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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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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雪(2)

落十言是被月光曬醒的。

她朦朦朧朧地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水彩畫——

夜色凝固,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在沙灘上起舞,海螢鋪滿整片沙灘,身後是一整片克萊因藍色的海域,一只藍色海豚正躍出海面,帶起的海螢落在女孩白色裙擺上,仿若一滴滴藍色眼淚。

這時,陽臺的門被打開,冰涼的海風襲來,她側過頭去,看見風吹過窗臺,月光穿過木犀樹的縫隙,照到陽臺上,又從飄動的窗簾間隙,照在她的臉上。

“你總算醒了。”陽臺外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去看也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畢竟是自己暈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潘十一雙手抱胸,懶洋洋地靠在陽臺上,見她醒來,立刻出口譏誚:“從早上睡到晚上,豬都沒你能睡。”

落十言本想不理他,聞言隨手抓起旁邊的枕頭砸過去:“滾出去!”

潘十一熟練地躲開,嘴裏卻不停:“這麽兇,活該嫁不掉,也只有我會辛辛苦苦把你從海邊扛回來,你好歹感謝下。”

聞言,落十言一怔,對哦,她在海邊暈倒了,後來……後來怎麽了?

她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睡衣,頓時勃然大怒,把身邊能抓的東西都砸了過去,手指著他的鼻子,怒道:“潘十一!你太差勁了,你果然是個大色狼!”

“停,快停手!”潘十一跳著躲開迎面飛來的物品,邊往房門口退邊解釋,“我打電話給向柒,是她回來給你換的衣服。”

落十言停住手中動作。

潘十一見狀,停在門口,嘴裏又不正經起來:“就你那瘦不拉幾的小身板,誰願意看。”

“砰!”一只枕頭迎面砸來,“滾出去!”

“沒良心的臭女人。”潘十一摸著暈乎的腦袋趕緊離開。

向柒剛熬好粥,出來正撞見下樓的潘十一:“咦,潘總,你腦袋怎麽了?”

“那臭女人有暴/力傾向。”潘十一沒好氣地說。

“姐姐醒了嗎?”

“不止醒了,精神還好得很。”

“那正好,我去叫姐姐吃點粥。”向柒正打算上樓,卻看見他要出門的樣子,又問,“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

“去酒吧。”

“你一整天都守著姐姐,也沒吃東西,我煮了很多粥,你要不吃一點?”

“不了,留給那個女人吃吧,讓她多吃點。”潘十一套上圍巾便出了門。

外面風雪很大,他深深吸了口氣,回憶了下酒吧的位置,便朝一個方向走去。



落十言趕走潘十一後,躺在床上開始發呆。

她沒有忘記暈倒之前聽到的那句話。

“我來,是為了跟你告白的。”

“騙子。”落十言用手背遮住眼睛,口中低喃著。

她並沒有把這句話當真,因為她知道,過了今晚,他就會忘記了,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

她才不在乎呢,也無所謂……

落十言從床上坐起來,也許是動作太大,又忍不住咳嗽起來,等到呼吸漸漸平穩,這才下了床。

她的睡衣是一件寬松的長袖連衣裙,裙擺長至腳踝,雖然外面在下雪,但屋裏放了暖氣,並不冷。

她走到那副畫前面,小心翼翼地伸手將畫取下來,輕輕地隔著畫框擦拭。

浮滿海螢的大海是克萊因藍色的,跳舞的女孩,飄揚的裙擺,整幅畫看上去幸福又有些哀傷,可以感受到畫的作者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林逸……林逸……我今天還是沒等到你。

我好像快不記得你的樣子了。

你再不來接我,我就快老了啊……

向柒端著粥進來的時候,正看見抱著畫出神的人,她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這樣的情景她早已見怪不怪。

“姐姐。”她輕輕喚了一聲。

“咦,柒柒。”落十言看見她,立刻放下畫框,起身去接她手裏的粥,“叫我下樓吃就好啦,端上來多麻煩。”

“你還是坐著罷。”向柒把粥放在桌上,又將她重新按回床上,“不要亂動,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小心低血糖。”

落十言失笑:“哪有這麽嬌氣。”

“你不嬌氣你還暈倒在海邊?”向柒將熱粥推到她面前,自己也跟著坐在旁邊,“姐姐,你嘗嘗我熬的粥。”

“是海鮮粥!”落十言驚喜地捧著粥碗,米粥的清香頓時撲鼻而來,“果然還是你對我最好了!”

“我當然對姐姐最好啦。”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起來。

向柒是在醫院實習的醫學生,落十言有段時間身體不太好,總往醫院跑,兩人也因此認識。

後來向柒租的房子到期了,落十言就讓她來家裏住,就這樣兩人便相熟了。

雖然向柒比她小幾歲,可大部分時候,反而是向柒照顧她。

一碗粥很快就見底了,落十言一臉滿足地靠在床上。

兩人聊了一會兒,因為向柒今天值夜班,就先去醫院了,走之前還不忘交代她要好好休息。

人都走了,整間房子又變得安靜無比。

落十言在床邊靠了一會兒,便起來套上外套,出了房門。

嚴格來說,這也不算客棧。

房子是奶奶留給她的,總共三層,三樓有兩個房間,她自己和向柒住,二樓改裝了下,有三個房間,作為民宿預訂,一年也就七八月份有來島上旅游的,平日裏都是空著。

奶奶在的時候腿腳不方便,都是住在一樓的房間,那個房間現在被她鎖起來了,一樓還有個廚房和客廳,外面是庭院。

她戴上圍巾,打開院門往外走。

這場雪下得突然,溫度似乎在一夜之間驟然下降,街上看不見半個人影。

站在十字路口,一邊是往酒吧的方向,一邊是去海邊的方向。

她知道他去了酒吧,那間酒吧裏有他最愛的人的記憶。而她要去的是海邊,那裏有她要等的人。

她本是慢慢走著,可當她聽到海浪的聲音時,思念仿佛瞬間決堤,她忍不住朝著海邊奔去,圍巾在奔跑中掉落,她也顧不上回頭去撿。

踩在沙灘上,望著遼闊無邊的海域,她茫然地站著。

孤獨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要將她湮滅。



在落十言的夢裏,似乎總有一場雪,在冷寂的暗夜裏,紛紛揚揚,無法終結。

“言言,你瞧,又下雪了。”那個人穿著藍色條紋的病號服,站在窗前,凝望著暗夜裏漫天紛飛的雪。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嗯,等這場雪停了,春天就會到了。”

“我恐怕等不到春天了。”

“不會的,你會好起來的。”她表情堅定。

“那你呢?”他笑了起來,那樣溫柔地看著她:“你會死在這個冬天。”

她不說話,輕輕咬著嘴唇,微微發紅的眼裏滿是倔強。

他說:“我的心臟快不行了。”

“你會有一顆新的心臟。”

“你的心臟嗎?”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眼裏滿是哀傷,“你早就知道了吧?他們要把你的心臟換給我,你為什麽要答應?”

胳膊被抓得很疼,她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開口:“我需要錢。”

“就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她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我的命不重要。”

長久的沈默後,那個人的聲音有些模糊地傳來:“言言,我想聽你吹塤。”

雪,還在下,綿延不絕。

她將塤放在唇邊,輕輕吹起:

逝去了的秋之曲

飄搖在克萊因藍的海上

我的愛人就葬在那裏

誰來與她相伴?

唯有孤獨

誰又吹起了秋之曲?

嘆息著我們短暫的相遇又別離

請原諒我的離去

停留在唇邊的愛戀

終究沒有說出口

……

曲盡。

四周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大海,有人朝海邊奔跑。

林逸……林逸……別過去,別去那邊。

她想追上去,身體卻被定住了一般,無法動彈。

她看見那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縱身躍入大海。

他微笑著說:“落十言,你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求求你,不要跳下去!

……

猛地睜開眼,額頭沁出了細密的冷汗,海風呼嘯,似無數冰錐刺入身體,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又是那些記憶麽……

林逸,我好想你,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你……



潘十一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路上看不見其他人的足跡,只有路燈在風雪中發出暖黃的光。

那個女人,到底在海邊等了多久呢?

她是等我嗎?還是在等另一個人?

腦海中又不禁想起早上的事,

她就那樣倒在他的懷裏,臉色蒼白憔悴,完全沒了平日與他鬥嘴的樣子,任憑他怎麽喊都不肯醒來,他慌亂地抱起她想送去醫院,她卻嚷著要回家。

無奈之下,只能先打電話給在醫院的向柒,知道她只是低血糖後,才放心將她抱回去。

懷裏的女孩比一年前更憔悴了,一路上風雪不停,他甚至將自己的外套都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懷裏的人還是不停地喊冷。

不過是一年未見,她究竟是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她下一刻會像雪一樣融化。

你過得很苦嗎?落十言……

冷風拂面,潘十一將圍巾往上拉了拉,一股淡淡的清香裝入鼻腔。

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煩躁地點燃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又連續吸了好幾口,直到鼻腔胸腔內都蔓延著煙草味,這才開始慢慢抽起來。

落十言,還好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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