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趙先生說的法子，趙璨大概也猜到了。若是他真那樣做了，那便是如了對方的願。

就在這時，趙先生公司的秘書敲門進來說，老餘也到了。

緊接著，趙璨便聽到了爽朗的笑聲，老餘已來到門口，滿面笑容地同閻老板寒暄。

“許久未見，近來可好？”

閻老板方才對著趙先生時態度倨傲，但此刻見了老餘卻是十分親熱，“還行，還行。這不，上回買的布，銷量不錯，很快便出手了。就想著來找趙老板，再買一批回去。”看上去當真像是有同鄉之誼，二人之間熟絡得很。

老餘進來坐下，脫掉外面套著的黑色呢子大衣，遞給了趙先生的秘書。看來他常來趙先生公司這裏，半點也不陌生。老餘雖已年近四十，但看上去仍是溫和儒雅，風度翩翩，看得出來年輕時的樣貌也不差。他見到趙璨，怔了一瞬，繼而便和藹地笑著問：“婉婉也來了？怎麽，今天不用到學校去？”

趙璨禮貌笑著同他打了招呼。

“是啊，她今天不用去學校，在家也沒事幹，就跟著我來公司看看。”趙先生道。

老餘看著趙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對閻老板說：“我這個老朋友啊，最是疼愛孩子，把兩個女兒更是看得同眼珠子一般。又體貼太太，如今這世上，像這樣的好男人可不多了。”

“老餘，你盡會開我玩笑。”趙先生笑著道，“要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也該組建個家庭了。”

老餘聞言，眼睛有一瞬間的黯淡失神，但很快，這黯淡便隱在了儒雅的笑容裏，“對了，方才你們談得怎麽樣了？中午我做東，咱們去錦江吃飯，一會兒一起過去，如何？”

閻老板笑笑，“我想訂五萬匹洋布，趙老板擔心交不了貨呢。”

老餘露出吃驚的神色，“五萬匹，那可是個大數目！”

“可不是嘛。”閻老板道，“上回訂的貨，著實賣得不錯。我尋思著，這山高水遠的，我來來回回也不方便，索性趙老板是你介紹來的，我信得過，再加上難得來一趟，就想多訂些回去。可不成想，他竟然嫌太多，說什麽廠子實力不夠，怕交不了貨。”

“老趙啊，叫我說你什麽好？”老餘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這麽大的買賣送上門來，哪有像你這般，往外推的？旁人都是想往來拉生意都拉不到，你這可好，送上門來的大買賣，竟還往外推？”

“錢誰不想賺？可實在是有難處。”趙先生嘆了口氣，將顧慮對老餘說了一番。

老餘想了想，道：“你的顧慮確實有道理，買機器，招工人，需要不少的錢。”

閻老板見狀，嗤笑道：“要是實在不行，便算了。我看你們廠子，就算接下這活，我也怕到時交不了貨，誤我的事。我原想著，是老餘介紹的，信得過。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再找找旁的紗廠。正華雖規模不小，但比正華更大的紗廠倒也能找出一兩家來。我還有旁的要緊事要忙，就不在此耽擱時間了，這就告辭。”說著，便起身作揖。

趙先生方才心中有顧慮，可眼下見閻老板起身要走，心裏便有些著急了。這確實是一樁不可多得的大買賣，能賺不少錢。如今眼看著國內的局勢越來越動蕩，他自己是無所謂，可他得替太太和孩子們多做打算。亂世之中，什麽最靠得住？還不是真金白銀，將來用到錢的地方多著呢。不說旁的，將來給婉婉多置辦些嫁妝，到了婆家才有底氣，要是將來萬一丈夫是個不中用靠不住的，那她靠著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嫁妝，也可度日。方才老餘說的也有道理，這麽大的一樁生意，要是錯過了，那便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趙先生知道，做買賣運氣很重要，有時候成功就缺那麽幾個機會。譬如他當初開紗廠，又譬如他前兩年開制皂廠，都是趕在了風口上，這才賺了不少的錢。當初他要開廠子的時候，也有人勸他太過冒進，守著現有的生意就好，何苦冒那個風險呢？可他沒有瞻前顧後，也沒有猶豫，豁出去做了，也成功了，這便是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

老餘見他緊縮眉頭，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便道：“可這樁買賣，要是錯失了，確實也可惜。要不這樣吧？我手頭還有些錢，全拿出來借給你，如何？”

趙先生忙道：“這怎麽好？那可不是筆小數目。你的錢還要留著自己周轉。”都是做買賣的人，他知道錢都在生意裏頭周轉，誰的手裏也沒有那麽多現大洋。

老餘笑了笑，“咱們那麽多年朋友了，你說過的，比親兄弟還親，你同我客氣什麽？我手裏頭的錢雖不多，但能全借給你，也不收半分利息。反正我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不像你，還得顧著一大家子人，得替他們做打算。至於還差的那些，可以向銀行貸款，反正你手裏頭有那麽多產業，抵押了還怕貸不出錢來？只要貨款一到，還了銀行便是。”

趙先生仍有疑慮，“銀行放款得審批，尤其是那樣大的一筆款子，怕是沒那麽快貸出來。我怕到時候誤事。”

“要萬一真是那樣，到時候還有旁的退路不是。你忘了，上回我同你說過的，黃老板。”老餘笑著提醒，“再說了，銀行的貸款也不定就批不下來，我在幾間外國銀行都有些熟人，到時候疏通一下關系，叫他們快些放款就是。”

從方才老餘進來時，趙璨便一直冷眼旁觀。果然是這樣。如她料想的一般，前頭的那些鋪墊都在這裏等著呢。老餘口中的這個黃老板，怕不是放印子錢的？搞不好還是個黑幫地頭蛇。到時候利滾利，要是閻老板的貨款到不了，那可就真的陷進去了。

“剛才我問的那個問題，您還沒有回答。”就在趙先生猶豫時，趙璨突然出聲問閻老板，“定金您打算付幾成？”

閻老板瞥了一眼趙璨，雖不耐煩，但還是答道：“按老規矩，三成。貨到再付剩下的七成。”說完又補充一句，“上回也是這樣。”

趙璨笑了笑，走到趙先生跟前低聲耳語了一陣子，趙先生的臉色漸漸變了。

大昌公司裏，傅儔正坐在辦公桌後閉目養神。與其說是閉目養神，倒不如說是在等消息。

籌謀了那麽久，這些年的心願終於快了了，他應是感到開心，但卻不知為何，心裏竟有些空落落的。

某一刻，他曾經也動過一絲惻隱之心，但很快，便被這二十年來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仇恨所打消。這二十年來，他從未睡過一個好覺，沒有一天心裏松快過。他這樣處心積慮地拉趙家下水，叫他們家破人亡，卑劣嗎？殘忍嗎？不，他只不過將當年趙秉謙對他們家做過的事情，重新做了一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要說卑劣，也是他趙秉謙卑劣。當年他就是這樣，將他父親逼上了絕路。要不是這樣，他父母也不會死，弟弟妹妹也不會死，他也不會在煎熬中度過這二十年，生不如死。所以這一切都是報應，趙家有那樣的下場，也怨不得旁人。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沒來由得便想起了趙家的女兒來。那個曾經令他覺得，活著也許也不全是黑暗和痛苦，也有些許盼頭的人。可如今，他自己親手將那一絲希冀掐滅了。或許，這便是命吧。若趙家真出了事，她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他在背後做的，會不會恨極了他？他想起在吳家的舞會上見到她時的情形，以她的聰明，怕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這才會試探他，認不認得老餘。那天晚上，他見有人過來同她搭訕，還要請她跳舞，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些發澀，便鬼使神差地湊到她耳邊，同她說了那句話。他從未同哪個女子靠得那般近過，那一刻，他臉上不顯，卻依稀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耳根也沒來由得發燙。但好在是在角落裏，燈光昏暗，她並未察覺他的異常。

那天晚上，他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看，果不其然，等老餘進來後，她便朝著他們走了過去。那時候，他曾有過一瞬間的動搖，覺得這二十年來，他日夜惦記著的覆仇，似乎也沒有那樣重要。

可這念頭，只閃過一瞬，記憶裏的痛苦便將他拉回了現實，當年的慘象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那個時候，妹妹才剛滿三歲，整天追在他的身後喊哥哥，弟弟還尚在繈褓之中。還有母親，他記憶中那個常常對著他溫柔地笑，將他抱在懷裏的母親，也都是因為趙秉謙才喪了命。他怎麽能忘記他們，將這些年的仇恨拋在腦後？畢竟，他這些年活著的唯一目的，便是替他們報仇。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對面果然是老餘的聲音。

幾分鐘後，傅儔緩緩放下電話聽筒，失神落魄地坐了回去。他到底還是小看了她。

以後每天會兩更，更新時間為下午3點和晚上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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