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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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雪（1）
清晨，落十言醒來的時候，外頭還在下雪。
天已經亮了，可天涯海島的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沒有太陽，雪像漫天灰燼紛紛揚揚。
她閉著眼睛，往被窩裏鉆了鉆，還想再賴會兒床，外頭卻傳來聲音，一個激靈，猛地起來跑到陽臺，探頭向下望去——
微風輕搖著木犀樹，細細的飛雪落入樹枝縫隙，樹下放著一張滕桌，桌上擺著棋盤，潘十一和衛鹿正在激烈對局。
如此平凡的一幕，竟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原來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夢啊……
"師父，早上好！"衛鹿擡頭朝她揮手。
潘十一這時也看見她了，開口無好話：“你還真能睡。”
落十言自動略過他，朝衛鹿揮手，揚聲說：“好徒弟，早飯吃了嗎？”
“吃過了，我們煮了面條吃。”
落十言點點頭，回屋簡單洗漱，換了衣服下樓。先去廚房看了下，早上他們吃過的鍋碗已經洗幹凈，砂鍋裏還剩一些昨晚的粥。
向柒昨天值夜班，淩晨才回來，這會兒還在補覺，她也懶得再動手做早餐，便把粥熱了下，簡單對付吃了。
走出廚房，來到庭院，潘十一和衛鹿的對局已經結束了，兩人此刻正對著庭院的大門不知在搗鼓什麽。
她好奇地湊過去：“你們在幹什麽？”
“門的合頁壞了。”潘十一撿起一片合頁上剝落的鐵銹給她看，“你看這些都生銹了，門板也不結實，哪天再遇到大一點的風雪，肯定受不住。”
落十言走近看那扇木門，門板上有風雪肆虐過的痕跡，輕輕敲擊，還能聽到空鼓聲，怕是木板內部已經出現損壞，門的開合也不順暢。
房子是爺爺留下來給奶奶的，奶奶去世後又留給了她。之前裝修客棧時，她沒舍得換大門，只做了簡單修理。說起來，這扇門和房子一樣，也是相當有歲月了。
“門還能用嗎？”
她不太想換大門，對她來說，大門是家園的一部分，是安全的象征，就像爺爺奶奶還在一樣，會讓她感到心安。
潘十一思考間，衛鹿卻先開口了：“沒事的師父，只要換下合頁就行，門雖然比較舊，但門板很結實，稍微修理加固一下就行。”
"真的嗎？"落十言燃起了新的希望，喜道，"沒想到你還會修房子啊！"
“會一點。”衛鹿觀察著門的情況，“這附近有五金店嗎？我去買幾個新的合頁。”
落十言忙道：“不用去五金店，我記得之前裝修的時候還剩下幾個合頁，你等等，我去找下工具箱。”
既然衛鹿會修理，潘十一覺得沒自己什麽事了，便站起來打算先去洗個手，卻被落十言叫住：“跟我一起去拿工具箱。”
“拿個工具箱，還需要兩個人？”
“我忘了放哪了，倉庫裏東西太多，你過來幫我找找。”
“你是豬嗎？什麽都不記得。”
落十言和善地看著他：“恭喜你，喜提露宿街頭一夜。”
潘十一立馬賠笑：“開玩笑的，找工具箱而已嘛，樂意至極。”
趁兩人去拿工具箱的功夫，衛鹿決定好好檢查下這個門。
其實門已經非常老舊了，完全經不起風雪的摧殘，但他看得出來落十言非常不舍，他不想看見她那種難過的表情。
如果用厚實點的木板在幾個地方加固下，應該還是可以的。
他嘗試將兩扇門合在一起，壞的門在半路就卡住了，每一次嘗試都像在用力擠壓，門發出“咯吱咯吱”聲，好在兩扇門還能完美閉合。
思考間，看到外面似乎有奇怪的人影，他雙手扶在門把上，從門縫處微探頭朝門外看。
一片雪白，什麽也沒有，於是將門縫稍微開大一些，整個頭都伸了出去。
這一看不要緊，直接將他嚇了一跳——那是一張老人的臉，皮膚松弛滿是褶皺，眼眶深深地凹進去，眼球渾濁，眼睛瞪得大大的，正從門縫往裏看。
衛鹿頓時大驚失色，正要抽身，那門卻在此時出了故障突然關上，呼叫的話立刻被壓在了喉嚨間。
此刻，他整個人還在院內，可頭卻被夾在了門外，與那老人的臉直直對上。
我滴個師父祖宗啊！今天不會要交代在這了吧？
他奮力地掙紮著，卻怎麽也推不開門，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而他的兩個師父還在倉庫那邊找工具箱，根本沒有註意到這邊，這讓他更著急了，拼命地想將自己往外扯，卻只是徒勞。
瞳孔開始逐漸放大，他看見老人的臉緩緩轉動，一張新的面孔出現在後腦勺上。
那張臉更加恐怖，滿是褶皺的臉蠟黃發黑，黏稠的不明液體從嘴角不斷滴落，發出陣陣讓人欲嘔的惡臭。嘴角扭動，似乎在對他冷笑，又似在咆哮。
“我滴個師父祖宗啊！”
衛鹿心底涼透，雙手一個用力，將自己的頭從門縫間拔了出來，整個人也跟著跌了出去，大門應聲關上。
大門關閉的撞擊聲，終於引起了屋裏人的註意。
“衛鹿，你這是怎麽了？”落十言聞聲跑出來，正看見他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
衛鹿驚魂未定，腦袋也被夾得生疼，努力地歪了歪嘴，他感覺自己的臉都被夾歪了。
潘十一抱著工具箱，見他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調侃道：“你是腦袋被門擠了吧？”
衛鹿欲哭無淚，師父真是一語真相了。
此時此刻，他已經沒心思計較潘十一的調侃，哭喪著臉指著大門：“鬼……鬼……我、我剛才看見門外有個老人鬼。”
“鬼？”落十言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說，“你不會是發燒了吧？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砰！”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潘十一丟下工具箱，一溜煙已經跑進屋裏。
看著灑落一地的螺絲錘子，落十言額頭青筋直冒：“潘十一，你不會真怕鬼吧？”
“不準再提這個字！”潘十一的咆哮聲從屋裏傳出來，“我不是怕，我是討厭！”
落十言聽出他語中的厭惡，絕不是裝出來的。
不知道為何，忽覺心底一陣悲涼。
她嘆了口氣，伸手將衛鹿扶起，並問：“你真看見鬼了？”
衛鹿堅定點頭：“我真的看見了。”
落十言根本不信，自己走過去將大門打開，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雪，雪地上也沒有腳印。
“哪有什麽鬼啊？”
衛鹿也跟著湊過去看，確實什麽都沒有，可是剛剛明明有看到的，面對如此情況，連他自己都不免開始懷疑剛才是不是眼花了。
風雪刮過，傳來一陣風鈴般的脆響。
落十言側頭一看，發現大門外，不知道何時被掛上了一串護花鈴。
白色的花，奇異的香，風一吹，便“叮當”作響。
難道是昨天那個賣花的阿婆掛的？
衛鹿說的老人，想必就是那個阿婆了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仍不在狀態的衛鹿，心道：“居然把老人看成鬼，這孩子沒毛病吧？”
落十言將掛在門上的護花鈴取下來，自己手上的那串昨天不知道丟哪了，想了想，便將這串戴在手上。
那個阿婆她以前沒見過，想著下午抽個空去感謝下。
短暫的插曲過後，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鬼”這個字。
趁著衛鹿和潘十一修理門的空檔，她決定午飯親自下廚，好好犒勞下大家。
菜和肉冰箱裏都有，做個紅燒肉，再燒個魚，準備兩個蔬菜和一個湯，四個人吃足夠了。
—
向柒是在一片煙霧中驚醒的，睜開眼的瞬間，甚至懷疑自己置身仙境。
等她反應過來是火災的時候，一下坐起，先是沖到隔壁落十言的房間，發現裏面沒人後，連滾帶爬往樓下跑。
當她跑出來的時候，正看見潘十一和衛鹿站在庭院中，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廚房的方向。
她跑過去問他們：“怎麽回事？著火了嗎？姐姐呢？”
衛鹿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師父她老人家在廚房做飯。”
聞言，向柒比他們還驚恐：“你們怎麽讓姐姐下廚了？！”
“我不知道師父她老人家下廚會這麽聲勢浩大……”
衛鹿看著濃煙滾滾的房子，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要不是剛才他們沖進去，確認師父真的是在做飯，並被她趕出來，還真以為房子著火了。
潘十一眼看著那股煙越發不對勁，黑色的煙，白色的煙他都見過，但現在飄出來的綠色的煙是什麽玩意兒？
“那女人是在煉丹吧？”
向柒和衛鹿：“......”
一頓操作後，落十言將菜全數端出來，笑瞇瞇地招呼眾人吃飯。
三人安安靜靜地坐下，沒動筷子。
潘十一看了一眼那碗藍色的湯，又看向落十言：“欠你兩個月房錢而已，不用趕盡殺絕吧？”
“說什麽呢。”落十言將盛好的飯遞給他們，“我可是看在你們幫我修門的份上，特意親自下廚給你們做的，別不識好歹。”
落十言盛好飯，也跟著坐下來，見眾人都沒動筷，催促道：“別客氣啊，吃。”
潘十一巋然不動。
衛鹿滿臉糾結。
“好吃！”向柒已經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潘十一和衛鹿對視一眼，也試探地嘗了一口紅燒肉，立即就被驚艷到了。
還真是好吃耶！
肉質酥爛、入口即化，一點也不油膩。
他們又嘗了其它的菜，魚肉質鮮嫩、口感鮮美，蔬菜也十分爽口，至於那碗湯，雖然賣相詭異，但十分鮮香，格外開胃。
落十言對大家的反應非常滿意：“哼，知道本天才的廚藝了吧！”
向柒總是第一個捧場：“姐姐廚藝超好的！”
衛鹿嘴裏塞滿飯菜，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好吃！”
“就這樣？”落十言挑眉，“把你的十年寒窗苦讀都發揮出來。”
“呃……”衛鹿將口中的飯菜全數吞下，搖頭晃腦起來，“不堪入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停停停。”落十言聽不下去，假裝惱怒，“這徒弟不能要了，誰要送誰吧。”
衛鹿滿臉委屈：“我都用盡畢生所學了，師父你怎麽這樣。”
“明天開始給我好好學習。”
“是，師父。”
落十言訓完衛鹿，發現潘十一今天難得安靜，居然在發呆，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吃傻啦？”
潘十一像是剛回過神來，難得沒反駁，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麽。”
雖然菜的賣相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所有的菜全吃空了。
這頓飯，大家吃得都很滿足，衛鹿自告奮勇去洗碗。
向柒吃完飯就去醫院加班了，走之前特意說明晚飯回來吃，今晚不需要值夜班。
落十言收拾完出來的時候，看見潘十一正坐在木犀樹下的藤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根枯枝。
“想什麽呢？”她走過去問。
潘十一道：“我習慣了吃外賣，第一次有人做飯給我吃。”
落十言微楞，隨即道：“不想吃外賣，就自己學著做。”
“你不會以為我不會做飯吧？我偶爾也會自己做，但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落十言伸出手，看著雪花落在掌心，觸感微涼，“想吃就自己動手，沒人會為你做什麽。”
“你會啊。”潘十一看著她笑，眼裏有了幾分暖意，“你不還給我繡了個荷包？別人可沒給我繡過。”
落十言手中一頓，卻不在意地說：“那東西你還留著？”
“當然了。”
“丟了吧。”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聲音淡漠冰冷，“丟掉它，丟進垃圾桶，或者垃圾堆都可以。”
“為什麽要丟？”潘十一從椅子上突地站起，臉上沒了笑意，“你又怎麽了？”
怎麽每次都這樣，說翻臉就翻臉。
“沒什麽，我說過，我不喜歡自己的東西和別的女人的東西放在一起，我喜歡幹凈。”
潘十一無語：“喜歡幹凈你還讓我扔垃圾桶？”
落十言面無表情：“我認為垃圾桶幹凈。”
潘十一丟掉手中的枯枝：“荷包我早不知道放哪了。”
“哦，原來已經丟了啊，那就好。”落十言轉身回屋。
看著她的背影，潘十一覺得心裏一陣煩躁，點了一根煙，站在原地抽完，仍覺心中郁悶難解。
落十言回了自己房間，站在陽臺上，看見潘十一打開庭院大門出去，方向是酒吧。
她打開電腦，登錄作者賬號，有256條未讀私信。
她隨機點開幾個看，基本都是讀者們對她的支持和愛意。
然而，當她點開一條私信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私信的內容只有“你只能和我做朋友”，然而這幾個字卻一直重覆，占滿了整個屏幕。
只看內容，便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偏執瘋狂的人。
她感覺到一陣惡寒，移動鼠標，拉黑刪除。
作為小說作者，總會遇到一些不友好的人，她並沒有太在意，很快就整理好心情。
打開碼子軟件，新建一個文件夾，在小說名那裏輸入：克萊因藍的秘密。
之前，她一直在杭城工作，總想著賺夠錢就回老家。
在海邊開一間客棧或者咖啡館，既可以照顧奶奶，又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然而，時間並沒有等她，奶奶突然的離世，讓她猝不及防，匆匆趕回見了最後一面。
奶奶去世後，留下了這間老宅給她，說是給她，其實也不過是暫住，終究還是要給弟弟的。
她辭去了工作，將老宅改成客棧，也算是圓了曾經的夢。
客棧生意並不好，尤其是入秋後，就沒人來島上觀光了，單靠客棧來源是養不活自己的。
主要的生活來源，還是寫小說。
偶爾也會接一些字稿畫稿，另外還會做一些手工皂、口紅、凝香脂等手工，這般下來，生活倒也不成問題。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空白的頁面上打下一行字：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獨自荒蕪，獨自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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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著眼睛，往被窩裏鉆了鉆，還想再賴會兒床，外頭卻傳來聲音，一個激靈，猛地起來跑到陽臺，探頭向下望去——
微風輕搖著木犀樹，細細的飛雪落入樹枝縫隙，樹下放著一張滕桌，桌上擺著棋盤，潘十一和衛鹿正在激烈對局。
如此平凡的一幕，竟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原來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夢啊……
"師父，早上好！"衛鹿擡頭朝她揮手。
潘十一這時也看見她了，開口無好話：“你還真能睡。”
落十言自動略過他，朝衛鹿揮手，揚聲說：“好徒弟，早飯吃了嗎？”
“吃過了，我們煮了面條吃。”
落十言點點頭，回屋簡單洗漱，換了衣服下樓。先去廚房看了下，早上他們吃過的鍋碗已經洗幹凈，砂鍋裏還剩一些昨晚的粥。
向柒昨天值夜班，淩晨才回來，這會兒還在補覺，她也懶得再動手做早餐，便把粥熱了下，簡單對付吃了。
走出廚房，來到庭院，潘十一和衛鹿的對局已經結束了，兩人此刻正對著庭院的大門不知在搗鼓什麽。
她好奇地湊過去：“你們在幹什麽？”
“門的合頁壞了。”潘十一撿起一片合頁上剝落的鐵銹給她看，“你看這些都生銹了，門板也不結實，哪天再遇到大一點的風雪，肯定受不住。”
落十言走近看那扇木門，門板上有風雪肆虐過的痕跡，輕輕敲擊，還能聽到空鼓聲，怕是木板內部已經出現損壞，門的開合也不順暢。
房子是爺爺留下來給奶奶的，奶奶去世後又留給了她。之前裝修客棧時，她沒舍得換大門，只做了簡單修理。說起來，這扇門和房子一樣，也是相當有歲月了。
“門還能用嗎？”
她不太想換大門，對她來說，大門是家園的一部分，是安全的象征，就像爺爺奶奶還在一樣，會讓她感到心安。
潘十一思考間，衛鹿卻先開口了：“沒事的師父，只要換下合頁就行，門雖然比較舊，但門板很結實，稍微修理加固一下就行。”
"真的嗎？"落十言燃起了新的希望，喜道，"沒想到你還會修房子啊！"
“會一點。”衛鹿觀察著門的情況，“這附近有五金店嗎？我去買幾個新的合頁。”
落十言忙道：“不用去五金店，我記得之前裝修的時候還剩下幾個合頁，你等等，我去找下工具箱。”
既然衛鹿會修理，潘十一覺得沒自己什麽事了，便站起來打算先去洗個手，卻被落十言叫住：“跟我一起去拿工具箱。”
“拿個工具箱，還需要兩個人？”
“我忘了放哪了，倉庫裏東西太多，你過來幫我找找。”
“你是豬嗎？什麽都不記得。”
落十言和善地看著他：“恭喜你，喜提露宿街頭一夜。”
潘十一立馬賠笑：“開玩笑的，找工具箱而已嘛，樂意至極。”
趁兩人去拿工具箱的功夫，衛鹿決定好好檢查下這個門。
其實門已經非常老舊了，完全經不起風雪的摧殘，但他看得出來落十言非常不舍，他不想看見她那種難過的表情。
如果用厚實點的木板在幾個地方加固下，應該還是可以的。
他嘗試將兩扇門合在一起，壞的門在半路就卡住了，每一次嘗試都像在用力擠壓，門發出“咯吱咯吱”聲，好在兩扇門還能完美閉合。
思考間，看到外面似乎有奇怪的人影，他雙手扶在門把上，從門縫處微探頭朝門外看。
一片雪白，什麽也沒有，於是將門縫稍微開大一些，整個頭都伸了出去。
這一看不要緊，直接將他嚇了一跳——那是一張老人的臉，皮膚松弛滿是褶皺，眼眶深深地凹進去，眼球渾濁，眼睛瞪得大大的，正從門縫往裏看。
衛鹿頓時大驚失色，正要抽身，那門卻在此時出了故障突然關上，呼叫的話立刻被壓在了喉嚨間。
此刻，他整個人還在院內，可頭卻被夾在了門外，與那老人的臉直直對上。
我滴個師父祖宗啊！今天不會要交代在這了吧？
他奮力地掙紮著，卻怎麽也推不開門，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而他的兩個師父還在倉庫那邊找工具箱，根本沒有註意到這邊，這讓他更著急了，拼命地想將自己往外扯，卻只是徒勞。
瞳孔開始逐漸放大，他看見老人的臉緩緩轉動，一張新的面孔出現在後腦勺上。
那張臉更加恐怖，滿是褶皺的臉蠟黃發黑，黏稠的不明液體從嘴角不斷滴落，發出陣陣讓人欲嘔的惡臭。嘴角扭動，似乎在對他冷笑，又似在咆哮。
“我滴個師父祖宗啊！”
衛鹿心底涼透，雙手一個用力，將自己的頭從門縫間拔了出來，整個人也跟著跌了出去，大門應聲關上。
大門關閉的撞擊聲，終於引起了屋裏人的註意。
“衛鹿，你這是怎麽了？”落十言聞聲跑出來，正看見他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
衛鹿驚魂未定，腦袋也被夾得生疼，努力地歪了歪嘴，他感覺自己的臉都被夾歪了。
潘十一抱著工具箱，見他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調侃道：“你是腦袋被門擠了吧？”
衛鹿欲哭無淚，師父真是一語真相了。
此時此刻，他已經沒心思計較潘十一的調侃，哭喪著臉指著大門：“鬼……鬼……我、我剛才看見門外有個老人鬼。”
“鬼？”落十言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說，“你不會是發燒了吧？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砰！”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潘十一丟下工具箱，一溜煙已經跑進屋裏。
看著灑落一地的螺絲錘子，落十言額頭青筋直冒：“潘十一，你不會真怕鬼吧？”
“不準再提這個字！”潘十一的咆哮聲從屋裏傳出來，“我不是怕，我是討厭！”
落十言聽出他語中的厭惡，絕不是裝出來的。
不知道為何，忽覺心底一陣悲涼。
她嘆了口氣，伸手將衛鹿扶起，並問：“你真看見鬼了？”
衛鹿堅定點頭：“我真的看見了。”
落十言根本不信，自己走過去將大門打開，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雪，雪地上也沒有腳印。
“哪有什麽鬼啊？”
衛鹿也跟著湊過去看，確實什麽都沒有，可是剛剛明明有看到的，面對如此情況，連他自己都不免開始懷疑剛才是不是眼花了。
風雪刮過，傳來一陣風鈴般的脆響。
落十言側頭一看，發現大門外，不知道何時被掛上了一串護花鈴。
白色的花，奇異的香，風一吹，便“叮當”作響。
難道是昨天那個賣花的阿婆掛的？
衛鹿說的老人，想必就是那個阿婆了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仍不在狀態的衛鹿，心道：“居然把老人看成鬼，這孩子沒毛病吧？”
落十言將掛在門上的護花鈴取下來，自己手上的那串昨天不知道丟哪了，想了想，便將這串戴在手上。
那個阿婆她以前沒見過，想著下午抽個空去感謝下。
短暫的插曲過後，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鬼”這個字。
趁著衛鹿和潘十一修理門的空檔，她決定午飯親自下廚，好好犒勞下大家。
菜和肉冰箱裏都有，做個紅燒肉，再燒個魚，準備兩個蔬菜和一個湯，四個人吃足夠了。
—
向柒是在一片煙霧中驚醒的，睜開眼的瞬間，甚至懷疑自己置身仙境。
等她反應過來是火災的時候，一下坐起，先是沖到隔壁落十言的房間，發現裏面沒人後，連滾帶爬往樓下跑。
當她跑出來的時候，正看見潘十一和衛鹿站在庭院中，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廚房的方向。
她跑過去問他們：“怎麽回事？著火了嗎？姐姐呢？”
衛鹿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師父她老人家在廚房做飯。”
聞言，向柒比他們還驚恐：“你們怎麽讓姐姐下廚了？！”
“我不知道師父她老人家下廚會這麽聲勢浩大……”
衛鹿看著濃煙滾滾的房子，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要不是剛才他們沖進去，確認師父真的是在做飯，並被她趕出來，還真以為房子著火了。
潘十一眼看著那股煙越發不對勁，黑色的煙，白色的煙他都見過，但現在飄出來的綠色的煙是什麽玩意兒？
“那女人是在煉丹吧？”
向柒和衛鹿：“......”
一頓操作後，落十言將菜全數端出來，笑瞇瞇地招呼眾人吃飯。
三人安安靜靜地坐下，沒動筷子。
潘十一看了一眼那碗藍色的湯，又看向落十言：“欠你兩個月房錢而已，不用趕盡殺絕吧？”
“說什麽呢。”落十言將盛好的飯遞給他們，“我可是看在你們幫我修門的份上，特意親自下廚給你們做的，別不識好歹。”
落十言盛好飯，也跟著坐下來，見眾人都沒動筷，催促道：“別客氣啊，吃。”
潘十一巋然不動。
衛鹿滿臉糾結。
“好吃！”向柒已經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潘十一和衛鹿對視一眼，也試探地嘗了一口紅燒肉，立即就被驚艷到了。
還真是好吃耶！
肉質酥爛、入口即化，一點也不油膩。
他們又嘗了其它的菜，魚肉質鮮嫩、口感鮮美，蔬菜也十分爽口，至於那碗湯，雖然賣相詭異，但十分鮮香，格外開胃。
落十言對大家的反應非常滿意：“哼，知道本天才的廚藝了吧！”
向柒總是第一個捧場：“姐姐廚藝超好的！”
衛鹿嘴裏塞滿飯菜，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好吃！”
“就這樣？”落十言挑眉，“把你的十年寒窗苦讀都發揮出來。”
“呃……”衛鹿將口中的飯菜全數吞下，搖頭晃腦起來，“不堪入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停停停。”落十言聽不下去，假裝惱怒，“這徒弟不能要了，誰要送誰吧。”
衛鹿滿臉委屈：“我都用盡畢生所學了，師父你怎麽這樣。”
“明天開始給我好好學習。”
“是，師父。”
落十言訓完衛鹿，發現潘十一今天難得安靜，居然在發呆，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吃傻啦？”
潘十一像是剛回過神來，難得沒反駁，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麽。”
雖然菜的賣相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所有的菜全吃空了。
這頓飯，大家吃得都很滿足，衛鹿自告奮勇去洗碗。
向柒吃完飯就去醫院加班了，走之前特意說明晚飯回來吃，今晚不需要值夜班。
落十言收拾完出來的時候，看見潘十一正坐在木犀樹下的藤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根枯枝。
“想什麽呢？”她走過去問。
潘十一道：“我習慣了吃外賣，第一次有人做飯給我吃。”
落十言微楞，隨即道：“不想吃外賣，就自己學著做。”
“你不會以為我不會做飯吧？我偶爾也會自己做，但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落十言伸出手，看著雪花落在掌心，觸感微涼，“想吃就自己動手，沒人會為你做什麽。”
“你會啊。”潘十一看著她笑，眼裏有了幾分暖意，“你不還給我繡了個荷包？別人可沒給我繡過。”
落十言手中一頓，卻不在意地說：“那東西你還留著？”
“當然了。”
“丟了吧。”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聲音淡漠冰冷，“丟掉它，丟進垃圾桶，或者垃圾堆都可以。”
“為什麽要丟？”潘十一從椅子上突地站起，臉上沒了笑意，“你又怎麽了？”
怎麽每次都這樣，說翻臉就翻臉。
“沒什麽，我說過，我不喜歡自己的東西和別的女人的東西放在一起，我喜歡幹凈。”
潘十一無語：“喜歡幹凈你還讓我扔垃圾桶？”
落十言面無表情：“我認為垃圾桶幹凈。”
潘十一丟掉手中的枯枝：“荷包我早不知道放哪了。”
“哦，原來已經丟了啊，那就好。”落十言轉身回屋。
看著她的背影，潘十一覺得心裏一陣煩躁，點了一根煙，站在原地抽完，仍覺心中郁悶難解。
落十言回了自己房間，站在陽臺上，看見潘十一打開庭院大門出去，方向是酒吧。
她打開電腦，登錄作者賬號，有256條未讀私信。
她隨機點開幾個看，基本都是讀者們對她的支持和愛意。
然而，當她點開一條私信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私信的內容只有“你只能和我做朋友”，然而這幾個字卻一直重覆，占滿了整個屏幕。
只看內容，便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偏執瘋狂的人。
她感覺到一陣惡寒，移動鼠標，拉黑刪除。
作為小說作者，總會遇到一些不友好的人，她並沒有太在意，很快就整理好心情。
打開碼子軟件，新建一個文件夾，在小說名那裏輸入：克萊因藍的秘密。
之前，她一直在杭城工作，總想著賺夠錢就回老家。
在海邊開一間客棧或者咖啡館，既可以照顧奶奶，又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然而，時間並沒有等她，奶奶突然的離世，讓她猝不及防，匆匆趕回見了最後一面。
奶奶去世後，留下了這間老宅給她，說是給她，其實也不過是暫住，終究還是要給弟弟的。
她辭去了工作，將老宅改成客棧，也算是圓了曾經的夢。
客棧生意並不好，尤其是入秋後，就沒人來島上觀光了，單靠客棧來源是養不活自己的。
主要的生活來源，還是寫小說。
偶爾也會接一些字稿畫稿，另外還會做一些手工皂、口紅、凝香脂等手工，這般下來，生活倒也不成問題。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空白的頁面上打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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