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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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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三院那邊的負責人很快敲定了方案,邊泊寒把宣傳片取好名字,叫《背影》。

宣傳片的脈絡沒有變,依舊選定了一個小孩作為故事講述的主題,用小孩的視角去呈現他在一場疾病裏的感受。

小孩只有兩個正面的鏡頭,一個是他生病之前,他趴在地上屏氣凝神地和周圍的小朋友彈玻璃珠子,贏了的那一刻,他笑著露出小虎牙。天很藍,地很寬廣,忽然,世界在他的眼中顛倒了。

等他醒過來後,他的世界只剩下病房裏落地可聞的安靜,又或者是機器嘶響的聲音。他被告知不再擁有跑跳的權利,他從一個健康無憂的孩子一瞬變成纏綿病榻的患者。

從此,彩色的世界大部分時間裏變成了從病房望出去的一扇小小窗戶。

醫院裏各色背影數不勝數,父母為了支付醫藥費來去匆匆的背影,隔壁病床舊人出去新人又來以此往覆的背影,醫生護士小跑著搶救的背影……

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只有他從生病那一刻開始,像是被施了咒語釘在了河流中央,進退不得。他的所有一切都被取決於儀器精確計算後的那串數字。

他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問醫生,我會好起來嗎?

醫生是個花白頭發的老頭,查看了他的各項指標,掩在口罩後微笑著說,會好的,要懷有希望。

他點點頭,看著醫生查完房,新來的實習醫生跟在後面,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的門短暫地開了,外面的陽光滲透進來,他看著陽光浮躍在醫生背部的白大褂上,空氣中的灰塵漂浮著。

他們一老一少,前後相繼地走了出去。

小孩盯著他們的背影,心裏有個地方隱隱約約地被觸動到,只是他還不知道如何準確形容。他扭過頭,看向窗外的樹葉,嶄新的、綠油油的,又是美好的一天。

這是整個宣傳片裏小孩的第二個正面鏡頭,他的臉上浮起了一層柔和的笑意,與當初和玩伴的爽朗笑容不同,這個笑容淺淡地多,但眼睛依舊是明亮的。

邊泊寒把整個宣傳片的內容和周澤楠一一講述,周澤楠聽到最後,問:“想好小孩子的人選了嗎?”

“我昨天問了老石村子裏有沒有四到六歲的孩子,他給我推薦了幾個,我這幾天看看,和小朋友相處試試。”

善富麗的事過後,老石見到邊泊寒和周澤楠都有層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尷尬,總是搓著手,眼神躲閃。

周澤楠向來平靜,還和以前一樣對老石。邊泊寒雖然心裏對善富麗有百般不待見,但還是拎得清,不要隨意遷怒他人,以前什麽樣,還什麽樣。

時間一長,老石自然而然也把心裏的包袱丟下了。

周澤楠聽到他去問老石,沒露出驚奇和意外的眼神:“那你的團隊是不是也要過來了?”

邊泊寒“嗯”一聲:“明天過來,敲定了人,做好統籌,下一步就要開拍了。”

周澤楠喜歡電影,但從未親自見過如何專業地去拍攝一部作品。更何況,邊泊寒在現場的樣子他從沒見過。他隱隱地有些期待。

但周澤楠沒有顯露出來,他點點頭:“那到時候你要開始忙了。”

這幾天,邊泊寒忙著寫劇本,確認場景,早出晚歸,明明巴掌大的村子硬是讓邊泊寒玩出山長水遠的感覺來。

邊泊寒聽到這,挑眉笑了一下,這還聽不出,就白白浪費以前拉片時看的愛情電影了。他湊近了周澤楠,眼睛往上盯著,笑意盈盈的,帶著點男孩的頑皮和驕矜的得意,問:“因為我最近沒陪你,不高興了?”

周澤楠垂著眼,看著邊泊寒帶笑的眼裏黑色的瞳孔閃呀閃的,他笑著否認:“沒有,你好好工作。”

邊泊寒不吃周澤楠這一套,周澤楠越說沒有,他越要磨人。他故意裝得委屈,語氣裏夾帶著天大的失落:“我可天天想你,工作的時候都在想,我還想著……”

周澤楠早就看穿了邊泊寒的小伎倆,順著他,接過他話茬:“想什麽?”

邊泊寒只笑不語,笑得鮮活又明亮,片刻後歪著腦袋,靠在周澤楠肩上,朝他耳朵裏吹氣,輕飄飄地說:“你猜。”

周澤楠偏過頭看著邊泊寒,兩個人上次做過之後就再也沒做過,最近兩個人都忙,就算有心思,也沒時間。他笑著說邊泊寒:“凈會說好聽的。”

他一說這話,邊泊寒立馬站正了,一副要理論的表情:“我這都是真心,真金白銀都不換的真心,給你機會重新組織語言。”

周澤楠一臉柔和地看著邊泊寒,喜歡他這褔小模樣到不行。他拍了一下邊泊寒的屁股,笑著說:“欠收拾。”

邊泊寒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下,聽見周澤楠這句,楞了下,站在原地笑得開心:“你吃我豆腐。”

周澤楠捏捏他耳垂,反問道:“不給吃?”

怎麽會不給吃,邊泊寒巴不得周澤楠黏他身上,他笑著說:“吃吃吃,給你吃個夠。”

周澤楠繃不住都笑了,近墨者黑,幸虧周圍沒人,要不然人家都得舉報他倆涉黃。

邊泊寒也跟著笑,戀人之前的小情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偶爾調劑調劑。

邊泊寒伸出手去拉周澤楠,斂起了嬉皮笑臉,正色道:“忙完了,我們就去旅行,我們天天二十四小時呆一起。”

周澤楠用手指撓撓他的掌心,“嗯”一聲,想起來問:“小十一這次來不來?”

按往常,拍攝期間,李一戈是要過來的。邊泊寒一拍起電影來,沒日沒夜,飲食不規律。李一戈身為他的助理,這段時間會格外留意。

但是現在,多了個宋辭,人家小兩口也才在一起,分開一段時間不太人道。

邊泊寒本意是不想讓李一戈過來,讓他重新再給自己找個人,李一戈不幹,在電話裏憤憤地說:“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想把我開除。”

邊泊寒心裏那個冤屈,我給你騰出時間談戀愛,你還罵我,你這個小兔崽子。

邊泊寒還想再說,宋辭把電話拿了過去:“他想來,你就讓他來,不用那麽麻煩再找人。”

邊泊寒簡直想不通宋辭的腦回路,大哥,你是在談戀愛,才熱戀期,你對象就要和你異地一兩個月。邊泊寒忍不住:“你到底怎麽想的?”

宋辭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想來,我有什麽辦法。”

邊泊寒心裏沒吐出來的那口氣重新咽了回去,敢情自己是吃了一口狗糧。

算了算了,人家正主都發話了,我還能說什麽呢?!

今天周澤楠問,邊泊寒腦子裏情景再現:“來,明天下午和大部隊一起出發,下午到。”

周澤楠點點頭:“明天我和你去村口接他們。”

翌日下午,浩浩蕩蕩一群人到達花梅村,邊泊寒提前和老石說好,付了錢租了村裏幾戶人家,一日三餐也由村裏做。邊泊寒和大家打過招呼,老石帶著大家往住處走。

李一戈在最後一輛車,下來得慢,等人走近,邊泊寒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周澤楠則一點不意外,雲淡風輕、意料之中的樣子。

李一戈揮著手激動地喊:“老大,周醫生。”

周澤楠擡起手,回應他。

宋辭跟在李一戈後面,穿著一身黑色大衣,黑皮鞋,一副和周邊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他一只手拎著李一戈常背的包,上面還系著個花椰菜小掛件,另一只手提著筆記本電腦。

邊泊寒看著宋辭,不解又震驚,他用眼神示意:至於嗎你,這都要跟!

宋辭冷冷地瞟他一眼:你管我!

李一戈打過招呼,要去接宋辭手裏的東西,宋辭沒讓,避開了:“你看前面,好好走路。”

李一戈“哦”一聲,乖乖地走在宋辭旁邊,和他說著自己上次來的情形。

宋辭在一邊時不時地點點頭,提出一兩個問題。

邊泊寒在心裏腹誹,戀愛中的臭情侶!酸臭味!

宋辭好像聽到了邊泊寒心裏的話,看過來,邊泊寒心虛地瞪回去:看什麽看。

宋辭和李一戈住在邊泊寒他們隔壁,李一戈在裏面鋪床,周澤楠在裝枕頭。

宋辭和邊泊寒靠著欄桿,邊泊寒瞥一眼身邊的人,問:“能呆幾天?”

“最多三四天吧。”

邊泊寒稱奇:“想不到!”

他故意把話說半截,宋辭看著李一戈的身影,接著問:“想什麽?”

邊泊寒誇張地說:“我都沒想過你談戀愛是這個樣式的,都跟著來了,這還不夠驚奇?”

宋辭難得耐心:“我工作忙起來就沒空,有時間就多陪陪,他不太有安全感。”

邊泊寒自己談戀愛膩歪起來無法無邊,可聽到宋辭,他還是忍不住面部抽搐了一下。這和之前完全判若兩人。

邊泊寒問:“你是怎麽想通,從牛角尖裏鉆出來的,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

“沒想通,”宋辭靠在欄桿上,手垂著,他的目光經過陽光的折射,更加輕柔地落在李一戈身上描摹著,“我和你說過,我不相信愛情,山盟海誓、地久天長這種話,在我看來,和大人哄騙三歲幼童月亮上住著嫦娥仙子一樣都是無稽之談。”

“那你為什麽?”邊泊寒省略了後面的話——和小十一談戀愛。

宋辭重覆了一遍邊泊寒的話:“為什麽嗎?我也不清楚。”他停頓須臾,緩緩地接著說:“我媽的手腕上有道疤,那是我爸第一次出軌她在浴室劃的。我媽被送進醫院後,我爸一次也沒去過,只是吩咐管家多做些有營養的東西帶到醫院去。那時候我看著我媽終日躺在床上,剛開始以淚洗面,後來,她就麻木了,整日坐在窗前不說話,像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後來,我爸因為外面的女人要和她離婚。我媽把櫥櫃裏的碗全砸了,歇斯底裏地和他吵,姓宋的,我活著的一天,你都別想和我離婚,我就算死,也要死在這個家裏。你想把小三帶回來,你做夢吧,我要讓她一輩子擡不起頭做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我媽和我爸吵,也是第一次看我媽從一個輕聲細語的溫柔女人變成惡語相向的婆子。他們慢慢地越吵越兇,我爸從一個星期回一次家變成了幾個月回一次。我爸不在家的日子裏,我媽什麽也不做,兩眼望著門口的方向枯坐著,常常等到深夜。”

“我問過我爸,為什麽要出軌?他連借口都不願意找,直白地說,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喜歡年輕漂亮崇拜自己的小姑娘,他沒犯錯,他的愛只是廣泛了一些。我那時候覺得他好惡心,連濫情都要廢話這麽多。”

邊泊寒皺皺眉,這些事宋辭以前沒說過。他隔著年月安慰宋辭:“你是你,不是他們,你的感情也不會和他們一樣。”

邊泊寒聽了半天,還是沒厘清重點,他疑惑地又問:“所以,你到底為什麽和小十一在一起?”

還好是邊泊寒,要是其他人再接著問,宋辭估計什麽表情都沒有,直接一個冷冽的眼刀過去。

宋辭說話的語氣本來就冷,可能因為回憶起了不好的事,現在更是添了些低沈:“我以前和你說,我對李一戈沒心思,是假話。我大學見過他,我見過他愛笑的模樣,但我也見過他輕言放棄的模樣。他說他喜歡我,我總是在害怕,害怕他的喜歡也只是心血來潮時的一時興起,我就總想著再等等。同時,我也害怕自己,沒他想象中的那麽好。”

“但那天他說他要走,那麽難過,我忽然就覺得不想這麽算了。既然他愛我,我也愛他,那為什麽要愛不到結果。”

邊泊寒定定地看著宋辭,他想起初中生物課本上,動物的本能是趨避利害。宋辭不是不愛,或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情感有多濃烈。他只是太過害怕,膽小到連觸碰幸福都驚恐。

邊泊寒拍拍宋辭,沒再說話。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屋子裏的人,所幸,還好。

邊泊寒一點不擔心宋辭在機場提出的問題,就宋辭現在的覺悟和黏人樣,夠給十個李一戈滿滿當當的安全感了。

屋裏的李一戈鋪完床,要裝被套,周澤楠捏著裝好的一個角,喊邊泊寒。

邊泊寒立刻高聲笑著答應:“來了!”

他進去前,拍了下宋辭胳膊:“趕緊,給你老婆捏被角。”

宋辭跟在邊泊寒後面,走到李一戈旁邊,像個小朋友一樣等著分發被角。

李一戈把新弄好的一個遞給邊泊寒,宋辭問:“我的呢?”

李一戈笑著說:“馬上。”

他終於把被子放進被套的四個角裏,他們四個人拉著被子,使勁抖著,把被子抖平整。

宋辭第一次幹這種活,冷如冰山的臉上像太陽照在山尖,有了溫度。

李一戈朝著宋辭笑得開心,他無聲地對著宋辭做口型,你真棒!

二十八歲的宋辭依然被李一戈放在心尖最重要的位置,可他不再覺得唐詩和宋辭一定要置於天平的兩端,做前後相連的一對。

宋辭依舊是宋辭,可唐詩也可以變成一把木頭做成的兵器,笨拙,遲鈍,但仍舊可以勇敢地保護心愛的人。

李一戈和宋辭含笑對望,邊泊寒也在看著周澤楠,他想起來,勘景的時候路過河灘,生長出連片的白色芒花。

他小聲笑著對周澤楠說:“吃完飯,帶你去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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