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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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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太陽

宋辭那晚沒有回邊泊寒電話,第二天一早,邊泊寒到公司開會。

李一戈戴著墨鏡,邊泊寒問他:“眼睛怎麽了?”

李一戈扶著鏡架,牽強地笑著說:“過敏了。”

邊泊寒沒揭穿,想問又不知道怎麽問。

這麽多年,他了解宋辭,他也明白小十一。宋辭可以給予小十一很多很多東西,但這些東西裏絕對不包括愛。

曾經,邊泊寒替小十一不值,開誠布公地和宋辭談:“你要是不喜歡小十一,你就直接了當地拒絕他,別拴著。”

宋辭把手裏的咖啡放下,問邊泊寒:“你覺得我沒有說過嗎?”

邊泊寒震驚,小十一居然敢表白:“我還以為小十一一直慫著呢。”

“他比我們想象中的勇敢,”宋辭誠實地說,“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我羨慕他。”

邊泊寒和宋辭認識這麽多年,他們旁觀了彼此家庭的光鮮和不為人知。然後,又在眾多因素的合力下,他們長成了兩株迥然不同的植物。

宋辭見證了兩個相愛的人互相折磨到最後,只剩一地破碎的雞毛,仍舊不死不休,不願放手。他看著神聖的婚姻轟然倒塌,埋葬愛情,也毀滅親情。

於是他封閉所有通往愛情的閘口,寧願做永遠和愛情無關的孤獨者,也不要做擁有一時的享樂者。

邊泊寒看得真切,他不願宋辭活在父親不忠、母親自殘的陰影下。他說:“去試試,如果是因為小十一是男生,你接受不了,那也不要勉強自己。但是你也有感覺,那就不要壓抑自己。”邊泊寒停頓下,接著說:“你不是他們。”

宋辭盯著咖啡杯的邊緣:“我尊重任何一個人的感情,我對同性戀也好,還是異性戀、無性戀、雙性戀,都沒有任何歧視。就算我自己是,我也不會因此有任何輕視自己的想法。可是我也很明確地知道,愛情屬於少數人,而我不是其中的幸運兒。”

“我身體裏的機制告訴我,人要趨利避害。像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就是愛情和婚姻失敗的最好見證。愛上和愛下去是兩回事,愛上或許很簡單,但是愛下去太難了。我不是一個好的愛人,我給不了他想要的天長地久,我也給不了承諾和愛。”

“這和他無關,這是我的問題。換成任何一個人,我都給不了。”

邊泊寒用自己的杯子去碰了碰宋辭放在桌上的咖啡杯。他看著宋辭:“可只有愛上,才能會有下一步,不是嘛。不論是我爸媽,還是你爸媽,至少他們曾經是相愛的。也是因為相愛,他們才會舍不得放手,只可惜用錯了方法。這是我在後來才明白的。宋辭,別害怕成為不了少數人,擁有本身就是一件僥幸和稀少的事。而僥幸和稀少,只有勇敢者才能獲得。”

宋辭久久地看著邊泊寒的眼睛,沒有說話。

時至今日,邊泊寒還記得宋辭眼裏的懷疑和不確定,宋辭相信不愛會快樂這件事太多年,那是他自我保護的機制,沒有人能輕易打破。

宋辭覺得時間會改變一切,會讓愛面目全非,也會讓快樂腐敗生銹。

邊泊寒沒有辦法輕易改變宋辭的想法,同樣的,他也沒有辦法讓一艘等在海裏註定沈沒的小舟成功靠岸。

邊泊寒說他:“過敏了還來,不在家休息。”

李一戈扯出個笑臉:“沒事,明天就好了。”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邊泊寒皺皺眉,給李一戈找臺階下:“感冒了?”

“嗯,昨晚睡覺沒註意,蹬被子了。”

他們聊著,宋辭走了進來,手上抱著件灰色風衣,李一戈的眼睛不受控地看過去,宋辭看過來,他又很快地轉開。

邊泊寒見宋辭來了,沒在接著剛才的話題。

宋辭把衣服擔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向陽帶著文件進來,每個人面前放了一份。

這時候不方便談私事,當務之急是訴訟,邊泊寒直接問:“哪天開庭?”

向陽說:“後天,早上十點。”向陽頓了頓,接著說:“但是對方提了一個要求,要你開庭前私下去見他。”

邊泊寒挑眉,表示不理解。

向陽看向宋辭,斟酌著後面的話。宋辭手交叉在一起,擱在桌面上,饒有興味地問:“還記得我當時問你得罪過什麽人嗎?”

邊泊寒記得,他說可能得罪過流浪漢。他問:“和這有什麽關系?”

宋辭把手松開,翻開桌上的文件,兩個手指按著一張照片遞了過去:“因為他曾經的確做過流浪漢,或者準確地講,被你當做流浪漢。”

邊泊寒看著照片上的時間和地點,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松鶴樓。

並不是因為他的記記憶力有多好,而是因為那是他父母離婚後第一次見面,所以他印象深刻。

照片上的邊泊寒站在酒店側邊,他的旁邊還站著一個衣衫襤褸、胡子邋遢的頹喪男人。

邊泊寒說出重點:“汙蔑我的人和照片上的人是同一個。”

宋辭點頭:“對。”

“你們怎麽找到他的?”

宋辭說:“你之前和我說過《藍色骨頭》有兩個版本的事,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而契機就是你吃的那頓飯。既然這樣,就從這入手。剛好當年有狗仔拍下那晚你父母被各自的伴侶接走的照片,寄到你父母那索要錢財,我查到了照片,順著就找了下去。”

邊泊寒不理解,他和對方無怨無仇,一個陌生人哪裏來的這麽大惡意?

宋辭看出了他的困惑,把另一張照片遞了過去,是記者會上刁難邊泊寒的那個記者。宋辭指著說:“他就是汙蔑你的人。”

邊泊寒的眉頭擰在一起,他看著擺在自己眼前的兩張照片,一個瘦弱內向,唯唯諾諾,一個滿臉精明,眼裏拉滿嘲諷與譏笑,完全看不出是兩個人。

宋辭的重磅炸彈還沒扔完,他接著講:“你見過他。他也是導演系,是你的師兄,你們同一個老師。”

邊泊寒的大腦在瘋狂運轉,搜索著這個人,可是絲毫想不起來:“我沒有印象。”

宋辭對此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他靠坐在椅背上,轉速對方的原話:“他說他猜到了。”

邊泊寒的眼底閃過許多疑問。

見面的時間約在下午,在一條破舊的巷子裏,老弄堂裏單車叮鈴過,轉角處一群老人圍著在下棋。

邊泊寒等了十多分鐘,對方才姍姍來遲,趿拉著拖鞋用挪迂的語氣說:“果然是名導,連時間觀念都這麽準時。”又看了看邊泊寒包著紗布的手,像是想起了什麽,評價道:“你還是不夠冷靜。”

邊泊寒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和語氣,盡量忍耐著性子。出發前,李一戈千交代萬交代不要動手。他冷淡地說:“說重點。”

對方沒惱,譏笑著說:“既然來了,走走吧。”

邊泊寒不想跟著他走,但鑒於他想弄清事情真相,無奈地跟在他的身後,隔著一段距離。

對方無話找話地說:“你以前在學校也是這樣,身上總有股勁,誰都看不起。我們比你大幾屆的學生都認識你,但你誰也不認識。你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從來不打招呼。我們那時候還說,要是我家有錢,我也狂。”

邊泊寒對他說的話毫無印象,不想和這個人浪費時間,

邊泊寒不明白他說這些是想表述什麽,不想聽他繞彎子:“我對你是誰並不感興趣,我也不記得以前學校發生的事。我今天來,只想簡單地知道事情經過,僅此而已。”

對方冷笑了笑,像是要故意惡心他一樣,聳了下肩:“那抱歉啦,你今天還只能聽我講廢話。”

邊泊寒忍著不耐,眼裏冷冰冰的。

對方像是惡作劇得逞了一般,轉過身正要帶著邊泊寒往前,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轉回去,對著邊泊寒說:“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江郎,江郎才盡的江郎。”

邊泊寒盯著他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溢出怪異的感覺來。與其說最後一句是自我介紹,更不如說更像是一句貶損。

江郎看清了邊泊寒臉上一閃而過的覆雜神色,說:“有時候不得不說,你可能都沒發現,你這個人挺傲,但是很善良。”

邊泊寒不想聽他這些雲裏霧裏的話:“你想帶我去看什麽?走吧。”

江郎笑笑,接著往前走。

他們走到小巷深處的一棟筒子樓裏,門上的地址牌生銹發黃,兩個老人坐在門邊閑散地曬著太陽聊天。

筒子樓裏破敗,散發著常年不見光的黴味,還有公共廁所發出來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雖然是白天,但是筒子樓裏光線不好,走廊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江郎輕車熟路地帶著邊泊寒走了進去,掏出鑰匙打開了廁所旁邊的一間小屋子。

空氣流通不好,屋子裏有股時間封存的塵埃味,加上離廁所近,有股揮之不去的酸臭的腥味。

邊泊寒站在門口,一眼望過去,屋子五六平方米大,很整潔,簡陋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桌子,再也沒有多餘的家具。白色的毛巾被鋪在床上,枕套是粗糙的絨花式樣。

江郎從墻邊拖了一把折疊椅,打開了隨意地放在一邊,朝著站在門口的邊泊寒說:“坐吧。”

兩個人都一米八以上的個子,邊泊寒坐下,江郎靠在桌子上,感覺整個空間就都滿了。

江郎用懷念的眼神環顧一圈,自顧自地說:“這是我畢業之後留上海租的第一間房子,可能對你來說,這什麽都算不上。可這是我那時候能給自己最好的了。我家裏人一直不支持我留上海,說我們這些普通人家想進入娛樂圈,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江郎的表情原本很平靜,說到癡心妄想才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我媽是你爸的忠實粉絲,知道你和我一個專業。她說只有你那樣的家庭配做夢,我們這些人註定是要走在地上生活的。”

邊泊寒皺皺眉,看著江郎,覺得他矛盾得像身邊常見的許多人,也像曾經年少的他自己。回憶往事時眼裏帶光,又在說起磨損時眼裏帶著憤恨。

邊泊寒不想接著聊家庭的話題,當初能考進他們學院,證明江郎本身就有才華。邊泊寒問:“你拍過些什麽?”

江郎有些詫異邊泊寒會問他這個,嗤笑著說:“早就不拍了,都忘了。你忘了那天我采訪的你,我早轉行了。導演是你們有錢人家玩的,我們普通人夠不著。”

江郎沒說實話,他曾經拍過的那些電影在午夜夢回驚醒時,他曾一遍遍地翻看,電影是他整個青春的夢。

邊泊寒無從辯駁江郎說的有些話,邊泊寒自知自己已經出生在羅馬,他擁有很多人此生不具備的優勢。

父母已經為他提供的豐沛的養料,得以使他免受生活上的勞苦和磨損。

邊泊寒不避諱,坦率地說:“我承認我的那些優勢,別人夢寐以求的大明星對我來說,只是我家餐桌上的座上賓,是我叫叔叔阿姨的人。”他望著江郎,語氣緩了緩:“但你有沒有想過,做導演這件事他們幫不了我。電影精彩就是精彩,絕不會因為我爸媽是誰,觀眾就無腦買賬。”

江郎“嗯”著點了個頭,拋出犀利的一劍:“可問題的根本在於,我連拍電影的機會都沒有。我也願意在酒桌上喝個半死,最起碼我還能坐下來和他們談,可是投資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可以有試錯的成本,可是我沒有。我吃泡面,早起兩個小時走路上班就為了把錢省下來去拍電影,可是我省下來的錢還不夠買一個鏡頭。”

江郎說起曾經,臉上的嘲諷消散了,有的只是回想起來的悲切。

邊泊寒沒經歷過這些,但他知道,真正痛苦的從來都不是一刀捅進去,而是生活的茍且像蒙著眼睛的驢日覆一日拉著磨盤,持續不斷地碾壓。

他無從勸慰,也不想說熬著熬著就過來了這種人盡皆知的雞湯。邊泊寒從小聽慣了場面話,卻沒有習得一點真經。

邊泊寒說:“我沒有你的那些經歷,但不代表我的熱愛比你少半分。我不需要和投資方喝到爛醉,但這也不代表有投資方願意給我砸錢。我比你多的是引薦的臺階,但同樣的,他們是商人,並不會因為我父母是誰就高看我一分。”

邊泊寒沒有說自己的經歷,比誰慘,還是比誰辛苦,都沒有必要。

那些投資方是願意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見他,可每次說起投資,他們就拍著邊泊寒的肩,佯裝慈祥地笑著朝他父母說,貴公子一表人才,拍什麽電影,浪費了,我看啊,應該進娛樂圈做演員。

有次,邊泊寒圍巾拿漏了,折回來,在門口聽見他們用嘲諷的語氣說,邊家那小子就是異想天開,才多大,就敢說想拍電影。他知道什麽是電影嘛。

旁邊有個人笑著附和,要不是看在他爸媽面子上,誰會聽他說他的劇本,還真以為自己是天將英才。

裏面的人嬉笑地往外走,邊泊寒走過去一邊,背過身。等他們走遠了,他推開門,剛才遞過去的劇本被孤零零地扔在堆滿魚骨頭的桌上,上面沾染了紅酒漬和大塊斑駁的油點。

邊泊寒把劇本拿起來,一本一本地擦拭幹凈,重新拿在手裏,拿起衣服,走了出去。

江郎探究地看著邊泊寒的眼睛,那雙眼裏很平靜,看不出內容。但他也從邊泊寒的話裏零星地聽出,他們都一樣,都曾是風雪交加,被攔在門外的客人。

江郎低下頭,自嘲地一直在笑,笑得肩膀一直在抖。可能是笑自己的天真,也可能是笑生活的一視同仁。

他慢慢地擡起頭來,問:“你的《藍色骨頭》資金從哪裏來的?”

江郎期待著邊泊寒說出電視劇裏富家公子的那套說辭,我把父母送我的房子車子賣了,那是我的生日禮物,好沖淡自己這麽些年因為錯怪導致的怨恨。但是邊泊寒沒有,他淡淡地不當一回事地說:“打工和貸款,再加上借錢。”

邊泊寒的父母的確給他優渥的環境,但是他的父母是從底層一步步自己擠破頭爭上去的。他們願意去做孩子的引路人,但是不會縱容孩子養成奢靡的壞習慣。

江郎好像懂了每次遇到邊泊寒時,他的腳步匆匆。

江郎恍然大悟,心裏湧起陣陣可笑:“原來是這樣。”

邊泊寒不明白這些和他汙蔑自己抄襲有什麽關聯,他想起那篇小作文裏提到的另一部電影:“所以《破碎太陽》是你的?”

江郎承認道:“是我的。”他悲切地笑著說:“是部不錯的電影,可能也不算電影吧,用單反相機拍的。”

邊泊寒淡淡地說:“我看過。”他誇讚道:“是很不錯,是我喜歡的類型。”

邊泊寒在小作文出來後,看了《破碎太陽》。盡管因為設備問題制作得很粗糙,但拍攝技巧成熟,故事線流暢。

電影的色調很明亮,初看有著一種朦朧的向上的憧憬,但是最後的畫面裏女孩站在樓頂,看著發出新芽的春天裏,萬物都失去了聲音,變得安靜。她的眼裏沒有光,是灰暗的。

故事其實很簡單,一家三口,父母把自己的期望附註在孩子身上,不讓她交朋友,放學為了節約時間,都是接送。甚至吃飯,都會提前涼好到適宜溫度。然而她並不快樂,她唯一的交流就是和自己對話,她把心事寫進日記本裏,放到衣櫃裏藏好。

她以為藏得很完美,可在某天回家後,母親把日記本攤開放在客廳桌子上,周圍是一地碎紙,哭訴著說,我們為了你起早貪黑,你就是這樣報答我們的。你用寫日記這點時間,可以做多少題。

她不懂母親的憤怒和眼淚,也不懂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她只是想說說話,說一些真的想說的話。她站在門口,呆楞地站著。

母親的怒吼還在持續,你一點良心都沒有,我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一點都不感恩,還指責我們做得不夠,你簡直太傷我的心了。

她混沌的腦子轉了轉,能想起來與父母與之相關的只有一句,今晚吃豆芽,我不喜歡,希望媽媽下次買生菜。

江郎把父母的“我為你好”拍得淋漓盡致,讓邊泊寒觀看的時候身臨其境,感到窒息。

邊泊寒想起自己父母感情破裂後,母親賭氣說過一句,要不是為了你,我早離婚了。

《破碎太陽》不是部輕松的電影,邊泊寒還記得有個網友評論說,太陽永恒燃燒,但光是碎的。

邊泊寒望著江郎,有才華的人一般愛惜自己的羽毛,會相輕,但不會輕易折斷別人翅膀。

邊泊寒看過網友做的兩部電影的調色盤,把電影裏的某一句話挑出來,人物身上戴著的配飾,轉場用的鏡頭,不一而足,斷章取義,牽強地聯系在一起。

邊泊寒在名利場見多了為了利益做的臟事,他不疑惑,但江郎為了什麽,他不清楚。他問:“我以前得罪過你?”

江郎笑了,看出邊泊寒是一丁點印象都沒有。他說:“還記得幾年前,在松鶴樓,你把劇本給過一個流浪漢嘛,那個流浪漢就是我。”

邊泊寒沒有忘,那天對他來說,同樣的不好受。算是揭開了成人社會虛偽的面紗,從一個孩童窺見了人世的殘忍。

江郎緩慢地摸著桌子,和邊泊寒講訴著他從未開口說過的故事,江郎的話語裏摻雜了太多東西,有絕望,也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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