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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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趙璨一夜好眠,她有好多年沒睡過這樣的好覺了,直到小桔子在床邊叫她,她才知道原來天早就亮了。

小桔子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光線從高高的拱頂玻璃窗上照了進來,整個房間瞬時變得亮堂堂的。趙璨穿上拖鞋,習慣性地活動了一下腰腿,走到了衣櫃前。

這衣櫃很大,裏面滿滿當當掛滿了衣服,但一眼望過去,一整排都是老氣的顏色,絲毫不像是一個青春靚麗十來歲少女的衣櫥。

趙璨看也沒什麽好挑的,就隨手取出了一件醬牛肉色的高領長袖旗袍換上。她的頭發很長,好在有小桔子幫忙,給她梳了個覆雜的發型,還用頭油定了定型。這頭發本來就有兩天沒洗了,抹了些頭油後,更加有些油膩膩的。要不是等一下沈家的人就要來了,趙璨真想立刻把這頭發拾掇拾掇。

靜謐中,門“吱呀”響了一聲。趙璨轉頭看過去,見門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盯著她看。

“姐姐。”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門縫裏擠了進來,跑到她跟前就要往她懷裏蹭。

她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小男孩撲了個空,擡起頭來委屈巴巴地看著她說:“姐姐,我昨晚就要來找你的,母親說你病剛好,不讓我來煩你。”

趙璨這才看清眼前這個男孩,他穿著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衫,腳上穿著的緞子鞋上還繡了花,他的臉長得秀氣極了,長而濃密的睫毛,大眼睛雙眼皮,生得比女孩子還要漂亮。

趙璨常聽人說,小孩子有多萌多可愛,但她卻從來無感。小時候,繼母讓她帶弟弟,她幹活的時候,就用綁帶把他背在背上。弟弟一哭,繼母就罵她。小孩子難免有些小病小災,弟弟一生病,繼母就把氣都撒在她身上,打罵是常有的事。後來有一回,弟弟不小心碰倒了油壺,反跟繼母告狀,說是她碰倒的。為此,繼母打得她幾天下不了地,額頭上也留了疤。等她大了一點,初中還沒讀完,繼母就不讓她讀書,打發她出去外面打工,好給弟弟攢將來娶媳婦的錢。

也許是趙璨看著他的眼神太過冰冷,小男孩瑟縮了一下,眼淚像金豆子一樣蹦了出來,‘哇’地一聲撲到趙璨懷裏哭了。他兩只手緊緊抱著趙璨的腰,抽著鼻子問:“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趙璨雙手無措地站著不動。她有太久沒和小孩子打過交道了,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小時候也只會對她頤指氣使,從來沒有這樣賴在她的懷裏撒嬌。這應該算是……撒嬌吧?趙璨雙手有些別扭,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別哭了。”趙璨道。

她的聲音聽上去冷冰冰的,小男孩一聽,哭得更大聲了。

最後,還是小桔子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幾顆糖,剝開糖紙,塞了一顆到他嘴裏,又順毛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子安乖,吃糖。”他這才破涕為笑,跑下樓自己去玩了。

趙家是個大家族,趙婉婉在自己這輩的小姐裏面行七,平時親朋好友都叫她七小姐。但前兩年她的祖母趙老太太歸西了,趙家的叔伯兄弟也就分了家,她自己家裏面的兄弟姊妹,只有個出嫁了的姐姐,和一個年紀還小的弟弟子安。

等全家人坐在樓下的餐廳裏用早餐的時候,趙太太看著小兒子哭得紅紅的眼睛,問他:“你怎麽了?哭什麽?”

她不問還好,這麽一問,子安把拋在腦後的傷心事又想起來了,嘴裏還含著一小塊吐司面包,委屈地說:“七姐不喜歡我了。” 說著,就又抽著鼻子哭了起來。

趙太太看著他的模樣,楞了下,隨即板起臉來,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我昨天怎麽同你說的?你姐姐她需要好好休息,這兩天不許去煩她,讓她清清靜靜地休養。”

“我只是想……姐姐了,想……想讓她抱抱我。”子安委屈巴巴地抽著鼻子說。

“過兩天等我沒那麽忙了,就帶你們出去玩玩,散散心。”趙父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轉頭對趙太太說:“你有空也帶婉婉去百貨公司買幾件時興的衣服,我看外面像她這麽年輕的女孩子都喜歡穿時髦的連衣裙。”

趙婉婉的父親趙先生是個開明的紳士,平日裏不喜歡穿長衫,常穿著筆挺的西裝。他在外面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但在家裏卻是個慈愛的父親,對幾個孩子十分疼愛。

“我每回帶她去百貨商店,那些裙子她不是嫌領子太低,就是嫌顏色太艷。”趙太太嘆了口氣,小聲抱怨趙先生:“都怪當初老太太喜歡她,非要親自教養她,把我好好的孩子,都教成什麽樣了。”

趙家的老宅在鄉下,但當初趙老太爺在外面有不少的產業,需要人打理。趙先生是趙家的小兒子,這事原該交到他大哥手上的,但他大哥抽大煙抽死了,二哥又是個紈絝的性子,於是趙老太爺故去後,趙老太太便打發趙先生去外面打理趙家的生意。

趙先生和趙太太感情好,當年外出的時候便也帶上了妻子和大女兒,而二女兒趙婉婉尚在繈褓中,趙老太太不放心,便把她留在了身邊撫養。趙老太太出身名門,祖上是做過翰林的,她為人守舊,規矩很嚴。時間久了,便把趙婉婉養成了如今的性子,說得好聽點,是賢良淑德,說得不好聽,就是逆來順受,沒有自我。

趙先生低聲哄趙太太:“好了,都是我的錯,別生氣了。晚上平安大戲院有北平來的名角登臺演出,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趙太太這才轉嗔為喜,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削了個蘋果遞給趙璨,笑著道:“婉婉,來,多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趙璨吃飯快,面前的餐盤早就空了。她有些不習慣,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人將蘋果削好遞到她的嘴邊。她也有些詫異,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家庭。她小的時候,她爸酗酒,一喝酒就打人,她親媽實在受不了,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逃得遠遠的了。於是,家裏便再沒有人對她好了。後來長大了,她也沒成過家。所以,剛才看到這個家庭的相處模式時,她才知道,原來正常的家庭是這樣的,父母恩愛,兒女都是家裏的寶貝。

在她們吃完早餐沒多久,沈家父母就帶著家中的獨子沈南秋登門造訪了。

沈南秋確實不愧是全書的男主,他生來就長著一張男主的臉,英俊逼人,身上的氣質清冷孤傲。

沈父沈母帶了厚禮,在客廳坐下後,沈母就親熱地拉著趙璨的手,笑著對她說了許多噓寒問暖的話。而從進門起,沈南秋就沒往趙璨臉上看過一眼。就算不看,他也知道,他的這個未婚妻,是個死板無趣的人。她總是打扮得老氣橫秋,一開口說話,就像他祖母那個年代的人,他和她根本就沒有什麽共同語言。

“南秋,我們年紀大了,說的話都是你們年輕人不感興趣的。你和婉婉年紀相仿,想必有許多共同話題,你們去外邊花園裏走一走,多聊一聊吧。”沈母對沈南秋道。

“哦,不用了。”沈南秋道,“我突然想起來,今天跟朋友約好了,還有點事。母親,你和趙伯母許久沒見了,怕是有許多話要說。”他說著,已經站起身來,“趙伯父,趙伯母,抱歉,失陪了。”

沈母忙攔著他,拼命給他使眼色,“昨天不是說好的嗎?你就給婉婉賠個不是,這事就過去了,啊?”

沈南秋低了低頭,聲音暗沈:“母親,我說過,既然你們喜歡她,想讓我娶她,那我會娶她。但要我做更多的,我做不到。”

趙璨冷眼旁觀,他答應娶趙婉婉,好像已經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給了她多大的恩惠一樣。他既然不喜歡,那就強硬一點和父母抗爭,不要娶啊。但他又不敢駁他父母的意思。既想當孝子,又想追求自由戀愛,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

趙太太擔心地看了一眼趙璨,怕她剛好了,聽了沈南秋這話,心裏又不好受了。“沈太太,我原以為你們是帶著誠意來的,但南秋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家上趕著一樣。”

她雖然生氣,但她顧忌著自己女兒,也不好鬧得太僵。趙老太太與沈家的老太太是手帕交,這門親事還是趙老太太在世的時候,做主替趙婉婉定下的。這些年,她也察覺到,女兒是喜歡沈南秋的,對他在意得很。這也就是為什麽她前兩天聽了沈南秋奚落她的話,病了一場的原因。

“哪裏的話,我很中意婉婉,這你是知道的。”沈太太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南秋這孩子有時說話不過腦子。他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心裏是有婉婉的,昨天我和他父親還說,今天和你們商量商量,早點把他們倆的婚事給辦了。”

她說著,不著痕跡地輕輕碰了碰兒子,想讓他給個回應,今天這場面也就算圓過去了。“我這裏有兩張明天的電影票,你問問婉婉,看她明天有沒有空,你們一起去看?”

沈南秋看了一眼他母親,又不情不願地看了一眼趙璨。她今天穿了一件醬牛肉色的高領旗袍,比他母親身上的料子還要老氣。她一如往常,神色木訥,少言寡語,真是無趣得很。他盯著她的臉,眼前驀然出現了一個鮮活的身影,那是他的同班同學江妍。她青春靚麗,活潑開朗,總是剪著齊耳的短發,對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得像月牙。只可惜,父母之命,他不能違逆。

他別過臉,勉強自己按照母親剛才說的,艱難地從口中擠出了幾個字,對趙璨說:“明天一起去吧。”一想到趙婉婉聽了他的話欣喜若狂,厚著臉皮同他一起去看電影的情形,他心裏就一陣不適。

趙璨挑了挑眉,聲音冰冷道:“沒空。”

沈南秋先是楞了一下,接著唇邊帶了絲譏諷的笑,她比從前聰明了些,懂得欲情故縱,這是拿喬呢。只可惜,他不吃她這套。

“那就算了。”沈南秋的語氣有些如釋重負,他看了一眼他母親,眼裏的意味清晰明了,那便是:我給過她機會了,怨不得我。

沈母小聲對他道:“哪有你這樣子的?你好好同婉婉說。”

“我都做到這份上了,還要我怎麽做?”沈南秋冷笑一聲,瞥了趙璨一眼,“以為自己是誰?真當我願意呢?!”

趙璨問:“你不願意什麽?看電影,還是和我結婚?”

“都不願意。”沈南秋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他向來傲氣,剛才被他母親逼著三番兩次和趙婉婉說軟話,心裏早就有氣,眼下見趙婉婉又是端架子,又是這麽質問他,一氣之下便脫口而出。

“那好。”趙璨從身上掏出早已經準備好了的紙筆,“你剛才親口說,不願意和我結婚,我尊重你的意願。今天兩家的長輩都在,做個見證,咱們的婚約便解除了吧。雖然從前只是口上約定,但為了以後沒有糾紛,還是明明白白立個字據為好。”

沈南秋一怔,今天趙婉婉的舉動太令他意外了,不過他心裏也松了一口氣,就要伸手拿過那張紙來簽。

“混賬東西!”沈父見狀揮著手裏的文明棍就要往沈南秋身上打去。沈母忙攔著他,又轉頭對趙璨道:“婉婉,南秋剛才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往心裏去。我回去說說他。你們千萬別沖動。”

“沈伯母,您和沈伯伯剛才也都聽到了,是沈南秋說他不願意和我結婚。既然他這麽說了,那我也尊重他的意願。”趙璨平靜地道。

趙先生和趙太太也是一臉驚愕,但卻沒有任何舉動,他們覺得從小沒把趙婉婉帶在身邊,心裏愧疚,什麽都依著趙婉婉。以前見女兒喜歡沈南秋,他們對這門親事也沒什麽異議,如今女兒想解除婚約了,他們也不攔著,只要女兒高興就好。反正趙先生和趙太太都是豁達的性子,他們家家境優渥,女兒樣貌也不差,沒有了沈南秋,想必還能找到其他好歸宿。

“趙太太,你也不勸勸?”沈母見狀說,“就任由他們這麽胡鬧?”

“我們尊重婉婉的意思。”趙太太道,“強扭的瓜不甜,既然南秋不喜歡我家婉婉,那也沒必要強求,我們家婉婉這麽好,又不愁嫁不出去。”她剛才看了沈南秋的那樣子,心裏也是生氣。她的女兒哪點不好了,由得他在那裏挑三揀四?

雖然沈母剛才盡力攔著,但沈父的文明棍的尾端還是掃到了沈南秋的臉頰,他的左臉上登時就紅腫了起來。他捂著一邊的臉,另一只手接過趙璨遞來的紙筆,倔強地在上面簽了名。

趙婉婉特地準備了一式兩份,簽完名,又摁了手印,兩人各留存了一份。趙婉婉將她的那份拿在手裏仔細確認了一遍,就吩咐小桔子歸檔鎖起來。

從今往後,解除了這鬧心的婚約,不再摻和男女主那虐身虐心的感情,她往後便能清清靜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上輩子還有許多一直想做,但沒能做成的事。上輩子雖然事業成功,但活得太累,這次重頭再來,她要過一回自己一直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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