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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湯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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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湯蹈火

研討會定在了周澤楠的大學,星期一到星期四。

陳晨這次也要參加,周澤楠開車順便把陳晨一起帶過去。

陳晨在副駕上說:“我聽說這次過來交流的不僅有本市的,還有其它地方的。”

周澤楠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聞言笑了笑:“正常,我們院每年也去其它地方交流學習。”

陳晨揚著眉毛:“聽說有大佬。”

周澤楠快速地看陳晨一眼,笑著說:“你哪來的那麽多聽說?”

陳晨笑著露出白牙:“我可是小靈通。”

周澤楠笑著打趣他:“小靈通都倒閉了,該升級了。”

他們倆說著話往大學那邊趕,他們來得早,等到了教室,離開會還有二十多分鐘。

陳晨看見熟悉的人,打了個招呼,他和周澤楠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了。

周澤楠坐定後,掏出手機,給邊泊寒發微信,陳晨在一邊伸長了脖子環顧著周圍的人,邊看邊小聲和周澤楠說:“這次來的人真多……”

陳晨的話音還沒落,忽然覺得眼前有片陰影覆蓋了下來,周澤楠低著頭還在編輯著消息。

“小澤,好久不見。”

周澤楠和陳晨都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陳晨是不解,周澤楠則是沒想到。

程睿笑了笑,把周澤楠的表情盡收眼底:“剛剛你才進來,我就認出你來了,想著過來打個招呼。”

程睿把話說的隨意,眼睛卻絲絲縷縷都落到周澤楠身上。

周澤楠已經收斂起了表情,剛才的那點沒想到已經散幹凈了。他淡淡地說:“不好意思,我沒註意。”

程睿不在意周澤楠的客氣,笑了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過樣。”

面對程睿的寒暄,周澤楠並不想繼續,他疏離地說:“還好。”

陳晨在旁邊也看出了周澤楠的不對勁,他小心地瞟一眼程睿,再瞟一眼周澤楠。

程睿聽出了周澤楠語氣裏的不願交談,也沒有再做過多糾纏,笑著說:“我先過去了。”

周澤楠“嗯”一聲。

等程睿一走,陳晨八卦的腦袋湊過來:“這人誰啊?你認識?”

周澤楠淡淡地說:“校友,以前學校學長。”

陳晨還在心裏嘀咕,學長怎麽這麽不親近?

周澤楠看著微信界面上剛發出去的“我到教室了”,他嘆了口氣,在心裏想,他要怎麽和邊泊寒解釋。

這件事,周澤楠一丁點不知情,參加的人員名單只會提前公布講課的老師,至於其餘的人,要到上課這天才知道。

周澤楠不想邊泊寒不高興,但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中途退出,說不上了。

思來想去,他還是在微信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訴了邊泊寒:我碰到了程睿,事先不知道他在。

周澤楠的指尖還停留在鍵盤上,想再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講。

邊泊寒沒帶手機,他今天拍一場情緒比較重的戲。昨晚隔壁病床的小孩生日,一個病房的人給小孩慶生。等今天早上,小孩的父母來醫院送早餐,看見隔壁床空了。

他們問護士,人去哪了?怎麽不見了?

護士說,昨天淩晨4點多,突發狀況,沒搶救回來。

床旁邊的櫃子上還擺放著沒來得及收拾多出來的生日蠟燭,小孩的父母沒再說話,他們內心深處升起巨大的惶恐與不安,陷入久久的沈默裏。

小孩呆滯地望向他隔壁的空床,他還記得小哥哥昨晚吹滅六歲生日蠟燭時歡快的臉。

這個場景反覆拍了好多遍,邊泊寒才滿意。

等邊泊寒看到信息,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他看到程睿的名字,皺了皺眉。

他和周澤楠前不久才聊起過這個人,邊泊寒現在十萬個後悔,中國人真是說什麽來什麽。

一想到這個人要和周澤楠相處四天,邊泊寒就渾身的不舒服,但他又不可能讓周澤楠不要參加。

於是邊泊寒只好假裝淡定地說:“這可真是太不巧了。”他還想叮囑點什麽,寫了刪,刪了寫,最後發送了一句:“你別和他說話!”

周澤楠看到的時候,上午的研討會剛結束,單位組織了聚餐,他和陳晨正往餐廳走。

周澤楠不小心笑出了聲,這是吃醋了。

陳晨看著周澤楠笑得生動甜蜜的臉,笑著問:“和誰聊天呢,笑得這麽開心。”

周澤楠回覆好了信息,把手機放口袋裏,他笑著說:“我愛人。”

陳晨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自覺提高了音量:“誰?”

周澤楠重覆了一遍:“我愛人。”

陳晨以為是老石給介紹的,憤憤地看了一眼周澤楠的臉:“老石太不厚道了,我年年去,都沒給我介紹。”

周澤楠剛要笑著解釋,程睿走了上來:“小澤,剛找你你就不見了。”

程睿和陳晨互相點了下頭,表示問候。程睿三番兩次地來找周澤楠,是個明眼人都看出了他有話想和周澤楠說。

陳晨找了個借口:“師姐剛說問我點事,我過去找她,我們待會餐廳見。”

周澤楠點點頭。

程睿笑著說:“你單位同事挺可愛。”

周澤楠淺淡地“嗯”一聲。

程睿沒在意,或許是因為來了母校,程睿的目光裏帶著悠遠綿長的回憶,他熱忱地說:“以前我們倆做完實驗老從這邊過去一飯,我還記得你愛吃它的……”

周澤楠沒等他說完,打斷了他的話:“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我給我愛人回個電話,失陪。”

周澤楠拿出手機,撥通了邊泊寒的電話,快速地往前走著。

程睿在後面,看著周澤楠的背影,臉上的笑被“我愛人”這幾個字敲碎了,僵硬地掛在臉上。

之後的兩天,程睿都沒過來找過周澤楠,陳晨還好奇地問:“你學長怎麽不過來找你?”

周澤楠在筆記本上寫著字,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著個頭繩。他頭也不擡地說陳晨:“好好聽課,培訓完了要交報告。”

陳晨癟癟嘴,心裏瘋狂哀嚎,怎麽什麽都要交報告?!

邊泊寒雖然對周澤楠是一萬個放心,但是他對程睿是十萬個不放心!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他也不能不做出點表示。

邊泊寒又怕周澤楠覺得自己小心眼不大氣,電話裏說了好多其它,他才說到重點:“我讓你戴的頭繩你有沒有一直戴著?”

周澤楠笑著說:“我給你拍的照片沒看到?”

周澤楠從第一天中午打完電話給邊泊寒後,遵照著邊泊寒的叮囑,去大學附近的飾品店買了根頭繩,戴在了手上,沒拿下來過。

所以,周澤楠這兩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拍張自己戴著頭繩的照片給邊泊寒。

邊泊寒忙解釋:“我這不是怕你上課不方便,搞不好摘下來了呢。”

“不會,沒有不方便,”周澤楠笑著用另一只手去轉了一下頭繩,意有所指,“是你的就是你的,答應你了,我就都給你留著,別人帶不走。”

邊泊寒是誰呀,說起這個都不帶怕的,心裏底氣足足的。他笑著說:“我本來也沒不放心你,我周醫生我都不放心,我還能放心誰。我就是怕還有人惦記你,上趕著來煩人。”

周澤楠笑著刮了刮手機殼:“別人煩我和我沒關系,我只管一個煩人的就夠了。”

邊泊寒笑了笑,在電話裏明知故問:“我啊?”

周澤楠“嗯”一聲:“你。”

邊泊寒也不惱,他就是煩人,還黏人膩歪人,誰讓他喜歡他家周醫生,他家周醫生也喜歡他。

邊泊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樂呵呵地笑著說:“那我就還賴上你了。”

周澤楠假裝無奈:“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也只好這樣了。”

邊泊寒笑著:“你明天培訓完了,明天能回嗎?”

“明天晚上估計要吃飯,後天才能回來。”

邊泊寒又想小肚雞腸了,但理智讓他用所剩不多的大氣說:“那你少喝點,喝多了難受。”末了,大氣徹底跑光,他補充了一句:“別和他坐一桌。”

周澤楠笑了笑,說了好。

四天的研討會,經驗交流是一部分,案例分享也是一部分。

每個醫生擅長的領域不同,研討交流也是變相地提高診斷治療水平,幾個醫院之間也可以達成協作。

因此,研討結束,大家都會約著吃頓飯,大家互相加個微信。

人多的場合,周澤楠一向不喜歡。他謹遵邊泊寒的叮囑,和陳晨坐得遠遠的,安靜地吃飯。

陳晨用手肘捅一下周澤楠:“不去和你學長加個微信?”

周澤楠夾著菜:“不方便。”

陳晨還沒有想通哪裏不方便,只見程睿手上拿了酒,笑著走過來周澤楠他們這一桌,站在周澤楠旁邊。

他笑得客客氣氣地:“來,我敬大家一杯。和大家結識一場,也算是緣分。”

周澤楠是個做事好看的人,他不會輕易拂了誰的面子。他隨大家舉了杯,喝了一口。

周澤楠沒喝酒,杯子裏裝的紅茶。程睿看一眼,笑著說:“小澤,你和以前一樣,還是喜歡喝紅茶。”

旁邊的人聽見了,問:“你們以前認識?”

程睿看周澤楠一眼,笑著說:“認識,他是我學弟,我們同一個老師。”

坐周澤楠右手邊的人立馬說:“哎呀,那可太難得,你倆坐一起好好聊聊,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他招呼著程睿:“你坐這,好說話。”

他拉了個椅子過來,加在了周澤楠旁邊,讓程睿坐下。旁邊有人遞了副新的碗筷過來。

還有人在說:“你們多久沒見了?”

程睿想都沒想:“六年多,從我畢業就沒見過了。這次碰到,我挺高興的。”

周澤楠一直沒說話,只專心地吃著碗裏的菜。

程睿把酒杯擱在桌子上,給周澤楠夾了菜放他碗裏:“我記得你以前愛吃這個,多吃一點。”

周澤楠皺皺眉,停住了,他不知道程睿是有心,還是無意。但程睿話裏話外的意思,都讓周澤楠覺得不舒服。

當年的事,周澤楠不想追究,哪怕最後程睿沒給出一個答案,周澤楠都覺得無所謂。

可現在,程睿不僅要憶當年,還試圖再次闖進周澤楠的生活裏。

周澤楠淺淡地說了聲“謝謝。”

周澤楠吃了幾口其它的菜,程睿夾給他的一口沒動。他找了個借口往外走:“我出去抽根煙。”

他從包間裏出來,往後走到小院子裏,院子裏種著棵銀杏,撲簌地落了一地金黃。

今晚的月亮不算明朗,影影綽綽地遮蔽在雲層裏,周澤楠腳踩著落葉,仰頭看天。

也不知道邊泊寒在做什麽,有沒有收工了?

周澤楠心裏想著,拿出手機給邊泊寒打電話,電話發出正在接通的聲音。

電話還沒接通,程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找了你一圈,原來你在這。”

周澤楠放下手機,轉身回頭,他皺皺眉,沒想到程睿會跟出來。

程睿還是帶著笑,眼尾紅紅的:“我也就是想找你說會話,其它沒什麽。”

周澤楠隔了太多時光看著程睿,其實程睿和以前並無太多變化,氣質依舊是溫和的,笑起來看人依舊讓人覺得妥帖舒服。

但也因為從前的事,周澤楠看他,終歸是有些不同。

程睿見周澤楠沒說話,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我馬上結婚了,定在了下年開春。這次研討會,我打聽過,知道有你,所以才參加的。”

周澤楠皺眉看著程睿,想說聲新婚快樂都無法開口。

要是沒有程睿畢業那時候,喝醉酒之後的坦白,周澤楠估計會認為他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異性戀,可程睿不是。

周澤楠像是有些不認識眼前的人,他知道的程睿即使膽小,可也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程睿苦笑了笑,替自己辯白道:“家裏人一直在催,我實在挨不住了。”他的眼睛盯著周澤楠:“結婚前,我就想著見你一面,和你說聲對不起。”

周澤楠的臉上沒有表情:“你沒有對不起我,不需要和我說這些。”

程睿搖了搖頭,固執地說:“要說的,以前是我太膽小,總是想得多,我喜歡了我也不敢要。我……”

周澤楠打斷他:“都過去了,以前的事我也都不記得了。”

程睿眨了眨眼,他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垂在兩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他站在周澤楠對面:“可是我記得,小澤,以前的事,我都記得。”

周澤楠的眉頭擰成個小疙瘩,他算是徹底不明白程睿到底想做什麽:“所以呢?”

程睿緩慢地眨著眼,像是在思考:“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麽,我就是想看看你,和你說說話,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現在過得很好,有喜歡的工作,也有好的愛人。”周澤楠不想和程睿在糾纏,“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我還有……”

程睿沒等周澤楠話說完:“你愛人是男人,對不對?”

周澤楠沒否認:“是。”

程睿的表情變得很難看,像是喝了一杯混雜著檸檬和苦瓜的汁水。他嘲諷似的冷笑了兩聲,眼睛往下掃著周澤楠的手腕:“你手上的頭繩我看到了,你這麽好,誰愛你都不會奇怪的。”

他停頓片刻,看著周澤楠,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氣:“這些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程睿,追究這些沒意義,我有愛人了,我很愛他。以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再糾結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程睿口裏一直念叨著:“有意義的……有意義的……要是我沒那麽膽小,我勇敢一點,我們會不會?”

周澤楠斬釘截鐵地說:“不會。”他直視著程睿的眼睛:“因為你永遠最愛的只有你自己。”

“愛人不是這樣愛的,愛應該是明確的,不是你想起來撩撥兩下,權衡利弊後再去計算。程睿,沒有人會想要一份不確定的愛。”

“愛是要一起赴湯蹈火的,你不能永遠站在岸上隔岸觀火,看著別人像個傻子一樣飛蛾撲火後,再說你沒想好。”

周澤楠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以前的事就讓它留在以前,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聯系了,不合適。”

程睿的眼睛徹底紅了,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周澤楠看著程睿,平淡地說:“別讓自己活得那麽難看,想清楚,別毀了那女孩的一生。”

周澤楠說完最後這句話,沒看程睿,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電話的另一邊,邊泊寒聽完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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