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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用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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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用畫師

頌朝經濟繁榮,內庫充盈,從文臣武將到皇室權貴,皆好鑒藏之風,玩賞繪畫亦見隆盛。

頌景帝猶愛收集古畫,畫院每有新作,必第一時間呈上,供其鑒賞。

他將繪畫分為人物、宮室、龍魚、山水、畜獸、花鳥、墨竹、果蔬八類,每一門類在畫院皆有其代表人物及流派。頌朝立國幾十年,藝術風雅傳承,畫界氣運興隆,名家巨擘接踵輩出。

其中山水畫研習之人最多,最為興盛。

畫院的山水畫分為兩大流派,號稱山水格法始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各家有入室弟子二三人,彼此爭鋒。

李承源,就是梁頎的師父,繪畫的筆法、位置深得古意,自成一家。下筆時喜用淡墨勾勒,創立了遠近透視之法,畫卷明暗交錯,峰巒峭拔,林木秀挺,意境幽奇。

另一派,則是以畫師董慎為代表,山水水墨著色蒼郁,樹枝以點綴而成,墨氣淋漓,他筆下的落日圖,遠景、峰巒、溪流、村莊皆籠罩夕陽之色,寫實中又別具風韻。

杜裊裊瀏覽完這些信息,抿了口茶,調出董慎的個人簡歷。

既然李承源作為孟希曾經的師父,並不能給他助力,反而會成為阻礙,那要通過畫試,必定要從董慎入手。

董慎,性溫厚賢達,喜革新。

她細致地鉆研董慎的生平和代表作,系統提供清晰的圖畫以供觀賞。看著看著,她發現董慎極其愛好前朝詩文,很多山水畫作,都是受了古詩名句的啟發,筆跡清潤,布景自然純真,意境中透著生活的平淡恬靜。

系統還詳細記載了董慎慣用的作畫手法,比如他畫的山景,山上有雪,腳下多石,作畫時需先用淡墨掃屈曲為之,再以淡墨破之,他還喜歡以胡粉填充水色天空……

杜裊裊看的不是很懂,只能一股腦把看到的硬生生背下來,以打探到的消息為名,盡數告知孟希。

孟希越聽眼眸越亮,聽到最後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畫筆站起身,“我明白了,杜娘子。”

杜裊裊:……哦,這就明白了。她這背誦的人還沒整明白呢。

不過這些不重要,離畫試只剩幾天時間,她還有些重要的準備工作要做,比如邀請喜愛孟希畫風的達官貴胄、畫鋪老板到場觀摩,以防止徇私排擠之事的發生。張羅的差不多時,畫試之日也到了。

此時已至夏日,畫院門口的繡球花開的極美。

四方畫人紛至沓來,背著畫板,帶著畫筆,懷揣成為宮廷畫師的夢想踏入畫院大門,還有前來觀摩的愛畫、品畫之人。

杜裊裊托了世子爺和陶珊的福,不僅能在前排雅座觀賞畫人作畫,還有大大的涼傘能夠遮陽。當然,這是世子爺宋凜特意差人安排的,其他人只能頂著太陽暴曬。

畫師李承源瞇縫著眼睛,在六月晴朗的日光下宣布了此次的“畫題”。

以“嫩綠枝頭紅一點,惱人春色不須多”(1)為題作畫一幅。

李承源公布畫題時瞥了自家弟子梁頎一眼,梁頎是他的大弟子,年歲與孟希相仿。要說當年,他更賞識孟希的才華,但孟希剛愎自用,在繪畫的見解上一意孤行,他這做師父的即便聲色俱厲地訓斥,也難以勸說。

孟希離開後,他便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梁頎身上,世家子弟中,梁頎算是天資聰穎,但與孟希相比,始終少了幾分靈氣,讓他這個做師父的意難平。尤其是這些天孟希名氣大噪,盛極一時,更讓他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本弟子到了十八歲,便該學有所成,梁頎跟隨他多年,怎麽著也該撈個宮廷畫師的職位,梁府也送了貴重的禮物,希望他這做師父的能提攜一二。畫試的題目都是官家欽點,敕令於一月以前便下達至畫院。他原本沒想將題目透露給梁頎,但轉念一想,若梁頎考不上宮廷畫師,丟的也是他這當師父的臉,便旁敲側擊地提點了兩句。

剛才他宣讀題目時,梁頎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只等他讀完,比試的鑼敲響,提筆便畫。

這還能不奪得畫試第一?天理難容啊。梁頎心想。

他畫到一半擡起頭,望見孟希才將將勾出了輪廓,頓時更覺得意,嘴角上揚,挑了挑眉。

孟希啊孟希,你的畫賣出天價又如何,一會兒還不是我手下敗將。

碩大的涼傘下,陶珊目不轉睛地盯著在場的畫師,倏爾,她道:“世子爺,若是要你作畫,你會畫些什麽?”

宋凜搖著扇子慢悠悠道,“自然是對著詩句作畫了,嫩綠枝頭嘛,畫個春風吹拂的柳枝,紅一點,再畫一枝杏花。”他頓了頓,想到後半句,“再畫兩只燕子吧。”

陶珊抿唇輕笑,轉而道:“杜姐姐,你覺得呢?”

杜裊裊這段時日繪畫行業的資料看多了,無形中有了點粗淺的認識,她想了想,“畫畫重意不重形,這句詩更多的是表達春愁,我不會畫畫,但我以為作畫之人應該體現出愁緒。”

“正是。杜姐姐說的好。”陶珊朝宋凜擠了擠眼,“這次的畫作,十之八九都難以入畫師們的眼。”

不多時,銅鑼再次敲響,“時辰到,停筆。”

眾畫師擱下畫筆,恭恭敬敬地站在畫桌前,等待著畫師們前來檢閱。

有的人畫的一叢綠色,露出一朵大大的紅花;

有人渲染出墨色的葉子,配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

還有人直接畫了一大片桃樹、柳樹,桃紅柳綠的看著耀眼奪目。

畫師董慎看的連連搖頭,明明詩句寫的是“惱人春色不須多”,春意不該過濃,這些畫人卻反其道而行之,春色太盛太濫了,難免俗氣。

走著走著,他突然看到一幅色彩淡雅含蓄的畫卷,嫩綠的虬枝掩映下,閣樓中一位嫻靜的仕女倚欄而立,透過輕紗窺見檻外的春色,她嬌艷的櫻桃小嘴在春意盎然的映襯下明媚照人,如此美好的景色,女子卻娥眉蹙起,似在憂思,興許此時的她正在思念她外出覓封侯的夫婿。

春色惱人,不須多。

董慎眼前一亮,看到畫作上的落款。

“你就是孟希?”

溫和的聲音傳來,孟希猛地擡起頭,行禮道:“見過董大師。”

董慎摸摸胡子,拿起他的畫作細細端詳,笑著道:“此畫當為本次畫試最佳。”

“且慢。”李承源捧著梁頎的畫,快步流星地走來,“董慎兄請看過此畫,再做評定。”

董慎接過來一看,梁頎的畫中雖然也有女子,旁邊有綠柳相映,但女子面帶笑容,還畫了一顆茂密的花樹。

他淺淺笑道:“此畫技法雖好,但未見惱人春意,依然是犯了春色過濃的毛病。”

梁頎聞言,大聲道:“畫題說嫩綠枝頭紅一點,自然需要有紅花相配。像孟希的畫,連一片紅花都沒有,這樣的畫也能合題嗎?”

他的話得到那些畫跑偏的畫師一致支持,“就是,就是。”

董慎笑道:“誰說紅一點,一定要指桃杏。孟希這幅畫上,女子的紅裳、紅唇,哪一樣不是紅色?他將人物融於景中,恰是暗合題意,理解的分毫不差。”

孟希赧然:“多謝董大師。”

李承源心知自己徒弟是差了點悟性,但梁家的禮他也收了,總得爭上一爭,“不如將這兩幅畫作呈給官家,請官家評定。”

他和董慎一人帶了一幅到了禦前,頌景帝正在殿內觀賞古畫,越看越覺得少了點什麽。恰逢太監來報,頌景帝便宣二人進殿。

“兩位愛卿來的正好,快來看看,這些古藏年頭久了,失了色彩,就連技法朕也覺得甚是陳舊。“

李承源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一聲,他便是以擅長古畫之風而聞名。

董慎微微一笑,將孟希的畫呈上,“臣這裏倒有一幅畫試的新作,官家瞧瞧可能入眼。”頌景帝來了興致,打開一看,頓時愛不釋手,龍顏大悅。

“嗯,這用色和技法,就是這些天朕腦子裏想的,不需要太過形盛,卻頗有意蘊。好畫,畫畫之人是誰?”

董慎答道:“此畫出自孟希之手。”

“孟希,就是那個一幅畫賣出一萬五千兩白銀的孟希?”頌景帝也聽聞此事。

董慎躬身淺笑,“正是他。”

“宣他覲見,朕要親自見見。”

他爽朗地說完,這才註意到李承源也杵在殿中,“愛卿此來何事?”

董慎擡起看好戲的眸子望過去。

李承源發白的面色陡然恭謹,“回稟官家,臣是與董大師一同前來送畫。”他只提送畫,卻沒說請官家評定之事,手中的畫卷也被官家似有若無地略了過去。

待孟希被宣入宮,師徒在大殿上照面時,李承源的臉色更加難看。

頌景帝凝視少年,“你是孟希?今日畫試你做的不錯,不過朕有意要再出道畫題考考你。”

他沈吟片刻,“就以蝴蝶夢中家萬裏,子規枝上月三更(2)為題。”

孟希躬身應下,短短半日便畫出了月影朦朧下,草木皆荒涼,使節遠去敵國被扣留他鄉,夢想歸途的場景,滿篇皆是杜鵑啼血堅貞不渝的愛國之意。

李承源看到他的畫作,微微張了張嘴,這幅畫,雖未有刀劍硝煙鮮血,卻隱晦地傳達了主戰之意。官家看了,只怕是要盛怒。

就連董慎在旁,也做好了替孟希求情的準備。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頌景帝看著這幅畫沈默良久,而後宣布道:“擢孟希入宮常伴禦前,聘為禦用宮廷畫師。”

孟希正緊張地等待著命運,他驚喜地擡起頭,眸光閃動,“臣孟希,叩謝官家。”

杜娘子,我們做到了!

杜裊裊尚不知宮中發生的一切,她和其他人一樣,還在等著畫試的結果。待到天快黑了,宮中才傳來消息。

李承源帶著梁頎的畫陰沈著臉回到畫院。梁頎迎上去,“師父,官家怎麽說?”

李承源將畫往梁頎懷裏一塞,“沒用的東西,提前一月透題,還畫成這樣,以後別說我是你師父。”

梁頎:“師父,我都是按你教給我的,我畫不是挺好的……”

他正欲上前爭辯兩句,旁邊一陣碰撞聲傳來,不小心推倒了涼傘的宋凜、杜裊裊、陶珊等人冒出頭來。

陶珊訕訕道:“剛才這涼傘被卡住了……”半天也收不起來,還把他們給擋在了裏面。

宋凜:“就……天有點黑。”他們啥也沒看到,就不小心聽了個墻角。

杜裊裊:“嗯……告辭。”

李承源:……

據傳畫試後,李.大.師/大病了一場,告假數日,而後他洩漏考題被下獄的消息不脛而走,一代山水名家因為道德上的汙點毀了半生,他的畫價格也一落千丈,變得一文不值。

梁家膽大包天,連官家看重的畫試都敢動手腳,觸怒龍顏,梁家有官職在身的一律削官,梁頎被畫院除名後,又因連累家族被趕出了梁家,族譜中消了名,從此只能流浪賣畫為生。

與此同時,另一則消息悄摸摸地傳播開來。

“哎,你們知道嗎,那日我去杜娘子開的智能直聘,杜娘子將我請到了茶室,那茶室的墻上竟然掛了一大幅山水畫。看起來像是出自孟大師之手。”

“什麽?孟大師!”

“千真萬確,那幅畫占了快一整面墻,比市面上為數不多能見到的孟大師的真跡要整整大出一倍。她另一間不常見客的屋子裏,還掛了好幾幅孟大師的畫作,據說是孟大師專程為她畫的。”

“那得值多少錢啊。杜娘子賺大了!”

“不止如此,偷偷告訴你們,我還打探到,孟希,原本就是個窮困潦倒的畫師,他能夠進宮當上官家禦用的畫師,是出自杜娘子的手筆……”

“哎哎哎,我正說著呢,你去哪兒啊……”

“去找杜娘子啊,我覺得我畫畫也是個天才!”

州橋旁一家酒樓包間裏,各行各業的行老匯集於此。

“智能直聘的事情,諸位都聽說了。這個杜裊裊,是打得一手好牌,如何造勢吸引客人,被她玩出了花樣,諸位,再這麽下去,我們京城這些行老,可就都沒活幹了。”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各位,今時今日,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她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我們就告訴她,誰才是京城最好的牙人。”

(1) 出自宋代釋亮和尚的《偈頌七首其一》,曾作為宋代的畫題。

(2) 出自唐代詩人崔塗《春夕》,也是畫題之一。

行業競爭要來了,裊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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