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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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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愛情

一早醒來,邊泊寒抓過手機,耳機裏的音樂還在放,畫面上依舊是兩個頭像連在一起。

邊泊寒的心裏像有一只不斷膨脹的小氣球撐著他,升騰出一種隱秘的快樂。

邊泊寒打開微信,心情極好極好地發了個“早安”給周澤楠。

周澤楠也醒了,回了他一個同樣的話。

於是,邊泊寒在明知今天也有一堆麻煩事等著處理的情況下,笑著從床上爬起來,站到窗邊,把窗簾拉開。

他撲到李一戈床上,笑著說:“小十一,起床,我們今天要去幹大事。”

李一戈被嚇得驚醒,看著邊泊寒心情極好的一張臉,沒反應過來,惺忪地問:“什麽?”

邊泊寒不回答,笑著說:“吃早餐!”

李一戈還沒完全醒,腦子轉得慢,他迷茫地看著,沒理解邊泊寒在說什麽。

邊泊寒笑著掐了下李一戈的臉,李一戈的頭發翹著,似醒非醒的樣子。

邊泊寒笑得很開心,和昨晚的嫌棄判若兩人,他誇讚道:“小十一,你怎麽這麽可愛。”

李一戈看著自己善變的老大,反射弧很長很長地慢慢地“啊”了聲。

邊泊寒爬起來跳下床:“快起,別賴床,還有事呢。”

李一戈想不到自己還會有被喊起床的一天,他躺在床上,沒幾秒又睡了回去。

邊泊寒洗漱完,看李一戈還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硬是把人給拉了起來:“別睡了,快點起”。

李一戈求饒似的說:“老大,放過我吧。”

邊泊寒不肯,把人從床上拖起來去買早餐。

今天還要再去一次派出所,警察打來電話,說有了新發現,讓周澤楠再做一次筆錄。

昨天習根生處在亢奮之中,問什麽都說不清楚。邊泊寒今天去問一下後續處理。

網上的視頻,派出所聯系到發布者,讓其進行了刪除。所幸,沒有造成更大的輿情影響。

四個人站在賓館樓下,李一戈給每個人買了杯豆漿,宋辭穿著件灰色短袖,戴著副邊框眼鏡,和平日沈悶嚴肅的穿著相比,此時顯得更年輕,他手上拿著豆漿,蹙眉看著邊泊寒手裏的包子。

邊泊寒刻意忽略掉宋辭的目光,他看著周澤楠,隔了一晚上沒見,再次相見的這個早晨,邊泊寒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他伸長胳膊,晃蕩著手裏的包子,問:“要哪個餡的?”

周澤楠轉移了話題:“什麽時候去買的?”剛剛他在房間,接到邊泊寒的電話,邊泊寒笑著在電話裏講,快下樓。他還好奇發生了什麽事,原來是買了早餐。

李一戈終於有了可以控訴的地方,他不等邊泊寒說話,朝著周澤楠告狀:“七點就把我薅起來,雞都還沒叫。”

邊泊寒踢他一腳:“給你能的,你知道雞怎麽叫嘛,就說雞沒叫。”

李一戈嘟囔:“那你還沒見過豬跑呢。”

周澤楠笑著看兩個活寶鬥嘴,他從邊泊寒手裏隨意拿過個包子,咬了口,評價道:“好吃。”

邊泊寒笑著:“那就好。”

他故意往宋辭那邊遞,挑著眉:“吃一個?有豬肉大蔥、豆沙玫瑰。”

宋辭直接沒理他,拿著豆漿往前走了。

邊泊寒還在後面笑著喊:“吃一個,別介呀。”

小鎮小,也沒有滴滴之類的打車軟件,四個人走在路上,氣質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宋辭不愛說話,非必要不吭氣,李一戈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宋辭時不時“嗯”幾聲。

李一戈沒註意腳邊有個臺階,眼看著就要下去了,宋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看路。”

李一戈因為受驚楞怔了幾秒,宋辭看他站穩,很快把手松開。

邊泊寒欠欠的,湊近小十一,眼睛卻瞟著宋辭,小聲說:“英雄救美呦。”

邊泊寒的小聲,也就是掩耳盜鈴,四個人全都聽見了。宋辭早預料到邊泊寒嘴裏吐不出象牙,冷冷地往前走了。

小十一看著宋辭往前的背影,和邊泊寒互懟:“你摔一個,我給你人工呼吸。”

邊泊寒堅定地搖頭道:“不,我的初吻不能給你!”

李一戈懶得理他,擡腿就往前面走,去追宋辭。

邊泊寒看著前面的兩個人,看著宋辭從不為誰等待的腳步和李一戈追趕的身影。他慢慢地收斂了笑容。

周澤楠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還在想初吻呢。”

邊泊寒笑了笑:“他心裏裝的可不是我,另有其人。”

等他們到派出所,老石和善富麗坐在院子裏。

善富麗在留置室待了一晚,消停了很多,看到周澤楠進來,惡狠狠地盯著。

倒是老石,局促不安地站起來,半彎著腰,手搓著褲子,躊躇地說:“周醫生。”

老石已經知道了他是誰,也明白了事情的起因,他沒想過有一天還能見到黎介元。

周澤楠淡淡地笑笑,笑裏帶著世事已經過去的從容喊“老石”。

老石“哎”一聲,千言萬語堵在心頭,艱澀地出不來,他一個勁地看著周澤楠。

善富麗走過來,無視周澤楠,對著老石:“還走不走了?”

老石為難地看著他們:“那個……我先走了。”

周澤楠點點頭:“路上小心。”

老石也朝著邊泊寒點了個頭。

李一戈不知道其中內情,頭湊到邊泊寒耳邊,小聲問:“這是誰呀?”

邊泊寒說:“麻煩他祖宗,簡稱造孽。”

李一戈滿眼莫名地偏頭看向邊泊寒,臉上的表情寫著“請說人話。”

宋辭冷冷地說了一段像繞口令的話:“用刀刺傷你老大的人的奶奶。”

李一戈“哦”一聲,眼裏的疑問並沒有緩解多少:“你怎麽會知道?”

宋辭看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移向邊泊寒掃了一下,朝前走了。

邊泊寒看懂了,這是在說什麽樣的師傅有什麽樣的徒弟。邊泊寒不服:“他腦子不行,也關我事啊。”

邊泊寒看見宋辭地腦袋動了動,在點頭。

李一戈不明所以地看看邊泊寒,又看看宋辭,不明白他倆說的啞謎。

邊泊寒氣笑了,去追宋辭,嘟嘟囔囔地說:“就你最聰明,全世界最聰明。”

李一戈問周澤楠:“他倆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沒聽懂。”

周澤楠笑笑:“這樣挺好的。”

說完他也往前走了,剩李一戈一個人納悶:“怎麽你們都知道,就我一個人不懂,過分。”

詢問筆錄不能有無關的人在場,只有周澤楠進去,邊泊寒他們三個在值班室等。

盡管善富麗和邊泊寒都極力避免說起曾經的事,但昨天警察從醫院現場帶回來的報紙,上面寫了周澤楠曾經的名字。

當年鬧得很轟動,所裏的老警察還有印象,一翻檔案,事情的起因經過也就連了起來。

接待他們的恰好是曾經辦這個案子的警察,姓李,還有兩年也就退休了。

當年周語鶴的被拐案,是他經手的第一個案子。

李警官給周澤楠到了茶水,說:“坐吧。”

他看著周澤楠,在心裏感嘆,想不到故事還有後續。

李警官腿分開,雙手交叉擱在大腿上:“事情是這樣,我們昨天檢查物證時候,在報紙上發現了你當年的名字。雖然報紙是假的,是習根生在淘寶花幾十塊錢定做的,但為了弄清楚事情經過,今天還是請您過來一趟。”

周澤楠點頭:“好。”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兩個人一問一答,周澤楠講了自己來花梅村的目的,如何遇見善富麗和習根生的經過。

筆錄做完,李警官把打印出來的筆錄拿給周澤楠確認簽名,他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怎麽還會想要回到這裏?”

周澤楠想想,用了一句佛家常用的話:“可能是為了想明白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的問題吧。”

李警官笑笑:“好問題,那祝你早日找到答案。”

“謝謝。”

李警官把周澤楠送到樓下,邊泊寒他們見狀站起來。李警官朝著他們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周澤楠身上:“後續有進展,我電話告知你們,後面就沒什麽事了。”

邊泊寒插話問道:“善富麗,處理不了嗎?”

“她雖然有教唆的嫌疑,但是現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她孫子傷人是她指使的。不管是人證還是物證,都沒有。沒有證據我們就不能說她有罪。”

邊泊寒皺著眉,擔心以後還會發生不愉快的事。

李警官說:“也是個可憐人,她是二十多年前我們解救的被拐婦女中的一個。我們當時給他們買了回家的車票,但過了不久,又有幾個重新返回來,她就是其中一個。說是家那邊實在沒法呆,家裏人直接不給開門,說這樣的女兒還不如死外邊幹凈,讓她以後不要再回來了。想去外面找點事做養活自己,街坊鄰居都在背後戳脊梁骨、肺管子,還不夠口水淹的。”

邊泊寒不知道善富麗的這些過往,震驚地說:“她也是被拐賣的?”

李警官說:“對呀,你在村裏這麽久,沒聽說嘛。”

邊泊寒搖頭,是真的不知道。

不要說邊泊寒不知道,要不是上次在醫院,善富麗說,周澤楠都不清楚。

周澤楠想起善富麗說的,她曾經逃出來,跑回去過,但是她沒說她回去過第二次。

一次和兩次的不同在於,如果只是一次,那還可以抱持幻想,自我欺騙,他們不是不要我,只是需要時間適應。

但如果有第二次,那所有希望在頃刻間都會變絕望,所有信仰會崩塌。

原來至親至愛也不過是人間逐流,所有愛都有條件。

周澤楠問:“她還有家人嗎?”

李警官說:“還有一個弟弟活著,但是幾十年都沒有過來往。我們昨天電話聯系過,可能人到這個年紀,想的和以前不同了,她弟弟說想過來把老太太接走。也算是件好事吧,看看能不能化解一些老太太心裏的怨念。”

一群人不知道說什麽好,看著善富麗走出去的方向,覺得腳下的世界依舊魔幻。

李一戈喃喃地小聲說:“性暴力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

宋辭偏過頭看著李一戈,李一戈感受到了宋辭的目光,看回去,解釋地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裏的話。”

“嗯,”宋辭誇他,“記性真好。”

邊泊寒的宣傳片還沒拍完,宋辭也還有事,要回上海。

邊泊寒瞟一眼不遠處的李一戈,故意問宋辭:“確定不跟我去看看?”

李一戈的目光時不時地看過來,邊泊寒仿佛聽見小十一在心裏狂念,留下吧留下吧。

宋辭說:“不去了,公司還一堆事等著處理。”

“你都到這了,就玩幾天,好好放松一下。”

“明天還有個會要去北京開,推不了。”

邊泊寒自己也知道,宋辭歇兩天,定好的事只能往後推,有的工作就只能見縫插針地安排,宋辭休息時間就少,這樣一來,只能連軸轉。

邊泊寒也實在不忍心,他在心裏說,小十一,不是我不幫你,是他工作實在太多。

邊泊寒看著宋辭:“多睡會,別天天累成狗。”

宋辭懶懶地掃他一眼:“我再怎麽累也只會是人。”

“咳,你這人,”邊泊寒反應過來宋辭在說什麽,也不惱,急賴賴地說,“不識好人心。”

宋辭朝著周澤楠看過去,醫院給邊泊寒和周澤楠找了車,周澤楠和李一戈正在後備箱放行李:“有消息了講一聲。”

邊泊寒順著看過去,“啊”一聲,沒否認,慢半拍地拖長了調:“哦。”

宋辭還要忙著去趕飛機,他們也還要回村裏,兩個不同的方向。

說了再見,宋辭就坐進車裏,李一戈站在窗外不舍地揮手,宋辭從始至終沒把窗子搖下來過。

車走遠了,李一戈還站在原地,一直註視著車的方向。

邊泊寒輕輕地嘆了口氣,沒表露出來其它,過去攬著李一戈的脖子,欠嘻嘻地笑著說:“小十一,我看你就是想曠工,不想去受壓榨。”

李一戈收起剛才的失落,梗著脖子嚷道:“我才沒有,我愛崗敬業。”

“你還是不是我徒弟了,”邊泊寒說,“我可不是這樣教你的,我就該給你送回去,讓你飽受007的折磨,給公司掙業績。”

“我要去向勞動局舉報你,說你壓榨勞動力。”

邊泊寒笑著,在李一戈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呦,出息了,我還以為要去告我雇傭童工。”

“你才童工,你三歲,你最幼稚……”

李一戈說不過他,氣得眼珠子瞪大了。

邊泊寒把他塞到副駕上:“行了,歇會,等到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李一戈好哄,氣鼓鼓地臉癟下去一點:“那……好吧。”

這兩天舟車勞頓,車子才開出去不久,李一戈就頭抵在玻璃上睡著了。

邊泊寒從座位上看過去,笑了笑,和周澤楠說:“總算清凈了。”

周澤楠說:“你倆很親。”

“親什麽親,”邊泊寒嫌棄地說,“這小崽子可勁煩人,一天能念叨八百遍。也就是我倆認識時間長,我也懶,要不然,我早換了。”

李一戈睡得香,睡夢中還咂摸著嘴。這會要是醒來,絕對來一句,我還不想跟著你呢。

周澤楠也朝著李一戈那邊看,笑了笑,把口袋裏的糖遞給邊泊寒:“睡會。”

邊泊寒接過來,剝開放進嘴裏,笑得很甜:“好吃。”

陳晨他們只過來支醫一個月,先行回了上海,村子裏還剩下孔佑。

晚上,吃過飯孔主任孔佑直接把周澤楠叫走了,邊泊寒又不好跟著去,只是目光一個勁跟著周澤楠。

周澤楠遞給他個眼神,示意他沒事,一會就回來。

邊泊寒只好先帶李一戈去安排住處,李一戈原本說什麽都要和邊泊寒住。

邊泊寒唬他:“人家這都提前安排好的,你一來就不講規矩順序,還要麻煩人家重新搬進搬出,看病都累一天了,你好意思啊。”

李一戈聽完,覺得自己想得挺不周到的:“那我就隨便睡一間。”

“嗯,挑一間。”邊泊寒看了看手表,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怎麽還沒回來。

邊泊寒在這邊望穿秋水地等,周澤楠在那邊村子的大樹底下和孔佑聊天。

夜晚的村子透著股靜謐,白天所有的浮躁和喧囂因為夜幕的到來都寂滅,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從善富麗住院,周澤楠去做手術,孔佑一直提著一顆心。網上的視頻他看到了,他問:“這幾天怎麽樣?”

周澤楠知道瞞也沒用,他把前幾天發生的事省略掉一部分,挑出能講的一些簡單地講給孔佑聽。

孔佑熟知周澤楠報喜不報憂的性情,問:“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沒事,只是連累邊泊寒替我承受了一刀,好在沒有傷到筋骨。但是恢覆也要一段時間。”

孔佑“嗯”一聲:“讓他好好休息,傷口不要碰到水。”

孔佑說不出自己的心情,他自私地承認,看到視頻那一刻,他心裏居然在慶幸,受傷的不是周澤楠。

邊泊寒對孔佑而言,是知曉名字,見過幾面,沒有傾註感情的陌生人。但是周澤楠,則是他懷有很深的愛和愧疚的親人。

愛和愧疚本身就是一組矛盾的詞。會愛的人,怎會愧疚。愧疚的人,往往後知後覺才懂愛。

可孔佑都不是,他是一開始就明白,就了解,他會愛,但他還是免不了愧疚和抱歉。他可以抵抗世俗,但是他沒有辦法拋棄與世俗站在一邊養育自己多年的父母。

於是孔佑決絕的選擇孤身,帶著這樣的心情過了很多年。

他始終覺得,不管是對周語鶴,還是對周澤楠,他都有所虧欠,盡管對方從不這樣認為。

周澤楠看著孔佑的側臉,看著他憂慮深重的表情,孔佑的感受他何嘗不明白,造化不弄人,是人弄人。

他們都深刻地知曉,世間之事,都是選擇。偏巧所有選擇裏,不是都能自在隨心,自然也就不會都盡如人意。

最想選的不能選,選了的不快樂。然後,失意、缺憾、錯過、悔恨……

其中無奈,是小時候的周澤楠不懂的。他不懂周語鶴與孔佑相愛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周澤楠隔了很多很多年,才理解當初孔佑的痛苦與艱澀。他想孔佑再快樂一點,再快樂那麽一點一點。

他把當初想說出口的“謝謝”說了出來:“孔叔,當初小,不懂事,這麽多年了,我從來沒和你說過謝謝。謝謝你一直庇佑我長大,謝謝你很多很多。你和我媽的事,我從來不過問,因為那是只屬於你們的情感。我無權說什麽或者插手什麽。當然,我希望你們都能有個好結局,不管你們最後有沒有在一起。但無論這些怎麽改變,在我心裏,我一直把你當父親。”

父親兩個字含義深重,不止對周澤楠,也對孔佑。它在裏面藏了太多當初的不可言說。

孔佑凝結的表情舒緩著,他目光沈沈地看著周澤楠,透過他看到過往的痕跡。

他和周語鶴很少很少聯系,雙方都有彼此的電話和微信。

可每年他們只會給對方發三次信息,一次生日,一次聖誕,一次新年。

聖誕是因為周語鶴喜歡下雪,她喜歡整個世界白茫茫,露出煙火的感覺,像是絕處逢生。

當初周語鶴從花梅村回來,沒找過孔佑,是孔佑從同學那得知,站在她家門口等。

他見到周語鶴的瞬間紅了眼眶,悲嗆的情緒堵住了嗓音,說不出話來。

孔佑不敢置信地用眼描摹著周語鶴的一切,半晌才喃喃地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周語鶴手裏拉著周澤楠,說:“叫叔叔。”

周語鶴用現實告訴孔佑他們之間回不去,也不再有可能。

孔佑只是呆了兩秒,他蹲下去,平視周澤楠的眼睛,擡手撫摸著周澤楠的頭發,眼裏帶笑地說:“是你的孩子,他真好看。”

孔佑擡眼去找周語鶴的眼睛,周語鶴的眼圈紅了。

周語鶴在後來才知道,她不見的那幾年,孔佑永遠對外宣稱自己有女朋友,他在等她回家。

孔佑不害怕世俗的目光,他失去過一次,他只想和眼前人心上人好好珍惜時光,盡情快樂。

可世俗偏要給他當頭棒喝,他的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你要她,你就是不要這個家,不要我。我絕對不可能同意她進家門。

孔佑很沈重地喊,媽,她沒有做錯什麽,你不要這樣。

孔佑的母親聲嘶力竭,把往日所有的好看都拋棄,那是我做錯了什麽,我養你養到這麽大,你寧肯為了一個女人不要我,不要這個家。

孔佑身心俱疲,類似的話他聽了太多遍,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他想和相愛的人廝守這麽難。

他愛周語鶴,周語鶴愛他,為什麽他們兩個人覺得可以,旁觀的人卻總要指指點點,認為他值得更好的。

什麽是更好的,他不知道,他也不想要。從始至終,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周語鶴。

分開是周語鶴提的,不同於之前的忽然不見,這次是周語鶴深思熟慮之後做的決定。

七夕前一天,周語鶴約孔佑在他們常去的那家私人電影院。

電影院前臺沒人,為此他們還等了一會,那天上海氣溫很高,蟬聲轟鳴。

電影是周語鶴挑的,他們看過許多次。

孔佑穿了西裝,還用剃須水刮過胡子,周語鶴則穿了一身白色長裙。

平常他們看電影的時候從不交談,看到某些喜歡的地方時,會偏頭看一眼對方。可今天,兩個人都有些反常。

孔佑坐在滿是冷氣的房間裏,緊張地過幾秒就看一眼周語鶴。而周語鶴在看這部喜劇片時紅了眼。

電影不長,結束時,房間由暗轉明,像是從一場大夢裏蘇醒。

孔佑緊張地握緊口袋裏的戒指盒,對著周語鶴說:“語鶴,我有話想對你說。”

周語鶴收起臉上的難過:“我也有話想要告訴你。”

“那你先講。”

“我們分開吧。”她沒有用分手,她說的是分開。

孔佑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語鶴,他不相信。

周語鶴沒有看他,怕看著自己就說不下去了。她把分開重新講了一遍:“孔佑,我們分開吧。我已經沒有父母了,我不想你也沒有。憑愛當然可以走下去,但我不想你那麽辛苦。我和阿姨把你夾在中間,把你扯成兩半,日子久了,你也會身心俱疲。我也是母親,我能理解當媽媽的心,希望孩子永遠別吃苦,別受累。”

“孔佑,我很感激我十八歲遇到你。遇到你,是我一生之中最慶幸的事。就像此時此刻,我也無比慶幸你愛我,我也愛著你。所以,我們停在這吧。電影裏老說‘不如重頭來過’,可我們都知道,有的事的確發生了,我知道你不在意別人怎麽說,我也不在意,可我不能那麽自私。”

“阿姨養了你這麽多年,因為我,你不回家,和她吵架,她得多傷心。好好的,別吵架,也別難過。我希望你,永遠都是坦途,一直幸福快樂。”

周語鶴只有說最後一句話是看向孔佑的,她笑著,孔佑卻哭了。

孔佑的眼淚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說:“還會有辦法的呀,能不能別放棄。”

周語鶴沒回答他的問題,給他擦眼淚:“怎麽還像個小孩,這麽多眼淚。別哭了,以後我就不能幫你擦眼淚了,要照顧好自己。”

她邊擦,孔佑的眼淚越多,淌濕了周語鶴的手掌心。

他們都清楚,除了分開,別無他法。他不願意周語鶴受母親的累,她不想他被拉扯,嘗眾叛親離的苦。

周語鶴的眼眶越來越紅,但她還是盡力笑著,她想孔佑記住的,是她的笑顏,而不是眼淚。

周語鶴輕聲說:“孔佑,再見,我走啦。”

周語鶴站起身,朝著孔佑微微地鞠了個躬,為他們的這麽多年落下句點。

她轉身離去,孔佑垂著頭大聲地嗚咽。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分開,從前吵再兇的架,兩個人都沒說過。孔佑當天就會把問題解決,第二天一早,準會等在周語鶴的宿舍樓下,給她遞過去一籠新鮮的小籠包和滾燙的豆漿。

可這一次,沒有爭吵,有的是平靜之後,心平氣和的訴說。可越是這樣,孔佑越清楚,他們之間沒有更好的路了。

孔佑曾自私地想,不顧一切都要把周語鶴留在身邊,用一個戒指,附贈許多承諾。可臨到頭,他又舍不得。

他不想她再吃苦,他只盼著周語鶴在人人充滿遺憾、悔恨、錯過的人生百態裏,盡可能地被人疼惜,擁有快樂。

盡管這快樂與他再也無關。

孔佑把口袋裏的盒子拿出來,隔著紅色的絨布,他依舊記得戒指長什麽樣。

他擦幹淚,把戒指放在剛才周語鶴坐過的位置扶手上,輕聲說:“新婚快樂。”

孔佑走了出去,電影院裏一部部戲上映,播放又關閉,來回幾轉。

後來,他們沒有再私下相見,偶爾因為工作見到了,遠遠地點個頭當做問候。

他們身邊也都沒有人,可誰都知道不會改變什麽。每年三條雷打不動,按時發送的祝福,已經是全部,也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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