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金之子

關燈
千金之子

青州的天明明已經放晴,可是所有人的心依然烏雲密布。

顧翎啞著嗓子回到青州府衙,何遠道也滿身疲憊地走入,何遠道比顧翎還要慘烈幾分,他身上掛著深淺不一的汙垢,還殘留著些許淡黃的顏色。

“顧大人,可還順利?”何遠道苦笑。

顧翎雙手揉搓著自己的眼睛,聲音沙啞:“暫且穩住了城外的百姓。”

何遠道點點頭,給自己和顧翎分別倒了一杯白水,水早已經涼了,不知道是何時燒的,不過這時候想來顧翎也不會介意。

果然,顧翎端著杯子一飲而盡。

“顧大人,朝廷真的會調集藥材來青州嗎?”

“一定會的。”顧翎對此毫不懷疑,秦暄帝不會棄百姓於不顧。

“可是那麻黃……”何遠道現在只要一想到這兩個字就覺得的一個頭兩個大:“朝廷再厲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說得不錯,這何嘗不是顧翎所擔憂的,無論他多麽信誓旦旦地對百姓承諾,可事實上,顧翎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藥材夠不夠。

“無論有沒有麻黃,咱們有一天算一天,先將青州城的麻黃收集起來,以供已經得了病的百姓服用……”

何遠道點頭:“已經派人去城中各大藥堂收集,比市價高三成給銀子。”

“如今奏折已經傳出,不日就會抵達京城,想來應該很快就會收到朝廷的消息。何大人,我先去寫今日的折子,另外勞煩何大人安排人去青州城外設置傳遞信,物品的崗哨,每一裏地設置一個,凡是青州城出去的信件,物品,都需要在崗哨內以烈酒噴灑,熏艾草。”

何遠道這時候對顧翎一絲怨言都沒有了,他拱手對滿臉疲憊的顧翎說道:“顧大人,我這就命人去辦,您也,多保重。”

如果顧翎這時候倒下……何遠道覺得憑自己恐怕無法維持青州城內外的秩序,更別提和百姓一起度過這次瘟疫。

前幾天何遠道有多恨顧翎奪走了自己的功勞,今天何遠道就有多麽慶幸顧翎是在和自己一塊承擔。

涼州,伏滄縣。

綃紫在江意寒屋外對杭白道:“你讓我進去,這都子時了,小姐還不眠不休的,這哪裏扛得住?”

杭白雙手展開攔著綃紫:“你便是進去說了,難道小姐就會去休息不成?今日的事處理不完,小姐是不會去休息的。”

綃紫只覺得頭疼:“這事情一件件一樁樁的,哪裏有個盡頭,難不成小姐就一直不睡?從青州下雨開始,一直到現在,小姐就是鐵打的也熬不住啊。”

“你說的這些,我明白,小姐自己心裏也清楚,可……終究是人命關天。”

今日,江意寒便收到了青州城爆發瘟疫的消息,晚上的時候,又收到了青州城內外只進不出的消息。

這當然是好事,對於麻黃的需求量會大大降低,但可想而知,城內下達這個命令的人會承受多麽大的壓力。

關鍵是,沒有藥。

“杭白,江家和崇圓山的朝暮果運到哪裏了?”江意寒對著門外問,杭白給了綃紫一個眼色,隨後回答:

“已經到了涼州境內,但是涼州多山,實在不好走。”

江意寒看向才拿到的涼州地圖,涼州地勢高低起伏,原本直線距離不過一百裏,可要跨過險峻的山峰,路程就增加數倍。

也就是說,即便藥材抵達涼州南邊,要從涼州運送到青州城,起碼得五六日。

江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規律而沈悶的撞擊聲,杭白知道江意寒在想辦法,沈默地為江意寒續上一杯熱茶。

從涼州北邊的天江港到青州城外,按照直線來看,要經過華陽峰,姑娘山,飛鹿崖,再經過青州境內的急彎險灘……

“讓葛施分別在華陽峰的三個峰頭,姑娘山和飛鹿崖裝上之前研究出來的吊塔,這樣可以免去一次次爬山的時間……然後華陽峰,姑娘山和飛鹿崖之間的人只負責兩地之間的往來運輸即可。”

江意寒雙眼微微闔上,考慮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原本吊塔是為了建房屋準備的,誰知道先運用在了運輸貨物上。

不過這吊塔是可拼裝且自帶滾輪,可以省時省力地運上山,唯獨距離不夠,恐怕還得再改造一番。

不過當初和工部探討的時候,這件事情也在意料之中,想來不是大問題。

“接下來在青裕江下游這些險灘鋪設浮橋,保證貨物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青州城……”

江意寒深深呼出一口氣:“拿紙筆來,我要給葛施他們寫信。”

綃紫麻利地將紙筆遞到江意寒手邊。

杭白意外地看了綃紫一眼,綃紫無奈苦笑,她有什麽辦法?自家小姐是什麽樣的人她又不是不清楚,還不如趕緊讓小姐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

直到東方既白,江意寒安排好所有的信件之後,這才尋到了一點休息的時間,她再三囑咐杭白:“一旦有什麽消息讓第一時間叫醒我。”

杭白和綃紫晚上輪流睡了一覺,精神比江意寒好多了,連忙點頭:“我省得,您趕緊瞇一會兒。”

等到各處的消息傳來,江意寒下一次合眼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

此時,京城之中倒是一片祥和。

禮部尚書楊霖打著哈欠慢慢悠悠地朝著朝會的太極殿去,天氣晴好,烏雲散去,雖然風中還帶著些許涼意,不過想來很快就會春暖花開,連帶著人的心情都開闊不少。

“誒,盧大人,盧大人為何如此步履匆匆?”楊霖掃見年紀比自己還長三歲的戶部尚書盧光,只見盧光埋頭朝著太極殿走,楊霖忙出言叫道。

盧光腳步微頓,見是楊霖,長嘆一聲:“麻煩大了。”

“不是,您老這沒頭沒尾的……什麽麻煩,哪裏麻煩大了?”

盧光作為戶部尚書,青州需要大量麻黃及其它藥方中的草藥這件事情,他自然是第二個知曉的,第一個是陛下。

可問題是,奏折中也寫道有人提前大批量收購麻黃,導致現在即便戶部想買,也未必就能夠買得到!

盧光恨不得把自己的胡子都揪掉,這一天天的沒個安生的時候,天災不斷,令人頭疼。

盧光小聲在楊霖耳邊說了一句:“青州出現瘟疫。”

楊霖悚然一驚,只覺得好不容易出來的日頭都仿佛被雲擋住。不說別的,光憑瘟疫兩個字都足夠攝人。

而且,瞅著盧光的臉色,恐怕還有更麻煩的事在後頭。

“多謝盧大人提點。”

盧光擺擺手:“不一會兒,大家都會知道的。”

果不其然,朝會一開,大太監趙三多都沒有說那句有事啟奏,直接展開青州來的奏折,念了一遍。

趙三多一開始念,朝堂下面還有些竊竊私語,趙三多念到後面,幾乎沒有人敢說話。

瘟疫也就算了,水災之後有瘟疫,尚且在接受範圍之內,可是……沒有藥?!

如果說瘟疫是燙手的山芋,那沒有藥簡直可以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種時候,任何人都不想和這件事情沾邊,有沒有功勞都無所謂,這個時候去青州,哪怕是去青州附近,都有可能要命!

“諸位愛卿以為此事應該如何應對?”

一時之間,朝堂上落針可聞。

這個時候誰都不敢開口,因為極有可能被派去青州。顧翎和何遠道在青州不假,但是總得有人負責青州城外的物資,藥材調度,誰敢?

秦暄帝冷哼一聲:“一個個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時候都迫不及待,輪到你們出謀劃策,應對問題的時候就給朕當鵪鶉!孔首輔,你來說。”

孔首輔硬著頭皮走出隊列,拱手道:“臣以為,當務之急乃是麻黃以及其他藥材的供應。”

“廢話!”

孔首輔慣常愛在朝堂上打太極,一般秦暄帝都懶得和他計較,可這分秒必爭的時候,秦暄帝卻忍不得了。

朝廷百官見孔首輔都被如此呵斥,一個個膽戰心驚,生怕秦暄帝點到自己的時候說不出什麽有建樹的話,頓時一個個腦筋急轉。

孔首輔後槽牙都快咬碎,這才說道:“如今各大藥房,藥材商處麻黃雖少,或多或少還有一部分,戶部可以先去購置此為其一。”

秦暄帝輕哼一聲,這件事情,盧光已經派人去辦了。

孔首輔喉嚨發緊,繼續道:“京城中各個官員府邸,但凡是有府醫的,基本上都會儲存些許藥物,可以命各個大人交出治療疫病所需的藥材。”

“此法不錯,那孔首輔督辦此事,楊霖,你協助孔閣老完成。”

孔首輔當然知道這樣會得罪京中的這些大臣,可秦暄帝在朝堂上如此威壓,孔首輔也不得不冒著得罪人的風險開口,否則,這首輔的位置恐怕得給別人!

一個首輔,一個尚書,可見秦暄帝對此事的重視。

麻黃的事暫且有了辦法,但是緊隨而來的一個問題:“青州與京城相距一日路程,一來一回得兩日。一旦有急事發生,恐怕耽誤時機,有誰可去青州負責調度?”

秦暄帝這問題在所有人意料之中,這種時候勢必是要派人去和青州城的顧翎,何遠道配合,問題是,誰去?

這時候,三品以下的官員倒是放松些許,畢竟他們官位不夠,事關重大,不可能把調度之事交給他們。

可是三品以上,人人自危。

“可有人自薦?”

秦暄帝如此問,朝堂下無人應答。

“可有人推薦他人?”

依然是鴉雀無聲。

秦暄帝這時候莫名有些懷念顧翎,若是顧翎在,恐怕不會推拒,反而會一力承擔,可惜,現在顧翎在青州城內,可惜,南秦朝堂只有一個顧翎。

那些個大臣只看到顧翎升得快,覺得他運氣好,卻看不得顧翎總是在做最難最得罪人的活。

秦暄帝挨個把一二三品大臣問了個遍,一個個回答不是無力勝任,就是病體殘軀。

秦暄帝當然可以直接下令讓他們去,可這樣的人去青州是幫忙還是添亂?

他必須選一個有魄力而且不會為自己牟取私利,值得信任的人去青州。

可現在……偌大的朝堂,卻無一人可用。

眼看著秦暄帝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少人心中發毛。

就在這時,有一人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袖四爪龍紋的朝服。

“父皇,兒臣願往。”

正是不久前冊封為太子的三皇子秦亓。

“太子?”秦暄帝的手不自覺地握住龍椅邊緣,他明明和太子說過,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秦亓眼中一片堅定,回看向秦暄帝,這一刻,秦暄帝知道自己選的繼承人,沒有錯。

此時,不少官員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沒錯,太子殿下身份尊貴,一來可以安定青州城百姓的心,二來還可以調度青州以及周圍各個州縣的資源,實在是沒有比太子殿下更加有力的人選了!”

他們嘴巴裏說得頭頭是道,可其實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沒有足夠的藥材,哪怕是太子親去又如何?

還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死於瘟疫,死於藥材匱乏?

到時候,恐怕會有人質疑秦亓是否能擔得起太子的重任。

嘴巴上誇著太子的人,心裏卻暗笑他是個十足的笨蛋。

秦亓的岳父,孟太傅眉頭猛地一皺,可惜此時秦暄帝已然同意了秦亓的請求,命他不日前往青州。

一下朝,孟太傅也顧不得避嫌之類的事,急匆匆走到秦亓身邊道:“太子殿下,您不該……”

他降低聲音:“您不該接手青州這活,您已經是太子,不需要政績也可以安安穩穩…何必……”

秦亓搖了搖頭,堅定道:“孤必須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