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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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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辛

孫燕娘的娘家弟媳是個頗有些面黃而幹瘦的女娘,想來平日裏習慣了舉著大姑子的幌子四處招搖,乍一看過去,只覺得其一雙三角眼中滿是主意。

見著侯夫人,這人心裏也只覺得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臨州,還是大姑子的夫君秦大人說了算。

畢竟在過去得勁一年裏,一直都是如此,她家可是憑借著這層關系,過得滋滋潤潤呢。在外頭哪個不是跟前跟後地敬著捧著她,做一個夫人又一個夫人的叫著?

孫家弟媳滴溜溜地轉了轉眼珠子,然後展開了熱烈而諂媚的笑,向前走了兩步,於趙婉跟前站定,自誇道:

“不是奴家自滿,侯夫人若用奴家,必定是十分省心的,那工坊上下,奴家保準能幫您打理得妥妥當當、順順暢暢,不讓您操一分心!”

她覷著趙婉的表情,見對方並未出言打斷,認定此事可行,便又繼續展望了一番將來掌管工坊後要做的事情,從工人的管理,到報酬的發放,字字句句,皆頭頭是道。

趙婉端了杯花茶,慢慢啜飲著,心裏覺著這人若是拿個PPT去做天使投資的演講,想必很能忽悠住投資人們。

別的且不說,她這口才是著實很是不錯了。可惜啊,目的不純,不堪得用。

她耐心地等人說完,突然玩心一起,想到上學時候的趣事,便笑著說道:“好,你的才能我如今已稍有了解,不過,你想必也知道,咱們工坊招人,都是要考校一番的,不若我便出個小題,也走個形式吧?你覺得如何?”

“自然是可以的!侯夫人盡管出題便是,我這弟媳婦也正好借此展現一番她的能力。”孫燕娘聞言,趕緊拉著弟媳婦說道。

她平時總聽著弟媳婦誇讚自己如何如何得用,在管家算賬上如何如何的厲害,早被洗了腦,對此深信不疑,只覺得她弟媳婦便是極為出色的,管個小工坊簡直信手拈來。

“是是是,侯夫人盡管考!”孫弟媳亦胸有成竹地說道。

“那好,”趙婉悠悠說道,“那我便出些簡單的。”

她道:“假設工坊中共有五百六十位工人,其中,各房共主管事八人,副管事十六人,各房中小管事三十人,普通工人……若她們的固定月銀每月分別為……績效月銀每月的核算方式為……若當月績效取二分全拿,二分拿八成,二分拿六成……則一月中需多少工銀?”

“……”孫燕娘開始自發在心中默算,她日常也是管府上中饋的,但對月銀的核算都是賬房在做,她平日裏也懶得去翻看核對,因而一時之間只覺腦袋渾渾,只暗自慶幸還好考校的不是她。

“……,是兩千一百二十八兩?”那孫弟媳倒確實頗有些算學之才,默默嘀咕了一陣,便猶猶豫豫地說了個數字,說完又忐忑地看著趙婉,唯恐自己算得不對。

趙婉應道:“嗯,雖則有些慢了,但結果是對的,我們工坊中可有位女娘能立時便出結果呢。”

立時?孫弟媳有些不信,卻也不敢反駁什麽。她以為既然自己成功算出來了,那這位侯夫人應當便會聘用自己了。誰知……

“那好,便繼續第二題罷。”趙婉淡淡啟唇,“假設有雞與兔在同一籠中,其上,有三十五首,其下,有九十四足,請問,籠中雞與兔,分別有幾多?”

十分經典的雞兔同籠題,當年上學的時候,趙婉便在學方程的時候學過,拿來考考這人,也是不錯。

適才她就是想到讀中學那會兒,老師還專門出了個類似的題在月考之中,後來又普及了此題來自久遠年代的某本算經,才想著出了題來考校的。

“此題……”孫弟媳躊躇片刻,方有些為難地說道,“此題頗難,奴家、奴家需多用些時辰、還需一些紙筆……還望……”

趙婉輕輕打斷她:“我工坊中有能短時辰內便可解此種題的數術之才,想來在算術方面,你還是稍微缺了些火候。”

孫燕娘也沒想到侯夫人說出題便真出了一道比一道難的天書一般的題,她更沒想到她弟媳婦竟然不行!平日不是總說自己厲害得很麽……

但她瞪了一眼弟媳婦後,還是爭取了一下:“這、這題太難了罷,也與工坊的管理無甚關系呀,前一道算工錢的,我這弟媳可是算出來了呢。不若侯夫人便給她個機會,即便是不做大管事,也給她個小管事當當吧。”

孫弟媳則更是心有不甘,此時她如何還不明白,這侯夫人明顯便是刻意為難她,說到底,就是不想叫她進那勞什子的工坊。

哼,當她很想進去呢,不過是大姑子在她耳邊嘮叨,這毛線工坊有侯府背書,大有可為,她若是進去了,全家的生計地位將來可樣樣不缺,還何須靠著她這個秦府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夫人”作威作福?

思及此,她眼神中不免透露了些許憤恨來。

趙婉餘光瞟見了,不以為然,只不理會她,撇過頭對孫燕娘說道:“如今毛線工坊並非我管,而是我家二嫂嫂在執掌,我原本是想著,若你這弟媳著實出色,我亦不是不能推薦與她。”

“是,您的意思妾身知曉了。是我這弟媳不爭氣,白白耽誤了您的時間。”孫燕娘到底管著偌大一個秦府,雖平時愚鈍且尤為自負了些,卻也不敢觸了侯夫人的黴頭。

那小侯爺聽聞是個睚眥必報之人,得罪了面前這位,可要不妙。更何況,要是因此壞了老爺的好事,也就更不妙了……

想到這裏,孫燕娘有些後悔將娘家弟媳拉過來了,說起來,她也只是起了點私心,聽聞城外那毛線工坊甚得城中諸位權貴夫人們誇讚,便想著塞個人進去,也好分一杯羹。

趙婉當然不會就著此事發作,她今日本來就奔著看戲來的,沒想到還真有戲可看,這孫弟媳,可不就表演了一場十分精彩的應聘演講麽。

該說不說,光就這點,昨日在莊子上面試的女娘們,可就不如她了。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那孫弟媳也不甘就此離去,也挨著蹭著地陪同在一旁。

若是別家,怎會讓一個這樣兒的人陪坐,也就是秦府這妾室當家,有些規矩便不管不顧起來。

所幸趙婉始終心存著現代的平等觀,並不在乎這些,擱旁人,早就要怒斥這家主人怠慢,而拂袖而去了。

前院書房。

雲舒正與秦盧一邊手談,一邊敘事。棋盤上黑白廝殺激烈,兩人說話卻都不鹹不淡,並不急促。

“今歲氣候適宜,夏至以後,暫時還未出現大的旱澇災害,若能一直維持這良好的狀態,待到秋來,百姓之間的收成應當很是不錯。”

秦盧執白,下了一子。

“不錯,只要安穩度過災害頻發期,今年冬季便要少些人餓肚子了。農事乃重中之重,秦府官可一定要盯緊了,遇著異常之事,及時匯報,及時處理。”

雲舒姿態閑適,也不多加思考,待白子下完,他立時便落下黑子。

“好,”秦盧盯緊了棋盤,應道,“好,我會上心的。”

他落下一子,擡頭看向雲舒,又道:“只是近年來,臨州的防禦工事做得不甚好,去年高茲更是有一小股人從側方偷摸進了周邊縣城,不僅搶了糧食豬羊,更打殺了幾十人,又對不少女娘們行了不軌之事……”

“臨州衛兵不多,難以抵抗,還望侯爺於秋收時節,多派些雲家軍來,也好讓高茲多些忌憚。”

雲舒擡眼盯著秦盧看了一瞬,直將人看得垂下眼眸來不敢與之直視,方重新將視線落於棋盤之上。

他問道:“防禦怎生不趁冬閑時修補?”

秦盧解釋道:“這兩年連年災害,百姓們家中餘糧不多,要他們攜糧服役,便是要了人的命。加上高茲如今也在冬日南下找糧,便更不敢派人去送死了。”

黑子在空中頓了頓,方輕輕落下,清脆的“咄”聲激得秦盧的心臟一緊。

他心知自己在防禦工事上確實未曾盡職盡責,究其原因,也不僅僅只是百姓。可他不能說,也想著小侯爺到底初生牛犢,想必也不會知道什麽。

“嗯,本侯不管從前往事,秦大人昔日乃父親極為器重之人,我相信大人所作所為,皆為臨州,皆為百姓。”

雲舒吃下一片白棋,語氣中含了一絲信任與依賴。

此話入了秦盧的耳朵,便令他卸下了些許警惕,一時之間,也忘了棋盤上的得失,只暗暗慶幸道:

到底從前不是個熟悉邊關之人,如今雖改邪歸正,卻究竟還是嫩了些。若換了雲家其他郎君,恐怕他秦盧此時已被卸下管事之權了。

可惜啊,雲家再無其他郎君了。

秦盧微微笑了下,道:“小侯爺既信任我,我必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那便好,辛苦秦大人了。”雲舒亦笑。

仔細瞧著,還能從那笑中琢磨出一絲從前紈絝時候的不吝之色,這令秦盧更加放松了起來。

接下來,兩人又商議了些事關臨州的事宜,到了時候,便相攜去了花廳,就著黃昏的雲霞吃了宴。

席間請了州府的其他府官,觥籌交錯中,恭維聲不斷。

眾人只見小侯爺似脫下了那層偽裝得正經的皮,又恢覆了剛來之時那副大紈絝的模樣。見此,平素善於花天酒地的,便又升起了些別樣的心思來。

“聽聞大人家養了上好的樂姬,不若叫上來表演一番,也讓下官們瞧瞧,這到底是些如何絕妙的仙音。”有稍顯年輕、因喝酒上頭而熱得袒胸露背的小官,打著酒嗝說道。

秦盧好美色,在高官權貴間並不是個隱秘之事,甚至在大衍來說,喜好美色、美人,不僅無傷大雅,更是風雅之事。

只不過先前礙著雲小侯爺端著一張俊臉,秦盧也不好行此極樂,如今見著有人主動提出,又瞥見雲舒已經半醉並露出了紈絝之態,他便爽朗一笑,擡手叫人喚府上的樂姬來演奏。

不多時,大廳中央便錯落有致地排了十數個容貌上佳的女娘 ,這些女娘皆身著淩雲紗,那紗衣於燈火通明的廳中泛著粼粼波光,舉手擡足間,風情盡顯,一顰一笑,俱都嫵媚惑人。

有樂姬受秦盧眼風暗示,抱著琵琶小步走近雲舒,欲坐於他身旁。

屆時溫香軟玉,盡在懷中,眉目傳情,春宵半夜,這今後的行事,可就無需如此小心了。

秦盧與樂姬的算盤打得甚好,可就在那樂姬靠近雲舒之時,卻被他睜著朦朧的醉眼給推了開來:

“本侯夫人、嗝、夫人可就在府中,若被她得知,本侯家中可就要翻了天了,走開些,莫、莫要給本侯留下香味了。”

樂姬還能如何,只能佯作羞澀,抱著琵琶去了旁人身邊。別人倒是不客氣,攬著樂姬的腰便一邊吃著酒,一邊調戲著美人。

雲舒只拄著臉,迷蒙著眼睛,斜勾著嘴角,閑看席間各人醜態,不言不語,權當自己已醉得不輕。

若有人推著樂姬過來,他便無一例外地借機鞏固趙婉的母老虎人設與自己的妻管嚴人設:

“別過來!本侯夫人知曉了要將我關在門外不讓進了!”

“酒,本侯便幹了,美人麽,本侯無福消受吶,待會兒若吃不了兜著走,本侯顏面何在?”

“莫要為難我了,等會兒、等會兒還要去接我家夫人、嗝、一道兒歸家。”

演戲,是會上癮的。

雲舒的演技以臻至化境,以至於在座的眾人,包括起初還半信半疑的秦盧,皆在他鍥而不舍宣傳侯府家庭地位排名的過程中,信了他的鬼話。

更有坐得遠些的小官們挨在一起竊竊私語:“嘖嘖,真是未想到,昔日的元京第一大紈絝,如今竟成了個這不敢、那不敢的妻管嚴。”

“也不知那侯夫人是何方神聖,竟能管得住這般萬花叢中過的風流人物,也是實力過人了。”

“喲,你還不知吧,原本吶……”

有人豎著耳朵傾了身子過來,那已經醉得歪歪倒倒要說“密辛”之人愈發興奮起來。

他捏著嗓子說道:“京中十數年前便有個傳言,說這小侯爺吶……”

有人不屑地插話道:“嘖,你這傳聞怕是已經被人傳爛了罷,算什麽密辛。”

那人雙頰上冒著不正常的紅,見有人擡杠,忙大了嗓門:“你曉得什麽!你們知曉的,可與我知曉的不一樣!我母親娘家那邊的親戚,可是有在宮中做內官的!”

“噓!”有人趕緊皺著眉示意他小聲些,卻又禁不住問道,“小聲些,快說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人得意洋洋,卻也聽話地壓了聲音,他故作神秘地說道:“想必你們都聽說過當年的庚子之變罷,這事兒啊,還真是那會兒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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