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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問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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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問你敢不敢

那邊太極殿上三司會審完畢,不消片刻就有人將消息遞給了董府。

董鈺一聽董鏡湖竟真的在殿上堅持認了罪,差點沒氣暈過去。

下人扶著他坐下,他連氣都沒喘順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讓人備了轎子,馬不停蹄去了梁府。

到了梁府門口,家仆上前叩門後,老半天大門才開了讓董鈺進去。

管家在門後站著,瞥了一眼轎子,不陰不陽地道:“董閣老快進來吧,我家主子剛回來,正在前廳等候您大駕呢。”

竟是連下人都給他使了臉色。

董鈺心中忐忑又焦慮,也不敢說什麽,一路沈默著跟著管家到了正廳。

一到正廳,只見梁素歪坐太師椅上,一小妾躬身跪在地上,用後背架著他的纏著傷布的腿腳,他的夫人則跪在一旁,用扇子為他輕輕扇著傷患處。

梁素見董鈺來了,眼皮都不擡一下,一伸手,便有一侍妾將茶盞放入他手中。

他喝了一口,忽然朝那侍妾臉上啐了一口,破口大罵道:“這茶都他媽的涼了!”

那侍妾被噴了一臉茶葉沫子,也不敢擦,趕緊跪地求饒。

梁素把茶盞往紫檀木茶幾上重重一放,一腳踹向跪著的小妾,又一巴掌扇向夫人,惡狠狠道:“滾滾滾!一個個笨手笨腳,看著就礙眼!”

夫人和小妾們被嚇花容失色,哆哆嗦嗦連滾帶爬地退下了。

董鈺知道梁素這是給他看的,他心裏著急孫女,早就將什麽文人風骨丟了個一幹二凈,上前撿起扇子,為梁素扇著受傷的那只腳,討好道:“梁公,這些女人不懂事,您別氣壞了身子。”

梁素覷了他一眼,森然冷笑道:“要說不懂事的女子,你那好孫女是可真是一頂一的!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送死。”

董鈺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邊磕頭邊道:“梁公,我那孫女被我慣壞了,您大人有大量網開一面再想想辦法,等她出來,我一定好好教訓她!”

“晚了!”梁素冷哼一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可知今日三司會審,那女皇帝說了什麽?”

董鈺想起那日皇帝微服來府上同他說的話,心下一驚,心道那不成那女皇帝真是當著三法司的面說要改法律?

梁素道:“她說,咱們大胤的刑法,設定的就不對,女子若是為防衛誤殺夫婿,該判無罪!”

“就如同男子防衛致行兇之人身死一般,女子也應如此!”梁素拍著茶案,道:“你聽聽,這是什麽瘋話?!”

董鈺面色蒼白地問道:“那,三法司怎麽說?”

梁素嗤笑::“還能怎麽說?除了宋靈毓那個小白臉,大家都炸了鍋,全都要氣死了!”

梁素居高臨下地看著董鈺,道:“告訴你吧董閣老,這事已經不是一個殺夫案那麽簡單,被那女皇帝一鬧,現在已經女子是對天下男子的叫囂和逆反!群情激奮之下,你那孫女,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不死不足以平民憤,在梁素和大多數男子心中,這個民是不包括女子的。

董鈺渾身一震,險些暈厥,他跪在地上,捂著心口順氣,好半天才又開口。

“梁公,老朽在巴蜀老家還有二十口鹽池,如梁公能救孫女性命,老朽願意一並奉上。”

梁素手一頓,眼中冒出精光。

二十口鹽池!

好啊,老家夥,原來還留了這麽一手呢。

董鈺感到梁素的視線在他頭頂上盤旋許久,直到他額頭的虛汗洇濕了地磚,才聽見梁素嘆了口氣。

“辦法嘛也不是沒有,但董閣老啊,你可知道,這次我幫你,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董鈺松了口氣,連忙道:“只要梁公肯幫忙,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榨了都行!”

梁素臉上帶了些許笑意,語氣卻十分嚴肅:“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若這次賢孫女還不配合,老夫可真就無能為力了。”

董鈺忙不疊點頭:“自然,自然,這次我一定親自去教訓她,絕對讓她聽話配合!”

*

刑部天牢。

董鈺被獄卒引著,穿過一排排陰暗濕冷的囚室,最後在一還算寬敞幹凈的囚室前停下。

囚室地上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靠墻處有一極窄的小床,上面的棉被都破了絮,董鏡湖就在那棉被縮成一團,半闔著眼睛,靜靜地蜷著。

他的孫女,從小錦衣玉食,被他捧在手心裏寵著,如今,怎麽落到這般境地了啊!

董鈺一見到董鏡湖眼眶就濕了,心痛難耐,扶著牢門柵欄哽咽道:“鏡湖啊,爺爺的鏡湖啊!”

董鏡湖擡頭,看見董鈺,吃了一驚,馬上也紅了眼睛。

她掀開被子,連鞋都忘了穿,赤著腳就跑向董鈺。

“爺爺,孫女不孝,讓您擔心了!”她隔著柵欄握著董鈺的手,泣聲道。

爺孫倆相顧而泣,久久不能言語。

旁邊那獄卒見狀,咳了一聲。

董鈺擦幹眼淚,鎮定情緒,換上嚴厲的表情,開口道:“鏡湖!你要知道自己不孝,這次,就一定要聽爺爺的!”

董鏡湖點頭:“爺爺,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都答應您,畢竟....孫女也沒什麽也能為您做的了。”

“別說那晦氣話!”董鈺厲聲道:“鏡湖,爺爺真後悔送你念了那許多書,才讓你倔成這樣!”

董鏡湖意識到什麽,往後退了退,道:“爺爺,若還是讓孫女昧著良心,幹那讓別人頂罪的事,那孫女還是不從。”

“你啊!”董鈺恨鐵不成鋼,嘆氣道:“放心吧,這回不讓你昧良心。”

一聽這話,董鏡湖稍稍放了心,馬上又疑惑地問道:“那是如何?”

董鈺道:“你的罪是沒法改了,但梁輔臣已經答應爺爺,到時候就在死刑犯裏面物色一個跟你容貌相似的,替你上刑場。”

董鏡湖一驚,覺著此舉過於膽大包天,況且,淩遲之罪和死刑又不同,平白讓一刀就能了事的人受那許多罪過,那有怎麽能行?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董鈺道:“你放心吧,倒時候讓行刑的人下手狠點,幾刀就斃了命,就說了失手了,誰又能追究!鏡湖啊,我管你叫祖宗了,你可別再固執了!難道你當真讓爺爺這把老骨頭把發人送黑發人?!”

董鈺這些天來勞心勞神,驚懼交加,人像老了十幾歲,肉眼可見地灰敗起來,董鏡湖看著爺爺的樣子,聽著爺爺的哀求,就算明知不妥,也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她只好咬著唇,點點頭。

*

刑部衙門口外,一頂轎子停在隱蔽處。

一只白嫩的小手輕輕拂開轎簾。

芊芊註視著董鈺離去的背影,對站在一側的宋靈毓道:“你說梁素這回又給董鈺支了什麽招?”

“如今的狀況,怕是只能李代桃僵了。”

宋靈毓穿著蒼青色長袍,如玉般的面孔在冰天雪地中更顯白皙,說話時有白色的霧氣溢出,鼻尖和臉頰凍得有些發紅。

來的時候讓他坐暖轎,他說此舉失禮,非得站外面,結果凍成這個雕樣。

芊芊搖搖頭,道:“朕要上場了,快進去吧。”

宋靈毓一禮,這才跟著暖轎進了衙門。

....

芊芊見到董鏡湖時,她正坐在床上,靠著墻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似乎沒料到還能有人來見她,而剛答應了爺爺瞞天過海李代桃僵,忽然又見到皇帝,她又很是心虛,楞了好一會才下地行禮。

女子很瘦,細白的手從寬大的囚衣袖子中伸出來,交疊在額頭叩拜,手上是白日裏戴枷鎖留下的紅痕。

皇帝許久沒有出聲,董鏡湖心中忐忑,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許久,布料摩擦的聲音響起,面前一暗,竟是皇帝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陛下....”

她的頭埋得更低了。

“董鏡湖,你擡頭看朕。”芊芊道。

“.....罪婦不敢”

“朕恕你無罪。”

董鏡湖緩緩擡起頭。

她對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在太極殿上時,因距離太遠,又因不敢直視天威,她其實並未看清皇帝張什麽樣。

少女穿著朱紅色常服,頭發綰做單螺髻,首飾簡單,只有一個銜珠龍發簪昭示了她的身份。

雪白的臉頰上還有些嬰兒肥,眼睛像小鹿一般圓而大,看著她的時候眼神清澈,蹲在地上小小一只,和這世上萬千少女沒有什麽區別。

這一瞬間,董鏡湖有些恍惚,猛然想到,這位皇帝也不過才十四五歲。

“董鏡湖,”少女皇帝平靜地開口道:“朕問你,你甘心嗎?”

董鏡湖:“......”

從入獄到現在,有人噓寒問暖,有人橫加指責,爺爺找了人替她頂罪,甚至找了死囚徒冒充她。

但是,從沒有人問過她甘不甘心。

不是甘不甘心為救被人而獲罪,而是甘不甘心就這樣承認自己有錯,自己該死。

“董鏡湖,朕知道董閣老去求了梁素,朕也知道,梁素權勢滔天,他許諾的辦法也許可以做到。”

“但是,”芊芊直視著董鏡湖:“你願意從此背負著罪名,永生活在陰暗之中嗎?”

董鏡湖渾身一顫。

皇帝,竟是什麽都知道!

少女的眼神透徹的嚇人,董鏡湖只感覺隔著胸膛,自己的心被她看得一幹二凈。

她有一瞬間的精工,但在這個認知之後,那久久被她壓在心底的不甘,忽然爆發了出來。

皇帝在太極殿上說過的話再耳邊回響起來。

“為何男子防衛致歹徒身殞,就判無罪,而女子就要處以極刑?”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女子註定低賤,連刑法上都不配和男子平等?

當時在太極殿,董鏡湖確實有一瞬間分外認同這句話,但與芊芊不同,她生長與這個朝代,知道皇帝的質疑在這個朝代根本不允許存在,更不用說讓女子在律法上和男子平權了。

但如果聽從梁素的話,找人替死,那她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有罪,以後永生不能再以董鏡湖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於世上。

可那樣,又有什麽意思?

“董鏡湖,朕問你,敢不敢賭一把。”

她擡頭,隔著鐵欄,看見少女皇帝向她伸出了手。

“陛下.....”

“敢不敢,和朕,一起顛覆了這不合理的綱常!”

冬日的雪光從小小的一方鐵窗中落下,給面前伸出的手鍍上一層奇異的光。

那雙手,和自己的一樣,纖細而白弱,那樣脆弱,但看上去,卻又那樣充滿力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滿胸膛。

董鏡湖深深吸氣,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放入皇帝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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