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趙璨原本打算結賬就走的，可突然便想起了子安肉嘟嘟的小臉，想起他上回吃著她打包帶給他的點心時，甜甜叫著‘七姐’時的模樣。這叫她每回在外頭吃了好吃的東西，便想著帶一份給他。

這時候沒有塑料打包盒，餛飩不好帶，她便讓店家包了些香幹和素雞回去。

“你還沒吃飽？”傅儔問她。

她剛才吃了一大碗餛飩，還吃了兩樣小菜，吃得一點也不剩，自然是飽了的。

“打包帶回去給家裏人吃。”趙璨道。

傅儔聞言，神色有些落寞，好看的眉毛蹙了起來，眼神突然變得有些陰郁。

趙璨突然想起，他應該從小就是孤兒，沒有家人。這是勾起了他的心事。

“真好。”他半天才出聲道。他羨慕她，“你同家裏人的關系很好？”出來吃飯還惦記著帶一份回去給他們。而他這輩子，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趙家。

“是，我也覺得現在這樣挺好。”趙璨笑道。她從前從未感受過家人的溫暖，也是到了這裏，她才知道，有個溫暖的原生家庭，是多麽幸福的事。她從前聽人說，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而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她原本內心深處的怨憤與不安，已漸漸被趙家給她的溫暖撫平，同從前的她相比，現在的她少了冷漠，多了溫情，這變化甚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我很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他們於我而言很重要。”她道。

傅儔看著她，眼中的陰郁漸漸散去，若他的生活盡是黑暗，那她則是難得照進他生命的一束光。

當趙璨走出餛飩鋪子時，外面的陽光正好，剛才吃得有些飽，她想著等下便去光華書店取了書，再坐公共汽車回家。

“需要我幫忙嗎？”傅儔立在車門旁，依舊穿著白色的襯衫，襯衫外頭套著件英國花呢的西裝馬甲，一只手插在褲兜裏，精致的袖扣在陽光的折射下有些耀眼，筆挺的西褲將他原本修長的雙腿襯得愈加明顯。

趙璨忍不住在心裏再次感嘆，這人生得也太好了，往車旁這樣一站，將人的註意力都吸引過去，後面那輛價值不菲的林肯轎車便變得黯淡無光了。

這年頭汽車可是奢侈品，不像後世那樣是普通人家買得起的。就說趙家吧，也統共只有兩輛汽車，一輛趙父自己坐，另一輛更好的，則是用來接送趙璨上下學，以及趙太太出門打牌。可就算是趙父自己用的那輛福特牌汽車，也是花了兩千多塊大洋買回來的，每月還得付給司機二十塊大洋的薪水，以及花費一兩百大洋的汽油費。要知道，這年頭，普通人一個月也就十來二十塊大洋的收入。這時候的小汽車，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更何況是汽車中的奢侈品，連各國政要都十分鐘愛的林肯牌汽車。可饒是這樣的豪車，竟也沒有車旁站著的這個男子亮眼。趙璨不禁嘖嘖稱奇。

“不用了。”趙璨道，她等下拿了書，就坐公共汽車自己回家，正好消消食。

傅儔點頭，也沒多說什麽，便上了車。他今日也是忙裏偷閑，來這邊街上的餛飩鋪子裏坐一坐，等一下回去還有要緊事需要處理。他最近心頭雖然還壓著覆仇的事，可因事情有了進展，難得舒暢了些。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足足有二十年，可離這天越近，他心裏反而生出了些莫名的空虛與惆悵。

車子久久沒有開動，他就這樣靜靜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的玻璃，望著趙璨往光華書店走去的背影。他是個心腸冷硬的人，平日裏理智得叫人害怕，但不知為何，最近總有莫名其妙的情緒擾亂他的思緒。有時是夜深人靜獨處時，有時甚至是在忙忙碌碌的商社裏，她的身影總會時不時出現在他腦海中。

他曉得自己如今這樣的狀況不對勁，他還有正經事要做，現在還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可饒是他在心裏告誡過自己無數次，她的身影仍是揮之不去。

直到趙璨進了斜對街的光華書店，傅儔這才叫司機開車。

“傅先生，接下來去理德洋行？”司機恭敬問道。

“不，大昌公司。”

*

不遠處，沈南秋手裏提著幾盒糕點，呆呆站了半天了。

上回去了趙家，退婚回去之後，盡管有母親死命攔著，但他仍是被他父親揮著文明棍打了好幾下，臨了腰上還被踹了一腳。他臉上雖然沒傷，看不出什麽端倪，可身上卻是留了好幾塊青紫，大半個月才消了下去。他雖挨了父親的打，可心裏並不覺得有什麽可難受的，反而是因為退了婚事，松了口氣。但令他內疚的是，他母親自他擅自答應同趙家退了婚，又挨了他父親的打之後，他母親是又氣又心疼，回去沒多久便病倒了。今日難得休息，他便在家陪著母親。母親說想吃稻香齋的點心，他便大老遠跑到這條街上的老點心鋪來買。卻沒想到，剛提著幾盒點心出來，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趙婉婉，她雖是背對著自己站著，但他仍是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的她。她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雖看不到她此刻臉上的表情，但他卻能想象得到，她明媚自信的笑，以及那雙難掩鋒芒與銳氣的眸子。想到這，他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熱，腳下不由自主地便想朝著她走過去。可這時，他又註意到她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雖他心裏嫉妒，可仍不得不承認，那男子生得極為英俊倜儻，像她一樣，即使在人群中，也叫人很難不註意到他。他們兩人站在那裏，自成一道風景，看著十分登對，叫人艷羨。

沈南秋的心裏忍不住泛起一絲苦澀，她原是他的未婚妻啊，她從前不是喜歡他，總是想方設法接近他的嗎。怎麽如今，她這麽快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光彩照人，也變得對他如棄敝履，不屑一顧。不，不會的，她從前曾那麽喜歡自己，想是還因著上回的事，在同他賭氣。他母親說過，女人都是要哄的，他只要放下身段，想法子哄哄她，她必定會回心轉意。

沈南秋向來自信，對自己的魅力極有信心，他雖然長得不及方才那男子那般英俊至極，但在薈英中學的男學生中，也算是最好的，再加上他平日裏在學校表現積極，也算是風雲人物，因此，許多女同學見了他也會忍不住臉紅。他就不信，他付出一片真心，找個機會向她吐露真情，她會無動於衷。

趙璨不知道沈南秋豐富的內心戲，她此刻已從光華書店取了書，正準備搭乘公共汽車回去。

書店老板問她：“怎麽樣？那家小餛飩的味道還不錯吧？”

“還不錯。”趙璨道，“小菜也好吃。謝謝推薦。這附近要是還有別的好吃的，你也告訴我，我回頭去嘗嘗。”

書店老板笑道：“我就說那裏不錯，就是環境差了點。”他原以為像這樣的富家小姐，會嫌棄那樣的小鋪子呢，卻沒想到她這樣接地氣，真是令人意外。“我告訴你啊，除了那餛飩鋪子，還有那隔壁的鋪子裏頭賣的生煎，味道也頂好。”

生煎是原身趙婉婉喜歡吃的，許是因為原來身體留下的美食記憶，趙璨也對生煎包子情有獨鐘。“謝謝，下回我去嘗嘗。”今天是吃不下了，有點飽。

書店老板找了根繩子，將她買的一摞書捆成兩捆，又結結實實打了個結。他將這兩捆書拎在手裏掂了掂，遞給趙璨，問她：“這麽重，你提得動嗎？”

趙璨接過書來，有些墜手，不過這些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麽。“沒問題。”她道，說完，便拎著兩捆書及方才打包的幾樣吃食出了門。

今天的天氣不錯，趙璨的運氣也不錯。她剛好趕上一趟公共汽車，難得的是，裏頭人不算多，還有空位可以坐。否則，要拎著這些東西，晃晃悠悠站回家，也挺不容易。

這時候的公共汽車都是電車，沿著路上鋪設的軌道前行。車窗沒有玻璃，是敞開的，微風拂面，趙璨理了理吹亂的發絲，看向街道兩旁的店鋪。這真是一個奇特的年代，街道兩邊的鋪子，有賣紙火的，也有賣洋裝的，有舊式的當鋪，也有新式的銀行、郵局。斑駁的時光，在這裏交錯，這是上個世紀初葉的街道與行人，這種感覺，令趙璨頗覺感慨。

她今天心情頗為愉悅，說不上是因為吃了好吃的小餛飩，還是因為看到了賞心悅目的美好事物，抑或是遇到了同自己相似的人。有人說，人生來孤獨。這個時代的大文豪魯迅先生也說過，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趙璨一直一來，也是這樣認為的。可今天，在遇到那個人之後，她便覺得，他們是如此相似的人，她看著他，仿佛在看鏡子中的自己，她覺得，她似乎沒有從前那樣孤獨了，他是她的同類，這樣的同類，她兩輩子加起來，也才遇到這麽一個而已，這還真是一件難得的事。

趙璨回到家的時候，剛進大門，便被在屋前草坪上玩耍的子安跑過來攔住了。

他肉嘟嘟的小臉滿是焦急，額頭上也不知是曬得還是急得已冒出了汗珠。只見他伸開短短的雙臂攔在趙璨身前，緊張兮兮地小聲道：“七姐，你快跑吧。父親看起來很生氣，八成要打你。”

他從沒見過父親這麽生氣的樣子，太嚇人了。他偷偷藏在門後，偷聽他同母親的談話，隱約聽到七姐的名字。他雖不大懂得他們說的事情，可卻知道這事情同七姐有關，於是眼珠子轉了轉，便悄悄溜到了院子裏，就專在這裏等著七姐回來，她一回來，就叫她快逃。雖然父親從沒打過他，可他聽別的玩伴說，他們的父親生氣起來都是會打人的。他喜歡七姐，不想她被父親打，於是便一直守在這裏。

趙璨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上及胖嘟嘟的臉蛋上幾個紅紅的蚊子包，“你一直在這裏等我嗎？這草裏蚊子多，快進屋吧。”

“好癢，別摸。”子安小聲嘟囔道，但仍沒忘記叫她快點逃，“七姐，你快跑吧，我怕父親會打你。”

趙璨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模樣，不禁失笑，“沒事，我不怕。出了事情，遲早要面對，逃避是沒有用的。懂嗎？”她說著將手裏打包的吃食遞給子安，摸摸他柔軟的頭發，“這是給你買的，進屋吃吧。”

她知道，趙父向來是個好脾氣的，不會無緣無故在妻兒面前發火，家暴什麽的，就更不可能了。依著她這些日子對他的了解，估計他就算是打他自己，也不舍得動趙太太和孩子們一個手指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