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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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第二日，趙璨在琉璃廠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撥了個電話回家。一來是報個平安，二來是問家裏的近況。
趙父的身體已然康覆，這也多虧了趙母的悉心照顧與陪伴。趙婉如對於管理公司的事務，也已經得心應手，在她的努力經營之下，正華紗廠的生意蒸蒸日上，又接了好幾個大訂單。趙先生同趙婉如忙著公司的事情，因此是趙太太在那頭接的電話。
她在電話裏頭說了許多，但說來說去都是要趙璨在北平照顧好自己，一陣風吹來，趙璨覺得眼睛有些發澀，“電話費挺貴的，就不多說了，我今天寄了信出去，想必十天半月便能收到。”攏共五分鐘的長途電話，卻值五塊大洋，這年頭打電話比寄信快捷許多，可亦是不便宜。
這還是趙璨頭一回到琉璃廠這裏，從這到廠甸一帶，沿街都是賣文房四寶，抑或是賣舊線裝書的書肆，往來期間的有不少穿長衫的文人，也不乏清北、燕大的教授同學生。
趙璨找了好幾間書店，老舊的線裝書倒是有不少，但經濟類的書籍卻是比較難找。就這樣逛了大半天，終於在一間看著比較新式的書店裏，找到了她要找的書。
她學的是商科，這年頭的大學裏，學國文英文的人多，學化學物理的也不少見，要麽是做學問，要麽是搞研究，像她這樣選擇學商科的女學生，卻是寥寥無幾。因此，學校圖書館裏經濟類的書籍，趙璨看得差不多了，聽人說琉璃廠這邊能淘到不少的書看，便來這裏找找有沒有感興趣的書。
趙璨的視線從一排書脊上劃過，在一本書上停留片刻，剛想伸手將書抽出來，卻被人抽走了。她有些懊惱地轉頭，卻在看到同她搶書的那人的模樣時，楞了一下。
“傅先生？”趙璨意外道，這世事就是這樣奇妙，在戲院擦肩錯過的人，竟在琉璃廠的書肆再次遇到。但初覺意外之後，她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她第一次見到傅儔的時候，也是在書店，只不過彼時是在光華書店，而此刻卻是在北平琉璃廠的書肆。
他微微訝異，繼而垂下眼眸，將手中的書重新放回書架上，語氣是一貫的冰冷漠然，“這位小姐，你可能認錯人了。”
趙璨有些怔楞，但略一思忖，覺得他許是還因著從前的過節，或是因著如今的落魄，不管是什麽原因，總之，他應是要將過去的事都拋在腦後，重新來過。既然如此，她便也不戳穿，只淡淡笑了笑，“抱歉，方才將你認做了故人。”
她說罷，便重新從書架上面抽出方才的那本書籍來，打算結賬離開，剛邁開步子，便聽傅儔在她身後道：“請留步。”
趙璨停下腳步，轉頭問他：“這位先生，請問還有什麽事情嗎？”
傅儔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淺淺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姓顧。很高興認識。”
這是要重新來過了。趙璨心下明白，過去的一切，如今亦說不上誰是誰非，無論是趙家，還是傅儔本人，都有著各自的苦衷，以及太多理不清剪還亂的誤會與仇恨，這些都成了沈重的包袱，負重前行倒不如輕裝上陣。他這應是想開了，已徹底放下了過去的仇恨與心結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結，趙璨也樂意解開這個誤會，同對方一笑泯恩仇。
“你好，我叫趙璨。”她伸出手去，輕握一下又松開，灑脫笑道。
“趙璨？”他低聲重覆一遍，”這是你的新名字？”他心道，這名字倒是比從前的名字更符合她的氣質，她身上哪有一絲半點的溫婉，做起事來比他還要果決冷硬。
“我正在籌辦一間藥廠，正缺一個合夥人，不知道趙小姐有沒有興趣入股，一起經營？”傅儔問。
趙璨思忖片刻，擡頭道：“那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吧。”傅儔淡淡道。
“那天顧宅別後，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大昌公司破產的事，是不是同正華有關？”
傅儔沈默片刻，“出去說吧。”
原來，那天趙璨離開顧宅後，傅儔便叫人又去查了趙璨說的事情，發現事實確實如她所說。所有的仇恨、以及對於這麽多年被欺騙的憤怒，如潮水將他淹沒。但很快，這潮水便找到了出口，老餘自然是沒落得什麽好下場。大仇得報，傅儔終於冷靜了下來。而此時，因為他放棄了報覆趙家的計劃，原本同理德洋行聯手做空正華股票的打算落了空，算是徹底得罪了對方，大昌公司的生意一落千丈，在滬市是沒法子經營下去了。不過好在他還剩下一點家底，當年白手尚能起家，如今手裏有些本錢，又有這麽些年經商的經驗，換個地方東山再起，倒也並非難事。
北平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些，趙璨同傅儔並肩走在北平的街頭。她覺得有些微涼，便將身上的風衣裹緊了一些。
她了解傅儔，說到底，他同她是一樣的人，這樣的人，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可換個角度來看，也會是優質的合作夥伴。若是能同他聯手，兩人應是能將生意做大，有一番作為。
“好，我願意同你一道合作，把藥廠辦起來。”趙璨道。她做出這個決定時，絲毫沒有拖泥帶水，果斷而堅定。她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對同傅儔的合作充滿信心。
頭頂是湛藍的天，路邊的樹葉已經泛黃，從枝頭被秋風吹落，踩在上面發出細碎的響聲。街上間或傳來賣北平特產小白梨兒的叫賣聲，趙璨進了郵局，從風衣的口袋中掏出寫好的家信，買了兩張郵票，用漿糊仔細貼好後，便塞進了一旁的郵筒。傅儔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貼郵票，又看著她一手插在風衣口袋，另一只手瀟灑地將信封投進了郵筒中。不知不覺，他的眼神不自覺地便柔和了起來，往日眼底的冰霜也皆消融不見。從郵局出來，趙璨在門口賣兔兒爺的攤子上看了看，又在隔壁的攤子買了包香噴噴、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她手裏拿著一包糖炒栗子，手心溫熱，周圍微涼的空氣仿佛都帶上了香甜。傅儔擡手，輕輕拂過她的發梢，拂落一片金黃的落葉。趙璨微微訝異，擡頭看他，不經意從他眼中看到了幾分笑意。她報以一笑，伸手道：“合作愉快。”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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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趙璨在琉璃廠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撥了個電話回家。一來是報個平安，二來是問家裏的近況。
趙父的身體已然康覆，這也多虧了趙母的悉心照顧與陪伴。趙婉如對於管理公司的事務，也已經得心應手，在她的努力經營之下，正華紗廠的生意蒸蒸日上，又接了好幾個大訂單。趙先生同趙婉如忙著公司的事情，因此是趙太太在那頭接的電話。
她在電話裏頭說了許多，但說來說去都是要趙璨在北平照顧好自己，一陣風吹來，趙璨覺得眼睛有些發澀，“電話費挺貴的，就不多說了，我今天寄了信出去，想必十天半月便能收到。”攏共五分鐘的長途電話，卻值五塊大洋，這年頭打電話比寄信快捷許多，可亦是不便宜。
這還是趙璨頭一回到琉璃廠這裏，從這到廠甸一帶，沿街都是賣文房四寶，抑或是賣舊線裝書的書肆，往來期間的有不少穿長衫的文人，也不乏清北、燕大的教授同學生。
趙璨找了好幾間書店，老舊的線裝書倒是有不少，但經濟類的書籍卻是比較難找。就這樣逛了大半天，終於在一間看著比較新式的書店裏，找到了她要找的書。
她學的是商科，這年頭的大學裏，學國文英文的人多，學化學物理的也不少見，要麽是做學問，要麽是搞研究，像她這樣選擇學商科的女學生，卻是寥寥無幾。因此，學校圖書館裏經濟類的書籍，趙璨看得差不多了，聽人說琉璃廠這邊能淘到不少的書看，便來這裏找找有沒有感興趣的書。
趙璨的視線從一排書脊上劃過，在一本書上停留片刻，剛想伸手將書抽出來，卻被人抽走了。她有些懊惱地轉頭，卻在看到同她搶書的那人的模樣時，楞了一下。
“傅先生？”趙璨意外道，這世事就是這樣奇妙，在戲院擦肩錯過的人，竟在琉璃廠的書肆再次遇到。但初覺意外之後，她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她第一次見到傅儔的時候，也是在書店，只不過彼時是在光華書店，而此刻卻是在北平琉璃廠的書肆。
他微微訝異，繼而垂下眼眸，將手中的書重新放回書架上，語氣是一貫的冰冷漠然，“這位小姐，你可能認錯人了。”
趙璨有些怔楞，但略一思忖，覺得他許是還因著從前的過節，或是因著如今的落魄，不管是什麽原因，總之，他應是要將過去的事都拋在腦後，重新來過。既然如此，她便也不戳穿，只淡淡笑了笑，“抱歉，方才將你認做了故人。”
她說罷，便重新從書架上面抽出方才的那本書籍來，打算結賬離開，剛邁開步子，便聽傅儔在她身後道：“請留步。”
趙璨停下腳步，轉頭問他：“這位先生，請問還有什麽事情嗎？”
傅儔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淺淺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姓顧。很高興認識。”
這是要重新來過了。趙璨心下明白，過去的一切，如今亦說不上誰是誰非，無論是趙家，還是傅儔本人，都有著各自的苦衷，以及太多理不清剪還亂的誤會與仇恨，這些都成了沈重的包袱，負重前行倒不如輕裝上陣。他這應是想開了，已徹底放下了過去的仇恨與心結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結，趙璨也樂意解開這個誤會，同對方一笑泯恩仇。
“你好，我叫趙璨。”她伸出手去，輕握一下又松開，灑脫笑道。
“趙璨？”他低聲重覆一遍，”這是你的新名字？”他心道，這名字倒是比從前的名字更符合她的氣質，她身上哪有一絲半點的溫婉，做起事來比他還要果決冷硬。
“我正在籌辦一間藥廠，正缺一個合夥人，不知道趙小姐有沒有興趣入股，一起經營？”傅儔問。
趙璨思忖片刻，擡頭道：“那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吧。”傅儔淡淡道。
“那天顧宅別後，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大昌公司破產的事，是不是同正華有關？”
傅儔沈默片刻，“出去說吧。”
原來，那天趙璨離開顧宅後，傅儔便叫人又去查了趙璨說的事情，發現事實確實如她所說。所有的仇恨、以及對於這麽多年被欺騙的憤怒，如潮水將他淹沒。但很快，這潮水便找到了出口，老餘自然是沒落得什麽好下場。大仇得報，傅儔終於冷靜了下來。而此時，因為他放棄了報覆趙家的計劃，原本同理德洋行聯手做空正華股票的打算落了空，算是徹底得罪了對方，大昌公司的生意一落千丈，在滬市是沒法子經營下去了。不過好在他還剩下一點家底，當年白手尚能起家，如今手裏有些本錢，又有這麽些年經商的經驗，換個地方東山再起，倒也並非難事。
北平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些，趙璨同傅儔並肩走在北平的街頭。她覺得有些微涼，便將身上的風衣裹緊了一些。
她了解傅儔，說到底，他同她是一樣的人，這樣的人，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可換個角度來看，也會是優質的合作夥伴。若是能同他聯手，兩人應是能將生意做大，有一番作為。
“好，我願意同你一道合作，把藥廠辦起來。”趙璨道。她做出這個決定時，絲毫沒有拖泥帶水，果斷而堅定。她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對同傅儔的合作充滿信心。
頭頂是湛藍的天，路邊的樹葉已經泛黃，從枝頭被秋風吹落，踩在上面發出細碎的響聲。街上間或傳來賣北平特產小白梨兒的叫賣聲，趙璨進了郵局，從風衣的口袋中掏出寫好的家信，買了兩張郵票，用漿糊仔細貼好後，便塞進了一旁的郵筒。傅儔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貼郵票，又看著她一手插在風衣口袋，另一只手瀟灑地將信封投進了郵筒中。不知不覺，他的眼神不自覺地便柔和了起來，往日眼底的冰霜也皆消融不見。從郵局出來，趙璨在門口賣兔兒爺的攤子上看了看，又在隔壁的攤子買了包香噴噴、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她手裏拿著一包糖炒栗子，手心溫熱，周圍微涼的空氣仿佛都帶上了香甜。傅儔擡手，輕輕拂過她的發梢，拂落一片金黃的落葉。趙璨微微訝異，擡頭看他，不經意從他眼中看到了幾分笑意。她報以一笑，伸手道：“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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