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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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岑岑沿路邊走。

沿途看見各式各樣的廠。

她轉了大半圈,鼓起勇氣走進了一扇大門。

可每當她咨詢是否招工時,對方不是看她一身臟兮兮趕她走,便是瞧不起她是Omega,好不容易遇見願意同她多聊幾句的,然而一問到她的年齡、身份等信息,又……泡湯了。

她尚年紀小。

還是一個黑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建材廠卸貨缺人,願意臨時用她,勞務費給她三個星幣。

“不要錢,給我一袋營養液就好。”許岑岑回道。

許是太缺人,也許是看許岑岑傻不拉幾,對方答應了。

許岑岑跟隨指引到卸貨處,那兒有一輛大皮卡塞了滿滿當當的建材。

車廂往外搭建了一根細長的木桿子,接到地面上來,兩個Alpha弓腰駝背肩扛好幾大麻袋,踩著木桿往下走。

木桿一晃一晃,發出“吱噶”“吱嘎”的聲響。

領許岑岑過來的人,給許岑岑指了一下,沒有商量的餘地道:“崴了,傷了的,概不負責。”

許岑岑摸一摸肚皮,硬著頭皮應下:“好。”

許岑岑有樣學樣,拎起兩袋麻袋,扛到背上。

不知道是心理建設得好,還是許岑岑的身體素質確實不錯,她沒感受到見到的兩個Alpha那種像是扛了一座山、快被壓垮了的沈重感。

重量尚可接受。

可搬運過程中,一扛一扔間,甚至走路時,不斷掉落粉塵,細碎的飛塵籠著許岑岑,嗆得她咳嗽連連。

若是長期在這種環境,遲早咳出病。

許岑岑邊搬邊下決定,今天先這樣,以後的營養液,再找別的法子。

好不容易卸完貨了,對方沒有為難許岑岑,給了許岑岑營養液後,還好心地給她指了一下旁邊的公共衛生間:“那邊有水。”

許岑岑道謝。

把營養液揣進兜。

她順著所指的方向,進入公共衛生間。

墻上沒有Amega、Beta、Omega的指引,看來是混用的公共衛生間。

許岑岑停頓了一下,還是進了混用的衛生間。淪落至此了,哪兒還能講究什麽?

墻邊有水槽,許岑岑擰開生銹斑駁的老式水龍頭。

清水嘩嘩流下。

許岑岑伸手,讓水沖過手掌。

水嘩嘩地流淌沖刷,霎時變渾濁。

皮膚露出底色,白嫩細滑。

許岑岑一楞,隨即看向墻上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渾身烏漆麻黑,就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臟得像個泥人。

許岑岑的指尖沾著水,輕輕地抹了一下臉頰,頓時抹開了附著在臉上的汙泥,留下一道雪白指痕。

許岑岑的手指即刻打住。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視線下落,停留在頸間。

頸間有一條黝黑的鏈子。

許岑岑輕輕碰了碰,指腹沾上泥沙。

她解下鏈子,放入流水中。

清水一下沖開鏈子上的泥沙,露出了金燦燦的底色。

這是一條雙層細鏈,鏈條上鑲嵌了小小的金色葉片,點綴著小顆的紅色寶石,精致又獨特。

許岑岑食指上的圈圈,經清水來來回回地沖刷,也露出了戒指的模樣,鉆珠瑩瑩發光。

許岑岑把它們拿到手上,仔細地看了看。

發現了項鏈扣、戒指內側的刻字和花形徽印。

許岑岑仔細地辨認。

縮寫。

是她名字的縮寫。

許岑岑把它們揣入兜中。

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看了又看,好一會兒後,她用手胡亂地擦了擦衣服,指腹沾上泥沙後覆在臉上,遮住了臉頰唯一露出底色、幹凈的指痕。

她走出衛生間,迎面撞上了不久前一起卸貨的兩個Alpha。

不久前,兩人累得上下不接下氣,誰也不搭理誰,埋頭扛麻袋。

現在遇到她,他們倒是說話了。

“你一個Omega,簡單來錢快的活兒不做,來這兒搬貨,怎麽想的?”

許岑岑看著兩人,試探地反問:“什麽活兒?簡單、來錢快?”

兩人促狹一笑,露出黃澄澄的牙齒:“躺著來錢快啊!”

許岑岑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

再看他們,只覺得惡心。

許岑岑立刻離開。

睜開眼睛看見的周遭一切,見到人、遇到的事,對許岑岑而言,都很陌生。

許岑岑極力冷靜,小心地摸索、熟悉環境。

宿角也好、工業園也好,都是她了解處境的切入點。

她不能急、也不能慌。

許岑岑遠離兩人後,慢慢地沿路走,邊走邊思索何去何從。

天光透過路邊樹葉,穿透隙縫落到地面,地上光影斑駁。

餘光忽然掃到了一個晃動的人影。

許岑岑看了一眼,當即出聲喊:“站住!”

那人聽到聲音,兩腿一彎,慣性反應似地往下跪,埋首縮肩地求饒:“沒偷!我沒偷!撿的不要的!別打我!”

他腳邊有一個碩大的麻袋,許岑岑看在眼裏,走近踢了踢:“誰打你?這是什麽?”

那人聞聲擡頭,一看見許岑岑,眼中的驚恐頓時煙消雲散。

他嗤鼻,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睜大眼眶,瞪向許岑岑,惡聲惡氣:“喊什麽喊?”

許岑岑一腳踢開麻袋。

亂七八糟的廢料傾瀉而出。

粗掃一眼,從生銹的廢鐵到踩癟的塑料瓶,應有盡有。

“別碰!”那人一伸手,麻溜地收攏袋口,站起拖麻袋走。

“等等!”許岑岑問道,“白卿雪在哪兒?”

那人眼神,由氣憤、不滿變成了輕蔑:“你煩不煩啊?糾纏老大?你撒泡尿照照,你這樣的,老大看得上你?”

“沒有糾纏。他是我哥,我找他。”

“哥?”那人咧開嘴角,好似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我和老大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怎麽不知道他有妹妹?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還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許岑岑皺一下眉。

旁人的言語太片面。

她必須再見一次白卿雪。

許岑岑不同他多說,只道:“帶我找他。”

“你誰啊?為什麽帶你找?”

“老大說了,不認識你!”

“哎,我說,你是有臆想癥啊,還是怎麽的?”

“哦,我不知道了,你是想訛錢吧?你腦子有毛病?!我們哪有錢給你訛?”

許岑岑面對對方連珠炮似的話,簡單、平靜地道:“沒有臆想。不訛錢。帶我找白卿雪。”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當她是空氣似的,拖住麻袋走。

可他只來得及走了幾步,忽然動彈不得。他渾身上下似被一道無形地風裹挾、禁錮,任他怎麽邁,也走動不了半步。

他嚇得大喊:“我怎麽了?你把我怎麽了?!”

許岑岑走到他面前,回憶早晨聽到的詞語,平靜地回答:“精神力攻擊。”

精神力攻擊?!

平地一聲驚雷!

那人眼珠子瞪大,像快掉出來了一樣。

即便他的生活輻線再短,接觸的人和事再少,他也知道精神力攻擊!

諾三那個老流氓,仗著會一點兒精神力,汙蔑他們、欺負他們!搶他們賣命掙回來的營養液!

他們打不過諾三,昨晚他抱諾三的腿、咬諾三那個混人,被諾三用精神力捆住、拖起胳膊砸到地上,嗑碎了兩顆牙!

牙掉了豁風,現在還在疼!

他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膽戰心驚得連話都說不清了:“你、你……”

“帶我找白卿雪!”許岑岑道。

他一下噤聲了:這個黑不溜秋的瘟神,太過兇神惡煞!

昨夜老大的訓誡聲猶在耳畔:營養液沒了,還可以再賺!命沒了,賺得回來嗎?記住!無論什麽時候,保命在第一位!

於是他很聽話地做了決定,應了下來:“好。”

隨著他的松口,困他的風力一下卸開。

重得自由。

他再不敢小瞧她。

他縮了縮脖子,走到前面,給許岑岑引路。他生得瘦弱,這番猶如迎面洪水猛獸般避之不及,又不得不虛與委蛇的害怕模樣,令他本短小的身形愈發矮了幾分,反倒襯得許岑岑像個威猛的Alpha。

他走了很遠,發現許岑岑一直安靜地、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似不識路一樣,任由他帶著走。

於是他繞了一圈,先去了垃圾回收站,把麻袋的東西處理了。回收站的價格很低,他又沒來得及分類,給出的價更低了,一整袋上稱,足足七十多斤,才換了七個星幣。

垃圾站給的不是存端腦賬戶的電子星幣,而是七個老式鋼镚兒。

他數了又數,小心地揣進褲兜裏。

許岑岑一直等他,看他進入回收站後出來,身後沒有旁人,問道:“人呢?”

“不在這兒。”

那人得了錢,心情舒暢起來,願意多和許岑岑說幾句話了:“每月單數,老大會來這兒,雙數不來。”

“為什麽?”

“雙數有比賽啊!比揀破爛掙錢多了!”他興奮不過三秒,神色又萎了下來,“也比揀破爛危險。袁濤的腿就折在賞金賽上了。”

“袁濤是誰?”

那人剛想罵她“問那麽多?”,看了她一眼後,又硬生生憋在了喉嚨那兒,答道:“我們那一幫子弟兄。”

許岑岑大概知道說的是誰了,應該是昨晚見到的跟在白卿雪身邊的人。

於是許岑岑問:“你是誰?名字。”

“三兒。”

“哦。”許岑岑點點頭,又問,“還有幾個?名字。”

三兒被問得煩躁,又不得不低頭,好好地回答:“越浩、喬蒂。”

“越浩、喬蒂怎麽區分?”

“越浩是男Alpha,喬蒂是女Alpha。”

當今社會,男Alpha和女Alpha都是Alpha,不存在與Beta、Omega間猶如雲泥之別的力量、體力、精神力強弱的差別,僅是一種外向的身體特征。之所以分男女,就像紅橙黃綠樣兒的頭發、青藍紫的眼睛一樣,僅是一種不同的外貌特性,符合不同的人青菜蘿蔔各有所愛的審美取向。

“你們跟白卿雪多久了?”

三兒啐了一口唾沫,聲音隱隱有點兒顫,像來氣、又像是發怨:“多久?好多年了!他們幾個都比我大,我是老大撿的,越浩和喬蒂一直跟著老大,袁濤是前幾年來的,也是一個孤兒,父母都死了,城裏的房子被親戚占了,沒處去,老大好心,收留他,跟我們混。”

“越浩和喬蒂呢?”

“都是孤兒。”

“白卿雪呢?”

“老大從來不說自己的事。”

三兒有答必回,說得頭頭是道。

倘若……三兒說的是真話。

加上白卿雪親口所說的孤兒、誰也不認識她,那麽……

白卿雪真是她哥嗎?

許岑岑皺起眉。

可……她的記憶又是怎麽回事?

不行,還得再見一次白卿雪!

許岑岑暗忖間,三兒已經帶領她,走到了一處廠房。

廠房破破爛爛,像廢棄的工廠,大門處坐了一個滿臉橫肉的Alpha,肥大的身軀,擋了大半個門。

“這邊。”

三兒領許岑岑繞了繞,到了廠房圍墻的另一邊,彎下腰,趴到地上,用手薅了薅墻角的長到小腿肚的草叢,搬開掩在裏面的石塊:“跟我來。”

三兒把頭鉆進洞。

小身板也靈活地跟著往前縮。

許岑岑看著他鉆進去,瞄了瞄洞口,又瞟了一眼紮了帶刺兒鐵絲的高墻。

她寧願翻墻。

三兒爬完狗洞。

剛一站起,拍一拍身上的泥,擡眼就看見許岑岑神出鬼沒得站到了他的前方,頓時不可置信地縮了縮瞳孔,回頭瞧一眼狗洞,又看向許岑岑,壓低的聲音帶著顫兒:“你、你怎麽進來的?”

許岑岑不答,只問:“白卿雪在哪兒?”

三兒拿她毫無辦法,只能答:“裏面。”

他朝前領路。

廢棄工廠顯然經過了改造,不僅外墻呈包圍之勢,有Alpha守門,墻內的主體建築更是打通連貫了起來,東南西北開辟了好幾道門,嘈雜、骯臟的叫罵、尖利的喝彩聲不時傳來。

透過敞開的門,看得見裏面人頭密密麻麻地攢動。

許岑岑問:“不進去嗎?”

三兒答:“那邊是菜雞。老大不在那兒。”

行到建築體中部,三兒進了一扇門。

混雜煙塵、汗臭、腐銹等氣味的氛圍一下襲來,形成一股令人惡心、犯嘔的味道。

許岑岑掩鼻。

越過重重疊疊的人頭,許岑岑大致瞥了一眼擠來擠去的人群:“他們在做什麽?”

“賭錢。”

“賭錢?”

“有的坐莊,有的押寶,賭哪個選手贏。運氣好點,幾個月的飯錢都有了。”

“白卿雪在這兒賭錢?”許岑岑聲量提升,難以接受自己的哥哥有朝一日和賭沾上關系。

“很少。他當選手,贏賞金。”

“多少賞金?”

“不一定。看場地、看對手。菜鳥的賞金少,幾個到幾十的賞金都有,老大的多,一場下來有好幾百,運氣好的時候,上千。”

上千……

比起搬貨開三個星幣的價格,多太多了……

“上千是最高的價格?”

“不是。”三兒道,“頭部選手上萬。”

“白卿雪不是頭部?”

“頭部?”三兒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聲音很快被噪雜的人海淹沒,“你太看得起老大了!上萬?敢都不敢想!”

“為什麽?”

“要死人的。那些人打賞金賽的年頭比老大的年紀還大!怎麽打?!”三兒聲音壓低,語調也染上了幾分戚然,“幾百的場,還是老大用命搏來的!”

“很難?”

“你看吧。”

許岑岑邊聽,邊看周圍人群,無數猶如蟲蟻般聚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人,他們鼓掌、他們吶喊、他們歡呼,大多數人的衣服都皺巴巴的,因興奮,毛糙粗獷的臉上泛著一層油膩膩的紅光……

她不喜歡這裏。

她不想看。

“白卿雪在哪兒?”許岑岑又問。

三兒被問得都快吐了,終於好不容易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亮一亮眼睛,給許岑岑指了一個方向。

許岑岑望過去。

身形瘦長的Alpha站在一群腰粗膀圓的Alpha間格外醒目。

如松如竹,如雪如玉,見之驚艷。

偏偏不笑。

白卿雪不笑的時候,眉眼看起來極冷,那冷意似一道寒光,劈開了周遭一切嘈雜、混亂、渾濁,徹底隔絕開他和他周圍的人,隱隱有一種含霜傲雪的清冷感。

很冷。

很兇。

不好惹。

“老大!”三兒扒開人群,朝裏面擠。

白卿雪聽到響動,回頭看見三兒,眼眸閃過一絲驚訝,很快看見緊跟三兒的許岑岑。

那個泥人……

許岑岑和白卿雪的視線相撞。

許岑岑的視線往下移,望向白卿雪眼角的傷,白玉微瑕般礙眼,看得人心塞。

亮光下的白卿雪。

比昨夜更像哥哥了。

尤其。

是白卿雪站在人群間,不說話的時候。

“老大!她不簡單!”三兒一見到白卿雪,便猴急地嚷嚷。但很快聲音低下去,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她會……”許岑岑只看到三兒湊在白卿雪耳邊絮絮叨叨。

“哥。”許岑岑下意識喊。

白卿雪眼眸微垂,聽到聲音,移動視線望向許岑岑。

眼神宛如淬骨寒冰,帶著一股攝人的壓迫感。

“哥,我們聊聊?”許岑岑上前。

“不稀罕。”白卿雪聲音淡漠得很。不知道是回答許岑岑,還是回應三兒。

白卿雪說完,便脫了上衣,扔給三兒:“我上場了。”

白卿雪跨過幾根松松垮垮系在柱子上、隔開內外場的粗麻繩,進入廝打的內場。

站在白卿雪對面的Alpha同樣赤/裸上身,胸肌極其健碩,看起來既高大又威猛。相比之下,白卿雪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在白皙皮膚上極其醒目,顯得文弱得多。

不過白卿雪肌肉線條緊實流暢,隱見悍然的爆發力。

外場的人群紛紛押註。

大多數人看好白卿雪對面的Alpha。

既因顯而易見的體型差、也因那個Alpha是一個中部組的常勝選手。白卿雪才從菜雞那邊冒出頭,升了上來,比起穩定在中部組的Alpha,不被大多數的人看好。

“押完了嗎?”做莊的人面前的長桌上,一左一右兩座小山似的錢堆,左邊比右邊高了十倍不止。

“還有跟註的嗎?”沒得到回應後,他簡短說了“贏者賞金一千六,生死不論”,Alpha頓時猶如猛獸出籠,發起了攻擊。

許岑岑乍聽到賞金賽時,猜想過它是什麽樣子的賽場。

猜想過是觀賞性的表演、也才猜想過是技巧性的搏殺,卻從來沒想過是這樣拳拳到肉,汗水、鮮血和泥土飛揚的廝打。毫無美感、毫無技巧,有的只是來自鮮血最原始、最野蠻、最醜陋的感官刺激,引爆人群的一陣陣歡呼助威。

白卿雪一次次被過肩摔,狠狠砸在淺淺的泥沙裏,堅硬的沙礫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道新的血痕。

Alpha的攻勢太猛,他不是對手,只能護住頭。

Alpha的鐵拳便砸在身體上,似砸得不過癮,又扳開他的手臂,以扭折骨折的姿勢往下壓。

人群中有人拍手叫好,三兒扯著嗓子喊:“老大!放棄!不打了!”

許岑岑站在人聲鼎沸中,卻猶如站在了隔世之外。

她不敢置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她哥……會被這麽狼狽、這麽不堪地被人踩進泥裏?

他那麽像,卻又那麽不像……

Alpha不在乎打殘、打死什麽人,眼見勝利在望,他得意地邊揮拳、邊向周圍人展示炫耀。

恰在這時,白卿雪猛然騰起,一把抱住他的腦袋,往下狠狠一按,順勢勒住他的脖頸,雙臂環實成鎖,形成斷頭臺。

白卿雪吐出嘴裏的血,眼神發狠,下手更狠。

他用力地收緊臂膀,勒得Alpha幾近窒息,試圖掙紮的反攻逐漸變成無力的拍打。

“認不認輸?”白卿雪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邊的人群聽見。

“認……”Alpha聲音微弱。

“2號勝!”

隨一聲判罰落下,白卿雪松開了Alpha。

Alpha猶如被抽筋削骨的爛肉般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汲取新鮮空氣。

白卿雪在此起彼伏、悔不當初的罵聲中,鎮靜地走向莊家。

莊家依諾允兌。

“老大!太厲害了!”三兒興奮地給白卿雪豎起大拇指,“我差點兒以為你不行了!老大不愧是老大!”

白卿雪拿了幣,回到三兒這邊,臉上的狠意消退了不少,拿過衣服,對三兒道:“走,去找他們。”

許岑岑尚在失神中,一聽見白卿雪要走,霎時清醒了:“等等!我有話說,我們聊一聊!”

話音剛落,那個輸掉賞金賽的Alpha,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起來了,雙眼露出兇光,再一次攻擊白卿雪:“卑鄙!”

一切發生過快,許岑岑看見正在套衣服的白卿雪,眼睛被衣物蒙了蒙,斷然躲不了Alpha的突然發難!

“老大!”

“砰!”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三兒呼喊白卿雪小心,張大嘴巴的同時,也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Alpha被擊飛摔進泥裏後滑了數米!

三兒轉動一下宛如生銹的脖頸,望向許岑岑所在的方向,也聽到了許岑岑的聲音:“別打擾我和我哥談話。”

人群猶如炸開了鍋,霎時爆發悍然的聲響!

無數沸沸揚揚的聲音中,拉下衣領、穿好衣服的白卿雪視線與許岑岑相撞,那眼神兒,充滿了疏離與戒備,猶如冰霜般寒徹骨。

“哥……”許岑岑看不得這樣的眼神,下意識道。

白卿雪面若覆寒霜,拽住三兒便走。

許岑岑想上前,卻被朝她湧來的人群,攔住了步伐。

“老大!她這麽厲害?她之前……用這招對我,我是不是已經死了?”三兒興奮的聲音隱隱傳來。

“閉嘴!”白卿雪拽住三兒,猶如躲避瘟神般遠離。

許岑岑想追,卻被人海淹沒。

“精神力攻擊!我親眼見到了這麽強的精神力攻擊!”

“看不出來啊!”

人聲鼎沸中,一道聲音穿進來,詢問許岑岑:“你有興趣打賞金賽嗎?和我簽約,我做你的推薦人,把你推到頭部,賞金豐厚,我們三七分?”

“三七分?”許岑岑怔住,問道,“不都是我的嗎?為什麽分?”

那人笑了:“都是你的?貪了點兒吧?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入場打賞金賽,要推薦人幫你篩選合適的場次,你以為什麽人都能打?”

“哦。”許岑岑禮貌道,“我想想吧。”

“有什麽好想的?我做了十多年了,信不過我?”

“沒有。”

“那是為什麽?我看中你的能力,給足了誠意簽你,三七分,我三,你七,還不滿意?你問問這兒的選手,哪個能三七分?新人入場,給五五對半分,都算照顧了!”

“不是。我不喜歡這樣打比賽,沒別的意思。”

“不喜歡打比賽,還來看?”

“我不為看比賽。”

那人看出來了,許岑岑能力強,但是個傻的。

他的耐心耗盡:“簽,還是不簽?”

“不簽。”

那人頓時沒了興趣。

許岑岑強行辟開人海,朝白卿雪消失的方向移動,不少人嘰嘰喳喳跟著她,很吵,很吵。

但很快被更大的喧鬧聲湮沒了。

中部選手最多,有三場賞金賽同時進行,吵鬧聲從臨近菜雞部的最邊上傳來——

“比賽中途,不能幹預!他沒認輸!你進來,不合規矩!違規!”

“我替他認輸。”回聲清冷,淡淡的,卻強硬有力,清晰響亮地足以讓裏裏外外好多層的圍觀人群聽清。

許岑岑眼眸一亮,白卿雪,是白卿雪的聲音。

於是許岑岑辟開人群,擠了進去。

她看見了幾個Alpha在眼前。

一個Alpha躺在近處,臉朝下埋在沙裏,猩紅粘稠的血浸得泥沙一片斑駁。白卿雪和三兒擋在他前面,與對面的一個兇神惡煞的光膀子Alpha對峙。

“你替他認輸?”一聲譏笑從人群之中傳來,是莊家的人在說話,“你憑什麽替他認輸?”

“憑我是他的推薦人。”

推薦人有資格中止簽約選手的比賽。

準確說,推薦人是選手身上的跗骨蟲,選手贏賞金要分給推薦人。一個選手往往只會有一個推薦人,推薦人以賺錢為第一原則會簽許許多多的選手。選手死在場上,另有無數個以及未來潛在的搖錢樹,加之中止比賽有賠款條例。

故而。

推薦人有權中止,卻很少這樣做。

“本場五百賞金歸1號,還有三倍的罰金,交清了,才可以帶他走。”莊家道。

那語氣輕飄飄的,卻讓周圍不少人咂舌。

五百的賞金。

那是一個多月的飯錢!是不少選手寧願被打死也要拼命爭取的賞金!何況一千五?分不到傭金,還要自掏腰包補這麽一大筆罰金,大多數的推薦人都不會答應,白卿雪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便應下了:“好。”

他隨即掏出15個還沒揣熱乎的兌換幣,扔到那人面前。

白卿雪蹲在昏迷的人前面,三兒搭手,一把扶起他,扛到白傾雪肩上,兩個人一起疾步向外跑。

許岑岑離得太遠,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跟上。

白卿雪和三兒跑到門處一個攤架前,說了什麽,對方點點頭。

許岑岑離得遠,什麽也沒聽清,只能看到他們,很快出了廢廠。

許岑岑來時對周圍的環境留有印象。她記得附近有兩棟居民樓,中間狹窄的街道約百米長,樓下開了蒼蠅館子、便利店、維修店……還有一家藥店,店門上貼了醒目的紅字宣傳小報,新款跌打傷藥到店,先到先得。

許岑岑猜測他們的去處,找向藥店。

一進門,便看到了兩豎排藥架,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來個Alpha,櫃臺坐了一個肥頭大耳的Alpha,在說話:“不是我不想救!你看那兒那麽多人,都沒錢,求我幫忙,我幫得過來嗎?我開門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我幫了你們,誰幫我?這麽多人,我不破產?我吃什麽?喝什麽?喝西北風啊?”

那人對面正是白卿雪和三兒。

白卿雪的後背因有求於人而微微前傾,看起來有幾分謙卑:“不是不給錢,我身上沒那麽多現錢!您先救他,我今天一定給您補上錢!”

那人鄙夷的目光落在白卿雪身上:“這套說辭,我見多了!現在說得好聽,救完了,翻臉不認賬!出診費、藥錢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我不會的!這兒有一百,您先收著,我馬上去取!”

那人看都不看一眼,把白卿雪遞過去的錢扔了:“去去去!錢不到位,一切免談!”

數十個老式鋼镚兒哐哐鐺鐺散落一地。

鋼镚兒滴溜溜地滾,引得地上的Alpha們搶奪。

三兒大叫了一聲“你怎麽這樣?!”,小跑著彎腰撿錢。

白卿雪眉眼俱寒,染了幾分狠戾的氣息,聲音也冷下來:“不是不給你錢!最近的銀行來回要一個多小時!他拖不了這麽久!你先救他,我來接他的時候,把錢補給你!”

“不行!你把他扔這兒跑了呢?見不著錢,說再多,也沒用!他熬不過去,是他的事!你要麽跑快點兒!要麽給他收屍!”

白卿雪氣得渾身發抖,可礙於他是近處唯一的醫生,不得不維持冷靜。

白卿雪喊三兒,準備交代他幾句話,三兒忙著跟Alpha們搶錢,完全沒聽到。

一片混亂之中,“啪”一聲脆響!

Alpha聞聲擡眼,看見一個臟兮兮的泥人不知何時站在櫃臺邊上,頗具氣勢地拍在櫃臺上,另一只手指向白卿雪懷裏昏迷不醒的人:“救他。”

許岑岑不忍。

不忍看到這樣的白卿雪,猶如困獸般狼狽絕望。

她的哥哥不該是這樣。

再者,受傷的人……好歹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櫃臺上陡然出現了一條項鏈,色澤鮮亮、樣式精美。而坐在櫃臺後的Alpha眼睛也一下亮了,金子!

Alpha伸手去抓,被白卿雪攔住。

白卿雪看見許岑岑,震驚之餘,更多是戒備。

白卿雪:“哪兒來的?”

許岑岑:“我的。”

Alpha上下打量渾身骯臟的許岑岑:“你的?偷的吧?”

“我的!我不偷東西!”

“行了!我不管你的東西哪兒來的!錢到位……”Alpha站起來,打開身後的門,對白卿雪道:“把人送進來。”

白卿雪沒動,他清清冷冷的眼眸望向那泥人滿是猶疑與審視,偏偏她渾然不覺,湊近他,語氣頗有幾分傻乎乎:“哥,進去啊……”

又是哥……

這人有病吧!

Alpha催促他:“快點!失血過多,救不回來,不退錢啊!”

白卿雪立刻站起來,將人扛進了簡陋的手術室。

Alpha簡單做了檢查:“腦部創傷,失血休克,再不做手術,腦死亡。出去等。”

白卿雪聽話離開手術室,出來看到泥人悠哉悠哉坐在Alpha的座位上,踩著腿凳讓椅座歡快地轉了一個圈。

她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交出去的東西。

也不關心進去手術的人。

唯有看到他的時候,圓溜溜的眼睛一亮,透著一股與渾身臟兮兮的模樣十分違和的水靈勁兒。

正在這時,三兒已經搶回了所有的鋼镚兒,裝進塑料袋,交還給白卿雪:“老大!我點過了!一個數不少!”

“你留著急用。在給袁濤做手術了,你守這兒,我去銀行取錢。”白卿雪交代完,餘光瞥了一眼泥人,低聲補充:“看著她。”

“好的!”

許岑岑看見白卿雪往外走,跳了起來:“哥!等我!”

白卿雪:“你留這兒。”

許岑岑掃一眼同樣留這兒的三兒,聽話又坐下了:“好。”

那模樣,看起來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三兒見過許岑岑逼自己帶她找老大的瘟神模樣,也見過許岑岑擊飛賞金賽上的選手震懾所有人的兇狠模樣,如今在老大面前卻像貓咪一樣溫順?

三兒嘖嘖稱奇。

不過三兒不敢招惹許岑岑。白卿雪走後,三兒便安靜地守在這兒。盡量少呼吸,降低存在感。

哪曾想許岑岑先找他搭話:“裏面那個是誰?”

三兒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回想老大交代的“保命第一條”了,小心地回答:“袁濤。”

“哦,被打折腿的那個。他又被打了。”

“……”

“他的推薦人是白卿雪?”

“嗯。”

“白卿雪又是選手,又是推薦人?”

“嗯。”

“別‘嗯’啊!不沖突嗎?”

“沒有規定不能同時做選手和推薦人,有人簽你,就可以做選手,簽得到人,就可以做推薦人。不過不能當自己的推薦人。”

“哦。”

“哦?”

“白卿雪簽給誰了?”

三兒無語:“你不是看到了嗎?場上給錢那個。”

哦,想簽自己的那個人。許岑岑又問:“白卿雪簽了幾個人?”

“袁濤、喬蒂。”

“沒了?”

一句“沒了”刺激到了三兒,氣呼呼道:“你以為很好簽啊?要願意,還要身體好!老大說我和越浩不適合,否則,哼哼!”

“你們在那個攤那兒說的什麽?”

“哪個攤兒?”

“背袁濤出來的時候,一道門旁邊,支了一個攤,有一個人在那兒,他身後有一個很大的鐵櫃,哦,對了,還有一個大本子,你們去那兒,他寫了什麽。”

“那是兌換臺。在那兒清賬,兌換幣按場次分成後,換成星幣。老大的兌換幣給出去了,不夠清賬,說一聲,先賒著,下一次過去的時候,補回去。”

“清賬?”

“對啊,賞金要分成給場地、推薦人。”

“白卿雪分多少出去?”

“不知道。老大沒說。”

“白卿雪給你們分多少?”

“不知道,我又沒打賞金賽!”

“你知道什麽?”

“……”

三兒內心抓狂,誰來救救他?!

好不容易熬到見錢開張的Alpha出來:“好了,把人接走,錢貨兩清。”

三兒聽到袁濤救回來了,心中一喜,連忙去看他。

許岑岑無所事事,也跟去看。

未曾想還沒進去,一聲聲怒吼先傳了出來,刺得許岑岑的耳膜生疼。滿頭繃帶、吼得三兒戰戰兢兢的袁濤,給許岑岑留下了深刻印象:清醒的袁濤,還不如昏迷。

“誰要你們救了?啊?賠了多少?”

“不救,你會被打死!”

“打死就打死!我怕死?賠了多少?”

“一千五……”

“一千五?我一場比賽才幾十!一個月都打不到這麽多!全都賠出去了?不行!我去討回來!之前的不算數!重新比!”

三兒拉住袁濤:“已經結束了!討不了了!老大為救你,他的錢都賠了,還有醫療費!你安分點兒吧,再去,沒錢了!”

“誰要他救?這麽多錢賠出去,夠我們好幾個月了!他不心疼,我心疼!”

拉扯間,剛巧白卿雪回來了,聽見袁濤的罵聲,冷聲駁斥:“你心疼有什麽用?不為你,會賠嗎?”

白卿雪的語氣又冷又硬,比起一味勸和的三兒,話語好像冰渣做成的刀刃,往袁濤的心口上紮,頓時鮮血淋淋。

袁濤的聲音似怨恨,又似楚痛:“怪我?眼瞎買了爛尾樓,怪我?被諾三欺負,爛尾樓都回不去,怪我?我不想讓大家再睡橋洞、想早點兒存夠錢重新買房,怪我?怪我不該想著讓大家好!怪我不該想改變爛掉的命運,該一起在泥裏腐爛!發臭!”

“袁濤!”白卿雪的嗓音陡然提高,聲色俱厲,“你錯在這兒嗎?你錯在沒能力,硬攬活兒!你越過我,私接這一場比賽,你打得過嗎?打不過,除了送命,還有什麽用?你死了,我們能早點兒存夠錢嗎?你想的那些,有改變嗎?”

話語理智、冷血,刀刀刺心見血。

袁濤失血過多而泛白的唇色,一時間更白了。

他的嘴唇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氣。

可悲。

白卿雪說的是事實。

三兒嚇得大氣不敢出,大老大和二老大吵架該幫誰……

“哥!說得對!說得好!”

就在這時,緊繃得快要一點即著的氛圍中,響起了許岑岑的聲音聽起來極不合時宜的聲音,甚至還“啪啪”地鼓起了掌,一下吸引了袁濤的註意。袁濤的臉色更難看了,沒被繃帶纏住、裸露出來的下巴凝結了一層寒冰,聲音也不客氣:“你誰啊?”

說完,又追問了一句:“你怎麽在這兒?”

這個問題問住了許岑岑。

是誰?怎麽在這兒?許岑岑一時間,也難以給出準確回答。

“三兒,帶他回去。”白卿雪的聲音響起,他的嗓音還很冷,卻沒有了針針見血的攻擊性。

“回哪兒?”三兒問。

“昨晚那兒。”

“好。”

白卿雪交代完,誰也不理,便徑直出去了。

許岑岑連忙跟上:“哥!等我!”

這一頓打岔,袁濤的憤怒不甘也被打得差不多了,心緒起起伏伏九轉十八彎,沈默半晌,才憋屈地憤慨出聲:“這人誰啊?!”

房間裏只剩下三兒,三兒弱小可憐又無助:“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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