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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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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回眸

邊泊寒瞳孔睜大了,為這始料不及的答案,眼神不由自主地盯著周澤楠。

周澤楠笑著:“很奇怪嗎?”

他的笑容淺淺淡淡的,說話的聲音因為帶著笑意顯得柔和,仿佛他的坦誠只是一句類似“你好嗎”這樣簡單的問候。

邊泊寒搖搖頭,誠實地說:“沒,只是沒看出來。”

周澤楠淡淡地笑笑:“同性戀有什麽特征,我下次明顯點。”

邊泊寒聽出了周澤楠話語裏的打趣,放松了,笑著看向周澤楠的鞋:“那怎麽著,也得穿個白襪子吧。”

周澤楠臉上露出不太巧的表情:“今天穿的黑色,下次一定。”

兩個人這麽一說,空氣裏的絲絲尷尬也就散了。

邊泊寒卷著點笑,鄭重其事地點頭:“記得啊。”

周澤楠笑笑,接著說:“我本來打算要兩間房,可是最近旅游的人多,附近的旅館都滿了,這家還剩一間,只能先將就住了。你想睡哪邊?”

邊泊寒隨遍一瞟,答:“靠門吧。”

“那行,”周澤楠笑笑,從行李箱裏拿了換洗衣物,把攜帶的沐浴液洗發水也拿出來:“我待會放浴室,你自己拿。”

兩個人捂了一身的汗,邊泊寒都覺得自己快餿了,不洗個澡沒法睡。

邊泊寒看看周澤楠的長衣長褲,從自己箱子裏拿出套短褲和短袖遞過去:“新的,沒穿過,你明天可以換。”

他想到中午才讓人脫衣服,這會又,怕周澤楠多想,解釋道:“我只是看你熱。”

這話說的還不如不說,邊泊寒恨不得把舌頭打結。

周澤楠看著邊泊寒臉上一閃而過的郁悶,猜到邊泊寒想到了什麽。

他笑笑,沒揭穿,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洗漱間巴掌大的地方,洗手臺夾在兩面墻之間,稍微胖點的人進去後都施展不開。

周澤楠笑著問:“介意我在這,換個衣服嗎?”

互相才坦誠完,要是說介意好像有些奇怪。

學生時代上游泳課,男孩子擠在更衣室裏,三下五除二脫個精光。有些猖狂外向的,還要互相比一比大小。

邊泊寒想到這,忙笑著說:“你換吧。”

周澤楠側對著邊泊寒,邊泊寒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玩著手機,賓館的燈散發出影影綽綽的不明亮的光。

周澤楠的手指輕巧地附著在紐扣上,一起一落,脫衣服這種事都顯得斯文。

邊泊寒的餘光不自然地瞟到,周澤楠的身形看著顯瘦,但真脫了衣服,肩膀寬闊,身上沒有贅肉和肚腩,腰間薄薄的一層肌肉附著在骨頭上,看著就有勁。

邊泊寒忙著在心裏評價,周澤楠轉過頭來要拿褲子,看見邊泊寒盯著自己,他笑了笑。

邊泊寒也沒不好意思,誠心誇讚道:“身材不錯!”

周澤楠並不熱衷於刻意的肌肉鍛煉,他只是常年保持著運動的習慣,身上的線條自然又流暢。他聽到邊泊寒誇他,笑了笑。

他拿起褲子,笑著說:“下次運動約你。”

再看下去就不禮貌了,邊泊寒拿著手機:“行,我們到時候約。”

邊泊寒說完低下頭去,瀏覽著微博上的消息。

關於他抄襲的事,營銷號紛紛帶節奏,他以往的采訪都被挖了出來,被剪輯成斷章取義的視頻。

再結合那天的記者會,邊泊寒最近在網上的風評一落千丈。

邊泊寒不在意別人怎麽說他,但汙蔑他抄襲這件事他忍不了,也沒法忍。

電影承載的是一群人的心血,他不希望他以後拍的每一部作品,後面都跟著抄襲者三個字。

邊泊寒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周澤楠換好,想著邊泊寒頭發長,問:“你要不要先洗澡?”

“不用,”邊泊寒擡起頭來,隨便找個理由:“你先洗吧,我回個信息。”

“嗯,”周澤楠拿了東西往浴室走。

邊泊寒轉過身背對著洗漱間,低著頭翻手機,打了宋辭的電話。

他和宋辭對外是老板和員工的關系,實際上,兩個人一起長大,是發小。

浴室裏的動靜在夜色裏像是被無限放大,混著電話的電波聲,不斷地往耳朵裏鉆。

宋辭的聲音因為才睡醒帶著平日裏不常見的柔軟,但說出口的話照樣氣人:“殺人還是放火了?”

要不然,宋辭實在想不出邊泊寒半夜給他打電話的原因。

“沒事。”邊泊寒胡扯,“問問你最近的情況?”

宋辭已經坐了起來,睡意消退大半,以為邊泊寒是在擔心抄襲的事,冷靜地說:“律師已經在處理了,訴訟需要時間,會盡快。”

邊泊寒“嗯嗯”地支吾著:“那你呢?”

他和宋辭除了說正事,很少閑聊。

這下,宋辭真覺得他今天不對勁。

“現在淩晨1點43分,你昨天中午12點45分的飛機,我們昨天才碰過面。”宋辭不解風情地說,“哪來的最近?”

邊泊寒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急賴賴地吼:“你管我,睡你的覺。”

邊泊寒惡狠狠地掛了電話。

他看著窗外,蒼茫的戈壁荒漠,在月色下空晃晃的,白日的熾烈偃旗息鼓,四下落寞,連鳥叫都敷衍。

邊泊寒拿出只煙叼在唇邊,風有點大,打火機的火苗總是傾斜。他偏過頭,一只手放在嘴邊圍著,一只手湊近了點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猩紅色的光亮在這無邊黑夜裏撲閃。

周澤楠洗完出來,一眼望見的是邊泊寒有些瘦削的背影,風把衣服撐大了。

他出聲:“我好了,你去。”

邊泊寒轉身,周澤楠換了睡衣,頭發半幹半濕乖巧地耷拉著,臉頰微紅,身上散發著蓬勃而潮濕的水氣。

周澤楠邊走邊摁著毛巾上下摩擦頭發,清瘦的小臂隨著晃動顯出清晰的線條。

“還有一口,馬上。”

周澤楠看了眼:“給我吧。”

“嗯?”邊泊寒疑問地看著周澤楠。

周澤楠側側下巴:“醫生也抽煙,一口不算過分。”

邊泊寒擡起手遞過去,周澤楠順勢接過。

大多人抽煙都不怎麽好看,臉上都會露出愁容或頹唐,可周澤楠還是清朗的一張臉,明亮亮的。

他微揚著頭,脖頸拉長成好看的弧線,朝著月色,輕吐出一團白色煙霧。

邊泊寒看著周澤楠濕潤的臉龐,半瞇起來的眼睛,心裏很安然,松松軟軟的。

周澤楠夾著煙轉過頭看他,邊泊寒反應過來:“我去洗澡。”

衛生間還殘留著餘韻,邊泊寒把門關上,濕熱的水汽撲過來。

他註視著布滿霧氣的鏡子,用手抹開,看見自己眼裏被水氣圍繞的蔥郁。

他往玻璃那看了看,原本的磨砂玻璃被拉下來的百葉簾遮住,外面的一切被隔絕在外,看不見周澤楠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在鏡子上就著霧氣鬼使神差地畫了個月亮。

第二天一早,周澤楠先醒的,摁開手機一看,九點半了。

邊泊寒提溜著一耳朵,睜開眼醒過來。

周澤楠看向他:“早啊。”

邊泊寒翻轉了下身體,半邊臉埋進枕頭,抓了抓手臂上的疙瘩,明顯沒睡夠地答:“早。”

邊泊寒閉著眼還想再賴會床,周澤楠問:“你過敏了?”

邊泊寒只是覺得癢,都沒仔細看,這會眼皮掀起看了看,不當回事地說:“嗯,過幾天就好了。”

他閉著眼沒動,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聲。

邊泊寒感覺到絲絲清涼落在皮膚上,他睜開眼,周澤楠左手拿著藥膏,右手拿著棉簽蹲在床邊,塗他身上的疙瘩。

兩個人都才睡醒,身上熱乎乎的,有股懶散的勁。

邊泊寒直直地看著周澤楠,早晨的陽光鋪滿一整面碎花窗簾,溫度適宜,屋裏像是加了濾鏡,色彩濃重的老電影。

周澤楠的動作很輕,垂著眼問他:“眼睛呢?”

邊泊寒側趴著,濃而密的睫毛撲閃,眼尾指甲大小的疤露出來。他老老實實答:“被人打的。”

“小心點,”周澤楠換了根棉簽,給他塗下一處,“身上還有嗎?”

邊泊寒本來想說沒有了,可他莫名說不出心裏那點窸窸窣窣的勁是什麽。他翻身坐起來,指了指自己後背:“背有點癢。”

周澤楠淡淡地笑了笑:“那脫了塗?”

“嗯,”邊泊寒一本正經地同意,“別影響你發揮。”

邊泊寒背上的確紅了一片,排成片的紅疙瘩,周澤楠問:“查過過敏源沒有?”

“不用查,我從小就這樣,去新的地方都會長。”

周澤楠拿著棉簽的手頓了頓,新地方。

邊泊寒偏過頭,眼睛去找周澤楠:“今天我開車吧。”

“不用,”綠色的藥膏不小心滑落到周澤楠的小指上,涼沁沁的,“山路你不熟。”

邊泊寒奇怪:“你不也是第一次?”

周澤楠眸子裏的光沈了沈:“以前來過。”

抹完藥,兩個人收拾行李,下樓退房。

老板還在追昨晚的連續劇,手裏拿著根牙簽在剔牙,看見他倆,以為來旅游的,隨口問道:“去哪呀?”

邊泊寒答:“去花梅村。”

老板叼著牙簽,嗤之以鼻道:“那破地方,丟人。”

邊泊寒有些納悶,還想接著問,周澤楠已經把房卡放到桌上:“退房。”

兩個人在旁邊吃了碗面,周澤楠照舊坐到駕駛座上,邊泊寒扯著安全帶:“要不我來,有導航,不會錯。”

“嗯,”周澤楠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沒事。”

邊泊寒打量著周澤楠,從剛才吃面開始,他就覺得周澤楠不對勁。

邊泊寒把安全帶放回去:“我來吧,剛好補我昨天的份。”

周澤楠側過頭來,想說不用,可邊泊寒堅持著。

周澤楠只好妥協:“好,你來。”

兩個人換了座位,邊泊寒手握著方向盤,看周澤楠系好安全帶,才開車。

周澤楠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邊泊寒開著車,時不時瞟過來一眼。

周澤楠最後無奈地笑了,轉過去,也不說話,就笑著看邊泊寒。

邊泊寒笑笑,胡亂扯了個話題:“你以前不是來過,和我講講那什麽樣?”

周澤楠神情裏閃過一絲楞怔,撞入腦海的是狹小骯臟的窗戶和鎖住自由的鐐銬……

邊泊寒看他楞神,笑著擡起手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呼叫呼叫,周澤楠,周醫生。”

周澤楠回神,抱歉道:“昨晚沒睡好。”

邊泊寒保持著通話的手勢,繼續佯裝:“收到請回答,地球需要你,請立刻返回。”說完斜著眼睛瞟瞟周澤楠。

周澤楠笑笑,倚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過來:“已降落,生命體征穩定,請司機專心開車。”

邊泊寒快速地看一眼視線收回來,笑著把手放下來。

山路彎多路窄,邊泊寒沒再分心往周澤楠那邊看,兩個人時不時聊幾句。

當導航顯示已接近目的地,剛好遇到黃昏。

邊泊寒看著窗外的景色,停穩車,從包裏拿出相機:“歇會。”

兩個人站在崖邊,望過去,蒼涼的黃色土地連綿蔓延,看不到頭,山那邊還是山。

雲霞被鳥銜著一個角,輕輕一扯,翅膀扇動,拉著由遠至近,顏料從縫隙中抖落下來,像是絲綢滑落,又像是瀑布傾頹,鋪天蓋地漫下來。

天與地置換,紫藍色的雲猶如海水倒灌般遍地流淌。貧瘠的山丘短暫地披上虛偽外衣,一切變得璀璨、明亮、充滿生機。

日暮之下,蒲公英的絨毛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在邊泊寒發間,一簇散落的潔白。

邊泊寒回望,恰巧周澤楠回頭。

周澤楠的眼眸淡淡的,是漂亮的淺褐色,像被陽光曬透的琥珀玻璃。

他的眼尾有淺淺的小細紋,仔細看,有顆精巧的小痣埋在疊起來的眼皮上,一笑,就特別明顯。

邊泊寒摁下快門,齒輪輕啟,膠片成型的嘶嘶聲拉扯在轉動之間。

一眼剎那,萬千塵世流光溢彩,微風波動,彼此的瞳孔映出玫瑰色的自己。

邊泊寒放下相機,視線隔著光線直接相撞。

周澤楠擡起手,拾起邊泊寒發間的蒲公英,松開。

他淺淺地笑著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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