小臂。

許岑岑側眸,看見一張艷麗的臉蛋,底子很好,化妝技術更好,粉底液把皮膚塗得又白又水又潤,細細的眉筆勾出遠山黛,深邃的碧璽色眼睛,殷紅的嘴唇,成熟又風情,會勾人似的。

這是呂錦羽,嫁入莫裏斯家族的呂錦羽,替許岑岑嫁入莫裏斯家族的呂錦羽。

呂錦羽和許岑岑歲數相差不大,看起來卻比許岑岑成熟嫵媚得多。

這樣的場合,呂錦羽和許岑岑都是小輩,座位靠近,也都輪不上說什麽話。

呂錦羽看著許岑岑,嫩如蔥白的手擡起來,露出塗紅的指甲,指甲留得很長,尖尖的一截,指了一指腦袋。

許岑岑看懂了。

呂錦羽在問她的記憶。

許岑岑失憶這一件事不是秘密,她從丘尾星回來,一入帝都星便被安排檢查。整個希洛森家族都知道她失憶。

也因此,免了很多責罰。

據說她是逃婚路上,飛行器從帝都星飛往偏僻外星,行至西蒙星區突發爆炸,落入丘尾星。

爆炸原因不明,逃婚卻是板上釘釘。她逃了,沒逃掉,回來該罰。

不過她又失憶,又自曝有人害她。

她險些死了,是事實,這樣一來,很難定性是存心逃婚,還是被人誘害,責罰也就輕了。

許岑岑對呂錦羽笑一笑,搖一搖頭。

希洛森家族很關心她失憶一事,這幾個月以來,安排了無數檢查、治療,可惜收效甚微。

醫生給出的檢查結果是,她做了腦顱手術。

做了手術,就不是什麽創傷性失憶了,想恢覆記憶,還得做手術。

這種不知道前一個開刀的是誰、又事關腦神經的手術,必須請經驗豐富、足夠信任的腦科醫生主刀,一時半會兒沒有合適的人選,這件事便擱置了下來。

呂錦羽抿唇一笑,似欣慰,又似遺憾,許岑岑從她的唇瓣無聲地張張合合,辨出了她說的話:“真把蔣樂忘了啊?”

“……”許岑岑默然。

蔣樂,是莫裏斯家族小少爺,是呂錦羽嫁的人,也是許岑岑的前任逃婚對象。

呂錦羽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令許岑岑很無語,不該忘嗎?忘了不是更好嗎?

許岑岑沒回她。

呂錦羽也沒再和她說話。

兩個人盡職盡責地扮好聽話小輩,等待一群人聚在一起侃天侃地的家宴結束,到點回家。

許岑岑的住所不在繁華的中心城域。

而在一個遠離繁華的山上。

山傍水,山頂建了山莊,希洛森家族最窩囊、最邊緣的白震一脈住在這兒。

白震就是剛才希洛森家族所說的白老不死,是白琪的祖父,也是許岑岑的祖父。

許岑岑回來後,一直和白震居住。

之所以只說白震,因為……她沒見到白琪。

希洛森家族都知道白震這一支到現在,僅有三個人,白震、白琪、許岑岑,都以為他們抱團取暖居住在一起。事實上,許岑岑也不知道白琪在哪兒。

她的記憶、她想起的人聲、所有人提到她和白琪的態度,令她清醒地認知白琪就是她的哥哥,然而……她回來這麽久了,她也沒見過他。

“囡囡,回來了?”白震的聲音穿透出來。聲音不算雄渾有力,有一種年邁者的蒼老,又有一種呼喚親人的慈善溫和。

許岑岑穿過點亮小燈的長廊,繞過庭院裏郁郁蔥蔥的大榕樹,走到木竹搭建延伸到樹下的亭子。

微濕的細雨擋不住裊裊茶香,芬芳馥郁,香如蘭桂,一身寬松淺灰色綢褂的瘦癟小老頭,坐在竹棚下聽雨,焚香煮茶。

明黃色的燈光懸在空中,照亮小老頭白如銀絲的頭發,年邁凹陷的褶子。小老頭偏過頭,看向許岑岑,笑一笑,眼角的褶子更深了:“餓嗎?廚房備了吃的,讓他們送過來?”

許岑岑坐到茶桌對面的蒲團上。

搖一搖頭。

白震倒茶入茶盞。

翠綠色的茶湯經溫潤晶瑩的玉盞映照得煞是好看。

“遇到什麽事了?”白震問道。

許岑岑沒遇到什麽事,大致把希洛森家族想給她安排婚事、呂錦羽問她記憶的事說了一遍。

希洛森家族瞄上許岑岑的婚姻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像一只被盯上的小白兔,小白兔皮肉松軟、白白嫩嫩,總有人想賣一個好價錢。

希洛森家族對許岑岑回來一事輕拿輕放,不就是看中了她的價值?希洛森家族不算太偏的旁支出生、適齡婚配的Omega可不多。

白震猜得到那些人的心思,不多評價,轉而道:“你懷疑呂錦羽?”

許岑岑沒吭聲。

有人借大廠、不少勢力殺她的事,許岑岑一直沒忘,不過查到丘尾星的鄰星滄文星,線索就斷了。許岑岑沒去過滄文星,不可能平白無故得罪滄文星的什麽人,滄文星背後一定還有人。

回顧人生經歷,唯一可能有敵對的是喪失記憶的帝都星時期。

牽扯到帝都星,便不是一般勢力了。

她又沒有記憶,她在明、敵在暗,危險系數太大,不得不回來。

她孤註一擲解凍私密賬戶,以此求援。

運氣還不錯。

接到她求援訊號的是白震,她的祖父。

她得以回到帝都星。

白震的護佑下,她在帝都星很安全。

但是——

她還是得揪出究竟是誰炸了飛行器、派人殺她、一直對她窮追不舍!誰對她惡語相向,又是誰期盼她活下去!

追查這一件事,她沒有對外聲張,只有白震知曉。白震給了她一部分調動私家衛隊的權限,暗中往下查。

可惜進展緩慢。

線索一直停留在滄文星,往後查不出任何訊息,想害她的人,做得很幹凈,沒有遺留一絲半點馬腳。

“以動機來看,她替我嫁給了蔣樂,對我可能有不滿。她今天提到蔣樂時,神情態度不像是提到伴侶,她不喜歡蔣樂。因為我,被迫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如果是我,我也會不開心。”許岑岑道。

白震靜靜聽著,他的眼睛很黑,沒有年邁之人常有的混濁無神,反而又亮又有神,令他看起來精神矍鑠。他聽完,點一點頭,說道:“分析得有理。”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輕輕一聲潤響。

白震道:“以動機來看,除了我、白琪,每一個知曉你動向的人,都不可能放你走,也都有可能做手腳。每一個知曉你在丘尾星的人,都可能蓄意報覆。更全面地看,不止家族的人對你不滿,你得到莫裏斯家族的青睞,也會引起很多家族以外的人不滿。從動機的角度來看,太多人在這個範疇了。”

許岑岑被白震說得一楞一楞的,前一刻讚許她分析得有理,後一刻就推翻了?

許岑岑洩氣道:“那怎麽辦?好幾個月了,什麽也查不到!放我出去,看誰會害我?”

白震道:“不知深淺,鋌而走險,是下下策。”

許岑岑長嘆一口氣。

“凡事都有目得,你說的呂錦羽,目得是洩憤,不無道理。如果是她,洩憤的目得,沒有達成,一定還有後招。在這之前,要等。”白震又道:“洩憤是一種情況,你想一想還有別的可能嗎?比如利?你是希洛森家族的人,更是我的孫女,你的價值,非同尋常。”

許岑岑聽得頭都大了:“太覆雜了。”

白震道:“看待事物,透過表象,看透實質,才不會被障眼所累。”

許岑岑越聽越頭疼,她清楚祖父給她分析這麽多是好心、是教育,但是!她的腦袋承受不了這麽覆雜的事啊!

白震看著許岑岑焦頭爛額的模樣,松口道:“等是一方面,查,停留在切斷線索的地方是不可取的。你想查滄文星的人,受誰指使。可你想一想,對方也是為了不被你查出來,才會借滄文星、丘尾星大廠的殼。這條路很難往下查。”

許岑岑聽得受挫,不早說……

白震道:“這件事的關鍵在於,知道你離開帝都星的人有哪些?哪些有能力動手腳?知道你在丘尾星的人,怎麽得到的消息?”

說到這兒,好似緩解情緒一般,白震頓一頓,才繼續往下道:“從你失蹤那天起,我一直在找你。爆炸發生在西蒙星區,爆炸碎片降落的邊陲星有十幾個,派人一個星球、一個星球地找,都沒有找到,那個人怎麽找到的?你說第一次遇到危險,才過了年,也就是說,那個人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在十幾個星球之中,準確無誤地找到了你,大海撈針,這不可能。”

許岑岑沒想過找到她這件事的不合理性,經白震點撥,是啊,她沒露過身份,甚至當時還沒去蒂藍茵這種露臉的地方讀書。半年時間被找到,很不合理。

許岑岑訥訥問道:“是什麽原因呢……”

白震搖頭:“除非一開始就知道你會落到哪兒。可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何必等半年?”

許岑岑放棄思考了,祖父都納悶的事,她更想不透。

白震道:“你好好回想有什麽可疑之處,這是查的突破口。”

許岑岑哀嘆,她這個沒什麽記憶的腦子,想得起什麽可疑之處啊?!

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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