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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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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辯駁

文遠候聽費侍郎這麽一說,心裏有了底氣,“犬子科考之事,還仰仗侍郎相助。若能登第,必有重謝。”

費侍郎於此事也不是頭一遭,暗箱操作多了,事情辦的熟練麻溜,也不會有什麽負罪感。

“侯爺客氣,禮部革新科舉之事,有損侯爺、吏部乃至天下學子之利益,我們當攜起手來,向官家進諫,闡述革新之弊端,官家兼聽則明。為免到時勢單力薄,侯爺還需多聯系勳爵世家,一並進言,我也會跟相熟的官員探討此事,大殿之上,多方聯手,有備無患。”

文遠候深以為是,“我們一起反對,看那個女官能有何話說。芝麻綠豆大的官,就敢來管科舉之事,屆時禦史彈劾,便是陶尚書也保不住她。”

費侍郎淡笑,“杜家一介商賈,朝中並無靠山,若真是觸犯了權貴們的逆鱗,她杜裊裊,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想要改革沈屙的制度,不易;要廢掉改革的人,卻有千百種方法。

文遠候從他這裏得了安慰,滿意地揚長而去。費侍郎說的沒錯,這風聲一起,不止他急,其他的伯爵子爵,世家大戶,但凡家裏養兒子的,定會公然站出來反對,到時候發言的人多了,呈威逼之勢,一個禮部,不足為慮。

他就不信這麽多人唱反調,科舉革新還能成?大頌朝立國至今,往前推幾十年,不是沒有人提出過革新,結果呢,都沒辦成,何況杜裊裊一個女子。

文遠候笑著搖了搖頭,也許真如費侍郎所言,他是思慮過頭了。

這般想著,回家路上他自在地哼起小曲兒。待兩個不孝子明年做了官,他也就能徹底放心了。

禮部改革科舉的公文經過漫長的醞釀和反覆斟酌,最終呈到官家手中,百官聞風而動,摩拳擦掌,準備在大朝會時各顯神通,建言獻策。

這一日,眾臣到達大殿的時間普遍提前了半個時辰,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放眼望去,官員們的朝服形制大致相同,官帽上梁的數目則用來區分品級。

親王、三師三公品級最高,為第一等,帽上為七梁,外加貂蟬籠巾。

第二等七梁,為樞密使,侯爵所佩戴,無籠巾。

第三等六梁,為大學士、宰相所戴;第四等為五梁,禦史、各部長官所戴。以此類推。

文遠候身上的朝服熨燙地一絲不茍,為了體現他的地位與威儀,他早早地便來大殿站著,就是為防將衣服坐起了褶皺,待會兒進言時的儀容不夠完美,在禮部面前失了風度。其他世襲爵位的世家代表亦是精神抖擻,直勾勾盯著殿門的方向,靜待禮部的人一出現,便將憤懣的眼神瞪過去。

吏部諸位官員到的也不晚,他們中有不少當過科舉的主考官,這可是個肥差,名利雙收,不僅能撈到油水,還能收獲一眾門生,收攏人脈,若是能輪到一次,終身受用。此次禮部動了他們吏部開源的渠道,那便休怪他們吏部反擊了。

眾人都是在官場混了多年的,科舉洗禮過,出口成章、舌燦蓮花,誰還不是個辯論大師呢。他們早已想好了措辭,更有甚者,連文書都擬的漂漂亮亮,只等當著百官的面駁斥禮部這些個改革舉措。

淩禦史受了吏部侍郎費得晟的囑托,聯合另外兩位禦史,做好了準備,禦史地位超然,往往三人成虎,輪番上書諫言時造成的威壓極大,百官無人不懼,便是官家也不得不聽取他們的意見。

文遠候環視大殿,這麽多人都站在反對一面,看禮部今日如何化解。

他剛正筆直地站了好一會兒,眼睛都瞪酸了,還不見禮部任何一名官員露面。

“這禮部講的便是一個禮字,大朝會都快開始了,一個人都沒見著,簡直是失了我們大頌的顏面。”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他,“侯爺,現在離朝會開始還早呢。”

文遠候:……

他不過是提前了會兒,半個多時辰有這麽長嗎?

本以為來這做些準備,和朝中大員勾兌好陣營、商討好計策,大朝會就該開始了。這怎麽過去許久,還早著呢?

他站的雙腿實在有些發酸,一想到待會兒朝堂上要討論科舉改制,這條條框框的,又涉及諸多爭論,說不定一站就是一整天,還是找地兒坐會兒吧,別到時候站著站著暈倒了,他年事已高,可經不起折騰。

開大朝會的殿堂非常高大空曠,除了皇帝的龍椅,也沒啥能坐的地方,文遠候不辭辛苦,跑到了略遠一些的偏殿,有些大臣與文遠候想法如出一轍,也跟著過去休憩片刻。

這一稍事歇息,便錯過了禮部官員到場的時機。

待朝會臨近時,文遠候從偏殿急匆匆趕來,邁進大殿的第一句話便是,“杜員外郎,大朝會何等重要,你為何來的如此之晚。”害得要反對你、彈劾你的人等這麽久。

杜裊裊一臉錯愕,“侯爺何出此言?”

她上下打量著剛剛跨入門檻的文遠候,“侯爺不是來的比下官還晚嗎?”

文遠候等了她許久,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你……我剛剛是去了偏殿休息,這才來晚了。”

杜裊裊醒悟,“噢~大朝會如此重要,侯爺在開朝會前跑到偏殿休息……”

她故意賣了個關子,沒再往下多言,但文遠候一進門便直呼她,已引得百官爭相看來,她此時話說半截,言外之意,是人便看的明白。來的晚些的官員看文遠候的眼神,便帶了些莫名的意味。

文遠候情知自己剛才匆忙趕來的畫面,確實讓人誤解,正想開口言明,倏然傳來一聲——

上朝。

百官列隊,井然有序,個個整理衣冠,雅正挺拔。

“諸位愛卿,今日朝會,有一件要事,朕想聽聽愛卿們的見解。”頌景帝示意主持大朝會議程的官員,將禮部呈上來的文書內容宣讀於眾。

一時間,場下鴉雀無聲,各自打著小算盤。

待文書宣讀完畢,頌景帝道:“革新科舉,是國之大事,涉及方方面面甚微,方才宣讀的,乃是禮部呈上的綜述,至於具體舉措,由禮部在大殿之上逐一釋明。眾位愛卿可暢所欲言。”

杜裊裊與陶玠對視一眼,她走到大殿之中,恭敬行禮,朗聲言道:“科舉革新,主要體現在七大方面。”

她剛說了第一句,站在隊列裏的官員們面露驚訝,七大方面!怎麽與傳出來的不一樣啊。

他們聽聞的不過要改兩三處制度,這平白多了好幾處,豈不是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有人將工整書寫好的奏折往大袖裏藏了藏,事出突然,這先前撰寫好的內容怕是對不上了。

有人面色一白,轉動腦筋想著一會兒如何辯駁。

“首先,改革科舉考試的內容。往年考核詩賦,擅長時策和經義的考生屢屢落第,這些考生往往有經世致用之才華,若能選錄為官員,必能造福一方百姓……”

她說到此處,好幾名官員都亮了亮眼神,只等著她說完,便站出來反對。

怎料她話鋒一轉,“為兼顧沿襲下來的詩賦考核,禮部建議將科考內容分為兩科,同時設詩賦進士和經義進士,考生可憑自身所長選擇報考,無論是在詩賦或是經義時策上有所建樹,都能得到朝廷的錄用。考慮到本項革新內容,會影響到天下學子備考,特向官家奏請,將明年春闈改為秋試,以便昭告天下,給讀書人留出一年時間備考。”

文遠候:……

增設經義進士?不是直接取消詩賦考核?

這是哪個殺千刀的放出來的風聲,怎麽沒一項準的。

禮部此舉既承接了舊制,亦有所完善,還給了學子們充足的時間準備,這還怎麽反駁。

他雙眼木然地瞧了瞧周圍同樣陷入迷惑呆滯的世家勳爵們,眾人面面相覷,眼神傳達著:兄弟,駁嗎?

都保留詩賦了,還駁個啥?拿什麽去駁?

你家兒子溫書,給一年時間,其他人也是一年,難道你覺得一年不夠,是想承認你家兒子比別人家傻嗎?

杜裊裊停頓下來,想看看百官們都有何高見。

大殿中一片寂靜,沈默。

“既然諸位大人對這條不持異議,那下官便繼續了。”

“改革其二,便是科舉錄取的人數。科舉按三年一次舉行,較立國時的每年一次,間隔時間要長,因此錄用的人數應相應增加,方能滿足朝廷用人之需求。“

“臣有疑義。”

杜裊裊剛剛說完,吏部侍郎費得晟站了出來。

文遠候激動地望著他:費老弟,還得是你啊。

費得晟進言道:“啟稟官家,官員的選任、遷轉一向由吏部主管,是以對於大頌官員人數,是否能滿足朝廷任用賢能之需求,吏部最有發言權。大頌立國七十餘載,百官勤勤懇懇,鞠躬盡瘁,並無出現職位空缺而朝中無人可用的局面,杜員外郎至禮部時日尚短,建議的舉措恐考慮不周,有失妥當,盲目增加科舉錄用人數,會造成冗官的現象,朝廷每年開支的俸祿激增,若是不授予進士官職,又會導致大量的進士無官可做,失了科舉的本義,諸多弊病,請官家明鑒。”

他一股腦兒說了許多,還著重提到了俸祿和銀錢之事,就給想提醒戶部,是時候該站出來和他統一戰線了,可是他擡頭瞥了瞥,卻見戶部尚書兩眼平視前方,完全沒有接茬兒的意願,長官不動,戶部其他人自然也是筆挺地站著,事不關己。

費得晟哪裏知道戶部尚書的妻子王氏曾熱情邀請杜裊裊去賞花宴,藺崇的囑托,戶部尚書可記著呢。

得不到戶部的響應,費得晟也不甚在意,他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杜裊裊一個禮部都沒摸透的新人,在吏部的權威面前,如何反駁。

他慢悠悠側目,銳利的目光落到杜裊裊身上,卻見她身後,徐堯和賀禎推著一塊支起來的木架到了大殿之中,上面掛著一張畫滿表格的巨幅宣紙。

杜裊裊:“費大人,下官對於科舉改革,不敢貿然提出建議。下官所言的增加錄取人數,不是盲目擴招,而是根據大頌國的人口數量,各州郡的現實情況,結合在朝的為官人數,經過周密計算所得的空缺。”

費得晟:“周密計算,怎麽可能?”

他往宣紙前邁了兩步,只見上面清清楚楚羅列了大頌所有州縣的名稱、人口數量,對應的地方官員職位、人數,甚至還羅列了這些官員的任職時間,及主要政績。

最讓他吃驚的是,那上面列的官員信息、人數,做過的功績,和他腦海中的,竟然出奇的一致。

杜裊裊瞥見他眼中的震驚,“諸位大人,從這張圖表中可以看出,大頌每一個州縣百姓人口幾何,對應的官員人數幾何,這些官員在本職上任職多久,有何作為。以河北路穎州為例,今年六月清河水患,穎州災情最為兇猛,百姓流離失所,在洪水中等待救援,可穎州分管治理水患的官員只有五人,無法在最快時間內做出對災情的應對,導致流民滋生,南下京城,一切皆有跡可循。”

“再者,各位大人可以從此表中看出,官員任期和所做出的政績並不匹配,很多情況下,在一地任職五年,考核時卻只有兩三件為民謀福祉的舉措,這表明官員們沒有動力去為朝廷、為百姓做事,做一件、做十件無甚區別,如若增加科舉錄用人數,為各地輸送年輕有為的人才,便能激勵那些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官員們真正為朝廷所用。”

文遠候上前言道:“你列的這張圖表,寫的倒是清晰明了,可誰又知道這上面的內容是真是假,難道每個州縣的人數、官員數量,是你一個禮部員外郎就能掌握的?”

杜裊裊坦然直視他的質問,“侯爺,下官既然敢將這張圖表呈到官家與百官面前,自是做了充足的功課。侯爺如若不信,大可以請人校驗。”

聞言,文遠候立即將眼神轉向費侍郎。在後者示意下,吏部數名官員圍將上去,對著那張圖表指指點點。

待他們退開後,戶部的官員也上前檢查表上羅列的州縣人數是否準確。

“稟官家,各地百姓人數與戶部記錄在冊的數量一致。”

戶部幹脆利落的回答,倒襯的吏部有些拖泥帶水。

半晌後,吏部侍郎費得晟深沈地凝著杜裊裊,不情願地吐露道:“官員名錄、在任年限及所載考核政績,與吏部經年記載一致。”

這才是最可怕的。

杜裊裊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難道她變成了書蟲,爬進了吏部的資料庫不成。

杜裊裊:大數據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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