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夜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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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雪(3)

晚飯後,大家各自回房準備早點睡,好養足精神,明天去玩。

潘十一也十分難得沒去酒吧混。

回到房間,落十言感覺自己有些頭重腳輕。

其實吃飯的時候,她已經感到很不舒服了,應該是昨晚著涼了吧。

她給自己沖了一包感冒靈喝下。

趁著目前狀態還好,便打開電腦,剛登陸,又是一堆信息轟炸。

小魚發了一張照片,還有論壇的截圖:姐姐,不好了,有人在帖子裏發了你的照片。

當她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整個人都僵直了——是一個女孩,親昵地挽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手。

那個女孩,是她。

這張照片怎麽會被發出來?

她登上論壇網頁,上面的情況比想像中糟糕太多了。

到處都是她被有錢老頭包養的帖子,各種造黃謠,還有試圖在扒她三次元信息的。

還好,她素來重隱私,從不在網上透露自己的生活,也從來沒和身邊的人說過自己寫文的馬甲。

一時間,那些人也無法扒到她更多的信息。

可是,照片是怎麽回事?

她的私信已經完全淪陷,各種骯臟的信息,各種辱罵和威脅。

事情發酵至此,她甚至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己做錯了什麽?

這時,雪風發來微信:樹大招風,你一個新人,突然受關註,動了太多人蛋糕。

雪風也是一名作者,她們寫小說的時候認識,是她少數私下有聯系的作者之一,也是唯一面基過的。

她回覆:我只是個小透明。

雪風:別人不認為你是小透明。反正最近無聊,和他們剛唄,怕啥。

落十言:別鬧,冷處理是最好的,事情只會越鬧越大,我對出名沒興趣,也不想站在燈光下。

雪風:幹嘛那麽軟弱,反正你別管,我們替你沖鋒陷陣!

落十言嘆了口氣,她覺得頭更痛了。

雪風脾氣暴躁,行事直爽,不管自己現在怎麽說,恐怕都勸不了她。

想了想,還是給小魚發去信息:冷處理。不要為了替我分辯,而影響大家,我不在乎這些,你們也無需在乎。

小魚:姐姐,我根本勸不住她們,群裏已經炸開鍋了,大家都很生氣。

落十言: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但是聽我的,冷靜點,不需要和那些人多說話,看見無聊的帖子直接舉報就好。

發出信息後,落十言疲憊地倒在床上。

她連手機都不敢開,垃圾信息的速度以秒計算轟炸。

身上好像開始發燙了,不會發燒了吧……

她關上電腦,把整個身體縮在被窩裏,四肢酸痛。心跳加快,仿佛要沖破胸膛,每一次跳動都讓身體顫抖。

突然很想哭。

每次感冒發燒,她都會特別想哭,不是心裏難過,而是生理上的。

那張照片,那張照片怎麽會……

她猛地爬起來,打開抽屜拿出那張水彩畫。

女孩在海邊起舞,藍色海豚正躍出海面。

林逸,我恨過你的,我恨過你們每一個人。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被送到林家,我不會經歷那麽黑暗的事……

那些事,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了,她想忘記,卻一直無法忘記的噩夢……

——

落十言十一歲那年,終於被送回了家。

可她終究沒能趕上見太祖母最後一眼。

那個抹著眼淚送她離開的老人,最終沒能親眼看到她回來。

奶奶說,太祖母生前一直記掛著她,並將一個紅包交給她。

太祖母離開前,將自己剩餘的錢包成紅包,發給每個後輩。每人一百,就連弟弟、堂哥他們也只有一百,唯獨她的紅包裏,是兩百。

太祖母臨終前,交代家人:“言言最可憐,也最勤勞,平時家裏的活都是她幹的,我腿腳不利索後,也都是她給我洗衣服,用小板凳拖著我去洗手間,我給她的紅包最大,你們誰都不能吵,不準不服氣。”

關於這一點,沒人有異議,媽媽也沒有,因為這筆錢,反正還是進了她的兜。

落十言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自己沒能見上太祖母最後一面,太祖母有遺憾,她也有遺憾。

她和爺爺奶奶重新搬回村廟住,她只想安安靜靜活著,照顧好爺爺奶奶。

那時,初一已經開學,她堅持為太祖母守靈七天,才肯去學校。

然而,她的初中生活,並沒有像她想像的那麽美好。

被霸淩,被造黃謠,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家要這樣對她?

明明她什麽都沒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壞的,她的同桌王佳瑤就很好,也是第一個向她伸出友善之手的人。

“十言,為什麽你皮膚那麽好,還那麽白?我好羨慕啊,有沒什麽秘訣?”王佳瑤總是抱著她這樣問。

“因為天生麗質呀!”她總是這麽敷衍過去。

在林家的三年,她幾乎沒見過陽光,怎麽能不白呢?

為了保證她的身體健康,無論是吃的喝的,都是最好的,每天還有牛奶喝。

如果不是需要被抽血,她幾乎過著千金小姐般的生活。

林家對她的教育也沒落下,讀書認字,還學會了鋼琴。

林家有個大的書房,她經常和林逸一起待在那個書房看書。

林逸比她大三歲,由於心臟不好的原因,很少能出門,但是他非常紳士,對她也很好。

其實,撇開抽血不講,林家對她真的很好。

可是,又怎麽能撇開呢?那黑暗般的噩夢……

其實她更羨慕王佳瑤。

因為王佳瑤那麽活潑,那麽無所顧忌,她有爸爸媽媽撐腰,她天不怕地不怕,真的活得好瀟灑。

落十言只能安安靜靜地活著,她要保護好自己,她也不怕被孤立,她本就是自己一個人的。

可她從來沒想過,老師也是個噩夢。

她也不清楚,從什麽時候開始,英語老師總是時不時叫她言言,還會說“言言真漂亮”“今天我們家的言言更漂亮了”諸如此類的話。

面對這種情況,她只能勉強笑笑,他卻得寸進尺:“笑起來更漂亮了。”

一開始,只是語言,後來老師總喜歡單獨叫她去辦公室。

有一次自習課,英語老師和往常一樣,將她從教室叫出去,說是要拿試卷。

當時正好班主任在,立刻就替她拒絕了,並且說:“女孩子哪裏搬得動試卷,叫兩個男孩子去。”

從那次之後,班主任總是會有意避免讓她和英語老師單獨相處。幾次之後,英語老師終於不再單獨找她。

那時候她還不太明白,懵懵懂懂感覺班主任是在保護她,直到後來接觸網絡,她才知道,英語老師的行為,就是猥褻。

回想起來,她無數次慶幸,班主任及時保護了她。

也因為如此,她總覺得,其實自己也是幸運的。

後來她順利讀了高中,考上大學。她利用一切課餘的時間去打工,來減輕爺爺奶奶的負擔。

她期盼著等自己畢業,工作了,就可以賺錢,好好孝敬他們。

然而,她剛畢業,卻遭遇家裏變故,爸爸生意失敗,欠了一筆巨額的債務。

她知道,爸爸過得不好,爺爺奶奶也不會好的。

她畢業就去了杭城工作,白天上班,晚上還去酒吧兼職當服務員。

意外的是,她居然在酒吧遇見了王佳瑤。

十年未見,她真的很高興。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聊天說笑,一點也不陌生,就像從來沒有這十年的阻隔,而是一直在聯系的故人。

之後她們經常聯系,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王佳瑤沒有金錢的壓力,她的工作也輕松,還是雙休,有時候不夠花了,家裏還能給她補貼一些。

但她不一樣,她不僅要打兩份工,大部分工資都要打到家裏。

然而就算如此,僅憑她的這點工資,也只夠家裏生活和交一些利息的,面對巨額債務,她根本無能為力。

有一天,家裏突然打電話,說爺爺病危,她連夜買了票趕回去。

爺爺老了很多,她知道,爺爺是為了爸爸的債務操心的。

爺爺拉著她:“言言,你一定要救救這個家裏,我知道,只有你能救這個家了。”

她很無力:“我怎麽救啊?我已經很努力工作了……”

奶奶卻在旁邊說:“言言,如果沒有你爺爺把你從海邊抱回來,你早就沒了,你要記住爺爺的好啊。”

“我記得啊,我沒忘記。”

“哎,你……”奶奶欲言又止。

見狀,她直接問:“奶奶,你們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吧。”

聞言,奶奶嘆了口氣:“還記不記得林家?他們前兩天給你爸打電話了……”

聽到這,她就已經完全明白了,林家又需要血了。

他們又想拿她去換錢。

她蹭地站起來:“我不會再去了,姐姐不是也可以的嗎?讓她去啊。”

“你姐身體一直都很健康,如果因為抽血,把身體弄不好了……”

“因為我本來就身體不好,所以可以破罐子破摔是嗎?”她冷笑,“你們總讓我報恩,可是憑什麽姐姐弟弟生下來就不需要報恩,我卻要呢?就因為我是二胎的女孩子嗎?”

“言言,你怎麽能這麽想呢,我和你爺爺對你不好嗎?你爺爺就算要飯,也要讓你讀書,供你讀到大學。還有你太祖母,在的時候對你那麽好,包的紅包,給你的也是最大的。”

太祖母……

落十言頹然,是的,爺爺奶奶對她很好,太祖母也對她很好,可是,可是為什麽還是這麽難過呢……

她擡頭,把眼淚逼回眼眶:“奶奶,我會報答你們,我也會努力工作給家裏還債。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去林家了。我身體很不好,再抽血我會死的,奶奶,我真的會死的……”

奶奶低頭抹眼淚,大家都沒再說話。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媽媽生病了,需要動手術,手術費要十萬。

家裏根本沒有餘錢了,他們求遍所有親戚,然而並沒有人願意伸手。

最終,爺爺決定賣掉老宅給媽媽做手術。

雖然只是一間破廟,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可是她知道,這間老宅對爺爺有多重要。

沒了老宅,爺爺怕也活不下去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賣掉老宅。

反正她本就是多餘的,就算她死了,家裏還有姐姐和弟弟,也不會有人太過傷心……

下定決心之際,微信突然收到一個好友申請,申請備註是,初中同學。

她通過好友驗證,對方立刻發來信息:聽說你需要錢?

落十言也不遮掩:是的,我需要十萬。

初中同學:我可以借你。

落十言:真的嗎?謝謝你,我會盡快還的,也會算利息給你。

初中同學:不用你還。

不用還?落十言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正打算發信息拒絕,對方又發來一條信息:陪我一夜。我初中的時候,就很喜歡你了,一直想嘗嘗滋味。

落十言胃裏泛起惡心,她毫不猶豫將人拉黑刪除,忍不住又嘔吐起來。

好惡心,這些人,好惡心。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之前再苦再難她都沒哭過,現在卻難受得不能自已。

多年的委屈,仿佛瞬間決堤。

她憑什麽要遭受這些,她完全可以什麽都不管,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家,獨善其身。

可是,她沒辦法放下爺爺奶奶。

“沒什麽好委屈的。”她擦去眼淚,這樣告誡自己,“落十言,你是活該,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選的,不要抱怨,也不要可憐。”

那天,她很平靜地和爸爸說:“你打電話給林家,就說,我願意。”

……

於是,她又一次到了林家,見到了林逸。

他長的更高更好看了,五官立體,眼神明亮,身材高挑修長,氣質紳士,溫暖地對她笑著。

誰又能想到,這個陽光般的大男孩,已是將死之人呢。

“言言,好久不見。”他向她伸出手。

“好久不見。”她回握他的手。

她的手是冷的,他的手是暖的。

在林家的日子,並不難過,林爸爸對她非常好,大家也都對她非常友善。

如果她不需要被抽血的話。

“言言,你恨我嗎?”有一次抽完血,林逸這樣問她,

落十言虛弱地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她十分平靜,也很坦然地說:“恨過,我恨過你們每個人,不過,現在不恨了……”

她閉著眼,沐浴著陽光,心裏從未有過的寧靜。

就在昨天,林爸爸找過她,旁敲側擊地說,林逸的心臟已經快油盡燈枯了。

她那麽聰明,又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想必,她的心臟已經匹配成功了吧。

只要把家裏的債解決的幹幹凈凈,她沒什麽不願意的。

她好喜歡這個世界,可是,也好想快點離開。

“我又怎麽會舍得讓你死呢……”林逸站在屋檐下,看著沈睡的女孩,喃喃著。

即將手術的前一個星期,林爸爸帶他們一起去海邊玩。

林逸一直想去海邊,但是因為身體的關系,都不被允許,這次,終於實現願望。

也許大家都知道,這次大概是落十言最後一次去海邊。

她高興地挽著林爸爸的手拍照,提著裙子在海邊跳舞,她真的很快樂。

林逸在海邊,為她畫下了那張畫。

他看著在月光下跳舞的女孩,眼裏滿是柔情。

然而,驚呼聲沖破夜色。

落十言猛地停下,心臟亂跳,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倏然看向林逸的方向——那個人,正從觀海石上一躍而下。

那般決然。

落十言,你聽過克萊因藍的秘密嗎?

那是我愛你的聲音,空曠憂郁,遙遠而且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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