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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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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之災

邊泊寒問:“所以你是暗戀?”

周澤楠點點頭:“算是吧。”

邊泊寒不能理解地看著他那張臉,癟了癟嘴,做出最終評價:“暴殄天物。”

周澤楠笑了,故事的全部他沒有都說完。

學長喝醉酒的那晚,他面對面牽著周澤楠的手,晃著,紅著眼眶小聲地說,我心裏有你。

他的表情那麽委屈,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周澤楠把人拉近了,很輕很輕地拍著他的背,安慰道,沒關系。

學生趴在他的肩頭,一只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小聲地啜泣著。

這件事,周澤楠從沒對旁人說過。

當然,無人見證,也無從提起。

他私心替自己的初戀遮蓋上不太好看的部分,不為只能躲在黑暗裏的喜歡,也不為晦澀的承認。

他想的只是——不然,那就太難看了。

他始終感念那個站在大雪紛飛下,朝他手心遞糖最開始的那個人。

盡管後來,不盡如人意。可那個人的確帶給他過很多很多快樂,這些快樂,都是具像的,聽得見聲響的。

不能因為有瑕疵就全都否認。

也不能因為那個人不肯完全愛自己,就都腐敗和破碎。

愛而不得的人不止他一個。

邊泊寒睡覺之前還在想,要是那個人知道,他的愛情只差六分鐘,會不會懊悔不已。

但又莫名僥幸,還好有那六分鐘,周澤楠沒與他開始。

第二天的體檢,設在村裏的學校。

陳晨對著一個小男孩,哄道:“來,哥哥看看。”

小男孩嘴裏咿咿呀呀地“嗯”個不停,叫鬧著不肯,胖嘟嘟的小手緊緊抓著他姐姐的衣服,頭往脖頸處躲。

陳晨伸手去抱,他躲得更兇了,嘴裏尖叫著要哭出來。

周澤楠過來看到了:“我來吧。”

他蹲在小女孩身邊,和她平視,從口袋裏掏出棒棒糖來,輕聲細語地笑著說:“我有糖,想不想吃?”

小男孩從肩膀處擡起點頭來,有些懷疑又有些不安地瞥一瞥周澤楠,眼睛轉向棒棒糖盯著。

周澤楠搖搖糖,看著小女孩:“想要嗎?”

小女孩局促地搖了搖頭,周澤楠剛想把糖遞過去,小男孩“咿呀”叫著,著急的小手撲過來,搶了過去。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大大的眼睛裏沒有不忿,也沒有委屈。她只是再看了眼那根本屬於她的棒棒糖。

周澤楠看著她,又拿出一根,他直接放進小女孩的口袋裏:“裝好了,回家吃。”

她低下頭用小手摸了摸口袋,有些驚喜地擡起頭來,緊繃的小嘴往上翹著,眼睛裏有光亮。

周澤楠摸摸她的頭,柔聲說:“想吃糖,可以找我,我還有。”

小女孩的眼睛又亮了一些,乖巧地點點頭,小小聲說:“謝謝哥哥。”

周澤楠聽見了,溫柔地笑著說:“不客氣。”

周澤楠笑著抱過她懷裏的小男孩,哄著說:“來,我們看看,看完了待會飛高高。”

“還是你有辦法。”陳晨撞撞周澤楠肩膀,“還有糖不?我也想吃。”

“沒了。”

陳晨不信,直接上手去摸他的口袋,拿出兩根來:“這不是有嗎?”

周澤楠面不改色地說:“那是給其它小朋友留的,你別謔謔。”

陳晨大喇喇地說:“沒事,小朋友吃多了,牙不好。”

周澤楠說他:“你給我留一根,沒了。”

陳晨哼道:“小氣。”但還是老實地把糖放了一根回去。

今年檢查的結果比起往年,並沒有好很多。

一些老人為了省錢,一次的藥當做幾次來吃,甚至不吃。也有的老人相信一味的偏方,導致身體越發糟糕。至於小孩,有些簡單的常見的小病,被拖到嚴重。

種種,都讓大家的情緒有些低落。

邊泊寒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勘景,這會,也才忙完往村子裏走。

他剛路過一戶人家,就聽見尖銳的咒罵聲。

“我讓你再拿你弟弟的東西,再拿。你這個掃把星,怎麽不去死。”“啊,早知道當初就把你沁在水裏淹死,像你那個騷狐貍的媽一樣。”“你這個賤貨,小雜種,怎麽不去死……”

邊泊寒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他見大門開著,直接走了進去。

老太太見有人進來,也不慌張,渾濁的眼珠子瞇縫著看過來,蒼老的手一只抓著小女孩細弱的胳膊,一只拿著掃帚,問道:“有事?”

小女孩垂著腦袋,下巴貼著胸口,肩膀一縮一縮的,眼角掛著淚,不敢看人,弱弱地站在一邊。

邊泊寒清了清嗓,撒謊道:“奶奶,我新來的,對村子不熟,忘了怎麽回去了,能不能讓小朋友給我帶個路。”

老太太斜吊著渾濁的眼睛冷冰冰地說:“賤丫頭不中用,你問問別人,或者你往前走走就是了,村子不大。”說完也不管邊泊寒還在,直接拎著小女孩的手就要接著打。

邊泊寒走上前去,攔在小女孩面前:“這天快黑了,有人帶路快一點。”

老太太看出來了,邊泊寒就是來拉架的。她破口大罵道:“你瘋了,管我家的事。給我滾出去。”

邊泊寒忍著怒氣,盡量平靜地說:“她還是小孩,你這樣罵她太難聽了。”

“難聽?!”老太太譏諷地冷笑一聲,像是故意挑釁般,“就是個賤東西,養不熟的白眼狼,賤骨頭,爛貨……”

邊泊寒的眉頭擰在一起:“積點口德。”

他實在沒有辦法忍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被這些骯臟的字眼辱罵。

老太太接著叫囂,冷笑一聲:“關你什麽事,是不是你也想……”她渾濁的目光裏閃射出陰暗潮濕的想法。

邊泊寒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厲聲道:“夠了!”

老石在隔壁聽見聲響,急匆匆跑進來。

老石看著面前的架勢,問:“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我教訓自己孫女,跑進個外人來罵我。”她說著,語氣裏的尖酸都掩飾不住,“這世道什麽天理。”

老石看看邊泊寒,又看向老太太,企圖做和事佬:“都是誤會,小孩子不懂事,說說就過了。都還沒吃飯吧,我家做好了,善姨,邊導,走,上我那吃去。”

“我不去,”老太太眼睛瞇著,惡毒地咒罵道,“狗雜種。”

老石有些尷尬地用眼睛睨了邊泊寒一眼,快速收回來,說:“善姨,你……”老石搓著手,不知道怎麽說。

邊泊寒懶得理她,他看著小女孩,臉色緩了下,伸出手來:“要不要跟哥哥去吃飯?”

小女孩還在小聲地抽泣,畏懼地不敢看人。

“沒事,你想去哥哥就帶你去。”邊泊寒把手伸到小女孩眼下。

小女孩肩膀還抖著,她緩慢地擡起小臉,露出點眼睛。

邊泊寒用眼神給予她安全感,笑著說:“沒事,我們去一趟,待會再回來。”

他把小女孩抱起來,轉身就出去了。

老太太在後面兇巴巴地吼:“最好是給我死外面,不要回來。”

邊泊寒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小聲地說:“我們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老石看邊泊寒出來了,也趕緊跟著出來。

老石面上帶著尷尬:“真是對不住。善姨也是個可憐人,前些年老頭和兒子都坐牢,出來後老頭得病死了,後來兒子又出了車禍也走了,還剩下個孫子相依為命。結果那小子染了毒,娶回來的老婆也留不住,這麽大歲數了,還要幫他帶孩子。”

邊泊寒拍背的手停了,他寒聲問:“所以呢?”

老石一下沒反應過來,張大了嘴,沒發出聲音。

邊泊寒沒管他,抱著小孩往學校走。

今天吃大鍋菜,一盆一盆地放在椅子上,醫生們排著隊自己去打。

周澤楠和陳晨坐在臺階上,陳晨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

周澤楠和他吃過很多次飯,可還是忍不住說他:“慢點,不然今天還要多你一個看病的。”

陳晨笑了:“那倒不至於。”

他們兩個人說著話,一擡頭就看見邊泊寒抱著小孩走過來。

小女孩臉上因為哭過,眼瞼和鼻尖都紅通通的。

陳晨看見了,連忙把碗擱臺階上,站起來:“這是怎麽了?”

邊泊寒搖頭,示意不要問。

小女孩早上才見過陳晨,這會睫毛濕漉漉的,眨巴著眼睛靠在邊泊寒的頭上看過來。

陳晨心都快化了,連忙伸手去抱,聲音都軟了幾個度:“來,哥哥看,我們不哭,吃飯啊。”

周澤楠站在陳晨旁邊,他看著邊泊寒,等小女孩被抱走了,才問:“怎麽了?”

邊泊寒說:“真夠操蛋的,有煙嗎?”

周澤楠平常很少抽,他說:“等下。”他走到會抽煙的同事那,一包都拿了過來。

邊泊寒往學校外邊走,周澤楠走在他身邊。

邊泊寒抽煙的時候是很好看的,俊朗的臉,脖頸稍微往後仰,呈現一個好看的弧線。可今天他低著頭,腳踢著地上的碎石子。

周澤楠默默地站在他旁邊,也不催他。

等邊泊寒抽夠了,他才看過去,淡淡地笑著問:“這麽氣?”

“嗯,”邊泊寒應著,“我都快氣炸了。”

周澤楠問:“怎麽了?”

邊泊寒憤憤地說:“遇到個瘋子。”

周澤楠看邊泊寒這煩躁的勁,把口袋裏的糖拿出來,遞過去:“小朋友吃剩的,給。”

邊泊寒接過來,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裏。

周澤楠看邊泊寒鼓起來的腮幫子,沒再接著問。

邊泊寒不想覆述那些惡毒的話,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他避重就輕地說:“我路過她家,聽見她奶奶在罵她,我看不過,就沖進人家家裏,把人抱了出來。”

周澤楠註視著他,眼神平平穩穩的,讓人覺得安心。

邊泊寒補充道:“我剛開始好好說的,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澤楠冒出一句:“做得好。”

周澤楠猜到了邊泊寒不想說的那些話有多難聽。

早上,小女孩的糖被弟弟搶走,可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不哭不鬧,周澤楠就明白,這可能是一個被迫長期懂事的小孩。

邊泊寒楞了楞,他以為周澤楠會說他沖動:“我以為……”

周澤楠挑眉:“以為我會說你做的不對嗎?”

“有點。”邊泊寒笑著說,“畢竟我比她年輕,怕你說我不尊老。”

周澤楠笑笑:“那也不怕,你還有愛幼。”

這解釋的角度還挺別致,邊泊寒看著周澤楠一本正經說話的臉,咬著嘴裏的糖:“也對。”

“回去吃飯吧,菜冷了。”

他們兩個人才進去,陳晨朝著他們招手:“幹什麽去了,這老半天。”

小女孩坐在陳晨對面的小板凳上,手裏端著碗在吃飯。

邊泊寒捏捏她小臉,誇她:“真棒,這麽小就會自己一個人吃飯。”

“可不嘛,”陳晨說,“要是我侄兒像他一樣,我就謝天謝地了,每次吃飯那叫一個困難。”

他正說著,看見邊泊寒嘴裏叼著的糖,疑惑道:“這不是早上澤楠剩的糖,說拿給小朋友的,怎麽你也有?”

邊泊寒聞言看著周澤楠,周澤楠徑直拿過小女孩手裏的碗和勺:“來,哥哥餵。”

邊泊寒明白過來,也不說破:“我路上撿的。”

陳晨反應慢半拍,還樂呵呵地說:“下次給我也撿一根。”

陳晨拉著邊泊寒問了情況,聽完前因後果,露出一臉怪不得的表情:“是那家呀,我記得老太太名字還挺好聽,叫什麽來著,善……善富麗。我們年年來,她都不體檢。我們上門去請,還把我們轟出來,嚷著說我們見不得她好,巴不得她趕緊死。”

這些話不好聽,小朋友還在,周澤楠皺皺眉,和陳頌說:“別說了。”

陳頌反應過來,立刻捂住嘴,小心地往小朋友那瞥了瞥。

邊泊寒用頭頂了頂小女孩,問:“今天的飯好吃嗎?”

小女孩有些害羞地笑著,點了點頭。

“那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女孩聲音小小的,有著獨屬於小孩的小奶音:“念兒。”

陳晨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什麽,你再告訴哥哥一遍。”

小女孩這次鉚足了勁,腮幫子鼓鼓的,聲音大了些,奶聲奶氣的說:“念兒。”

陳晨剛想說這名字好聽,可他看到周澤楠沈下來的臉色。

念兒,兒子的兒。

邊泊寒瞬間明白,他忍住了說臟話的沖動,咬緊了後槽牙。

小女孩撲閃閃的大眼睛看著他們,小孩比大人敏感。

她小小的腦袋裏不明白眼前的三個哥哥為什麽會在聽到她名字的一瞬間表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周澤楠摸摸她的頭,違心地誇讚道:“我們念念有個好名字。”

小女孩難得被誇獎,臉上木木的露出點羞怯的笑容來。

邊泊寒氣不過把人抱了出來,這會天黑透了,擅自把孩子留外面不合適,還是要送回去。

學校離她家並不遠,他們推門進去,屋裏黑乎乎的,沒有點燈。

陳晨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試探地問:“有人嗎?”

沒有人應答,陳晨又問了一遍。

“催死命啊催。”老太太罵罵咧咧地從側邊的屋子走了出來。

她個子小,頭發全白了,背駝著,從黑影中出來,嚇得陳晨往後蹦了一跳。

她拉開燈繩,屋子裏啪一下亮起了一片角落。

大家的眼睛從暗處轉到明處,不受控地閉起來又睜開。

她的臉頰凹陷,瘦得臉皮緊緊貼著顴骨,一雙眼睛像是掛在骷髏上。此刻,正盯著他們。

陳晨被嚇得驚呼一聲,掛在周澤楠身上。

念兒的小手牢牢地抱著邊泊寒的脖頸,臉貼著他。邊泊寒輕輕地拍拍她,小聲說:“不怕啊。”

周澤楠把陳晨的手拿開,瞥一眼。

陳晨自知失態,清了清嗓子,假裝無事發生地說:“奶,我們把你小孫女送回來了。”

老太太冷笑一聲,瞅了眼念兒:“我還以為死了呢。”

陳晨聽見這話心裏不舒服,看看念兒,還是賠著笑臉接著說:“奶,你說的哪裏的話。你家這小孩可乖了,吃飯都不用人餵。吃完了自己乖乖地去洗碗,多懂事,其他家想求都求不來。”

“誰稀罕誰要,我沒這個好命,一整個拖油瓶,拖垮我孫子,還要克我小曾孫,連他的糖都要搶,我這是造的什麽孽,遇上這麽個背時鬼。”她邊說話邊看向念兒,眼裏燃燒著刻薄的怨恨。

周澤楠這才明白,這場咒罵的起因是自己給的一顆糖。

她還在不依不饒地罵著,尖銳的嗓音像是惡魔的低語:“生下來就是累贅,要是當初知道你是女孩,就應該把你墮掉……”

周澤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畢竟贍養念兒的人不是他們,他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她身邊:“小姑娘招人喜歡,我們這段時間也都在村裏,要是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幫忙帶。”

老人渾濁的眼球轉了轉,諷刺道:“說的好聽,幫忙帶,你怎麽不說你是菩薩直接養。”

邊泊寒剛聽見她罵人,就捂住了念兒的耳朵。

這會,又聽見她說周澤楠,直接寒聲說:“你自己也是女人,不要這麽刻薄。”

陳晨也氣得眼冒金星,話都說不出來。

再溝通下去也不會有用,周澤楠捏捏邊泊寒的手:“走吧。”

他們懶得再在這停留,轉身就要走,周澤楠突然聽見她問:“你是不是老黎家小孫子?”

周澤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地開口:“你認錯人了。”

老人走近了兩步,布滿黑斑的臉皺起來,她打量著。

周澤楠平靜地看著她,沒什麽表情。

老人睜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麽古物。她的手緊緊抓住周澤楠,有些激動地在抖:“不可能,你就是。”

剛才周澤楠進來,光線昏暗,她沒有看清。

可當她聽到周澤楠講話,他的神情讓她隱約想起了那個女人,一樣的南方口音,說話輕輕的,可是眼神裏總帶著說不出的淡漠。

陳晨平常脾氣再好,現在也不想在這多停留一分鐘,他把抓著周澤楠的手掰開,說:“錯什麽錯,就說了不是。”

善富麗不罷休,偏執地說:“你就是小黎,我不可能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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