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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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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你個小賤皮子,還想要大老爺為你做什麽主?啊?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天天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反倒要供出仇來了不是?”

那婦人惱恨女兒竟敢掙脫自己,咬著牙便要上前繼續揪扯,心中只恨不得剮了她一層皮。

鄭崇一揮手,示意捕快們將之攔住:“快快將人扯開,再鬧一句,大刑伺候!”

他暗道,今日這青天大老爺,他還真是得做下去了。

“金花,你有甚冤情,盡管說來。”他調整了面部表情,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更親民一些。

“是,大老爺。”金花適才被自己娘狠命相打都未流淚,此時雙目中卻是眼淚漣漣,那淚珠子簌簌而下,掉落在地上,惹得圍觀的民眾皆暗地裏將心偏到了她那一頭。

“這女娘一看便是有苦衷,是個受了委屈的樣子,她這娘老子,是一點也不在意自家閨女了!”

“嗤,真是作孽,你看她那臉,都被打成啥樣兒了……可憐吶!”

金花倒未聽見那些喟嘆,她伸出不甚幹凈的袖子,於被打得通紅一片的臉頰處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

“小女之所以逃離家中,是因為我父母、我父母為了給兄長娶媳婦,竟要將我賣給鄰村的瘸腿鰥夫!”

她恨恨地看著自己的父母,一字一頓地將心中藏著的苦楚一一道來:“小女不過十六,那鰥夫卻年愈五十,十數年前便將自己的結發妻子給生生打死,如今老了,便要買下小女去當牛做馬,奉養他至死!”

“小女實在不願,可家中爹娘竟為了貪那點銀錢,將小女關了起來,定要送往那鰥夫家去!只說若不去,便要打死我!”

金花顫抖著聲音,心中一片淒苦,若非實在走投無路,這事兒被她父母鬧到了官府上,今日又見著大老爺說要全縣城的尋人,她真不會冒出頭來。

眼下著實是沒有辦法了,她只能背水一戰,若……若堂上的大老爺不為她做主,她便一頭撞死在這裏,也好過被賣去給那瘸老頭!

想到那日那人上門時,看自己的那雙渾濁而可怕的眼睛,咧嘴時那黑黃的爛牙,金花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她若進了那家的門,焉能有命在?

“自古婚嫁,便是由父母做主,”鄭崇“額、額”了兩聲,道,“你這爹娘擇婿的眼光是差了些,但終歸是正常嫁娶,本朝並無妙齡少女不可配五十鰥夫的說法,朝廷律法上亦無此相關說明。”

他頓了頓,見堂下女娘緊咬銀牙,儼然一副立馬便要死給他看的架勢,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心道,若是平常,他才不管你是少女嫁鰥夫,還是少年娶寡婦呢,民間嫁娶之風本就不佳,他哪裏管得這許多來?這小女娘也算是運氣好,碰著今日侯府夫人在此,他必不能將告狀的苦主給打出去,只好先處理了此事。

“雖則如此,但本官念你年齡確實尚小,又有向學之心,便成全了你罷。”鄭崇又看向那對無良夫婦,沈聲道,“本官命你們不準再促成這樁婚事,如有違背,勿怪我治你們的罪!”

鄭崇說完,心中有些得意,此舉不僅贏得了民心,還為候府的學院招攬了學生呢!

“大老爺!大老爺!這這、這草民也是為了女兒好啊!那鰥夫有何嫁不得的,過去了便有好衣穿、有好飯食,日子可好著嘞!”

那婦人也未想到縣官大人竟然還真管了此事,一時間不禁目瞪口呆了,待晃過神來,便還想爭取一二,言語間卻也不敢放肆了。

萬一真被捉進牢子裏去,她可過不了那苦日子哩!

“這好日子給你過你過不過?”鄭崇見不得這婦人耍奸,瞪著眼睛吼了一聲。

婦人被這麽一吼,如今也消停了下來,心想等歸家過了這陣風頭了,她要嫁女兒,誰還敢一直盯著她了?這麽想著,她當即也不鬧了,只籌劃著回去後得跟那李瘸子通個氣兒,讓他過陣子再來迎娶金花。

趙婉見這婦人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算盤都要打得震天響了,如何不知她心中的歪念頭?

她看向那個正跪在地上一疊聲兒地感謝鄭崇的金花,不免想到,雖然她的婚姻有一部分是自己籌謀來的,但實際上,她處在這麽個時代,也是沒有任何選擇權的。

當父母的要將你嫁給誰,你便要嫁給誰,哪怕對方彼時乃欺行霸市、臭名昭著的大紈絝。

想到雲舒,趙婉心中柔軟了些許。好在這郎君並不是傳聞所言那般,她到底還算是嫁對了人。

推己及人,她也當與這樣的女子多行些方便。

她垂眸看著金花,決定小小地權勢壓人一下:“恰好我今日事了之後,便要趕回府城,金花,你既願意來我學院習醫,便與我等一道兒去罷。”

她淡淡瞥了一眼那對夫婦,又道:“行李便不用收拾了,學院中俱都備齊,到時請管校舍之人協助你領取便可。”

她肅著臉沒個笑意的時候,還是頗能唬人的,鄭崇聞言,便直接作下定論,不準那對夫婦再贅言了。

金花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此刻流得更兇。她如今已知曉於堂側坐著的正是醫護學院的籌辦人、院長。

有了院長的發話,她是全然的不慌了,當下也不含糊,趁著自己爹娘唯唯諾諾縮在一旁不敢言之時,轉了個方向便朝著院長“砰砰”的磕了頭。

她暗暗下定決心,定然要珍惜如今這最好不過的機會,好好學醫,為自己掙出一條真正的出路來。她金花雖然如今一無所有,可她總有出頭之日,也總有能回報恩人的一日。

淚眼朦朧間,她見著那位院長夫人虛虛擡了擡手示意自己站起來,並朝著自己溫柔地笑了。

恍惚之中金花猶如看到了一條種滿了姹紫嫣紅的路,正朝著她緩緩鋪開。

此案既已了結,趙婉等人便不做逗留,帶著金花上了馬車,在鄭崇的恭送下迤邐而去。

短短一日,不是在路上顛簸,便是在衙門中端坐,趙婉著實是有些累疲累,直覺著渾身上下每一處是硬朗的,她沒能堅持到歸家,便靠著車廂,搖搖晃晃地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簾外天光已熄,馬車逐漸放緩了行進的速度,溜溜達達地停了下來。

趙婉迷迷糊糊間聽到侍女輕聲說話的聲音,她頭昏腦漲地,雖然想著要趕緊起來,然而動彈了兩下,卻覺得渾身軟條條地沒什麽力氣。

朦朧中,她感覺到有人掀開了車簾,緊接著,便有雙十足有力的手臂伸了進來,將她從馬車中抱了出去。

她掙紮了一下,聞見了抱她之人衣裳上有一股隱隱熟悉的香味,當下便覺安全感十足,便不再扭動,無意識地哼唧了兩聲,安心地再度陷入了沈眠。

“真真是無一絲警惕之心吶。”一道低沈而充滿笑意的聲音響起,那聲音不大,只鉆進了身後跟著的長隨與侍女的耳中,讓幾人都低了低頭,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落後了些許。

打橫抱著趙婉的,自然便是趁夜馳馬歸來的雲舒。

他傍晚時分便到了府中,本以為立時便能見著自家娘子,未想到下人卻告知,夫人去下頭的雀縣了。

滿心想見的人未能見到,雲舒那無處安放的思念只好化作了如今的滿身氣力。他穩穩地一手攬著趙婉的腿彎,一手撐在她的脊背下,行走間悄然無聲,唯恐打攪了某個睡得又沈又香的嬌氣包。

雲舒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多少次欣賞自家娘子的睡顏了,他多日操勞,終於抽出空來,自然此刻什麽事也不想做,只幹幹得坐在一旁,深邃的眼睛一錯也不錯地看著趙婉。

他就著搖晃的燭光,一根一根地數著她長而卷翹的睫毛,又專註地看著她微微勾起的血色充盈的唇。

明明暗暗間,她是如此好看的佳人,又是如此聰慧神秘的下凡天女。

雲舒感覺他此刻的心分為了兩半,一半沈溺於她的美好,願將世間所有與她一樣美好的事物都捧至她面前,而另一半,則充滿了濃郁深厚的占有欲,恨不能將她關在用金銀珠寶做成的屋子裏,不叫外人瞧見一眼。

良久後,他微微閉了閉眼睛,將在腦海中打架的兩種想法通通揮去。

她便是她,她是趙婉,也是一個充滿魅力而獨立的人,她不會喜歡那樣不能施展才華的生活的。因而,他也不能將她放在後宅,不能讓她終日忙著處理中饋。

床上擁著被子睡得香甜的人兒並不知曉在她做著美夢的時候,她的夫君曾經盯著他,閃過了各種危險的念頭。

她兀自沈浸在夢中,唇角勾得愈發明媚,連眉眼也逐漸地舒展開來,全然是一副放松的狀態。

“你啊你,真拿你沒辦法。”

雲舒微微屈起長著薄繭的食指,輕而巧地在睡美人洇著粉紅顏色的挺翹鼻梁上刮了一下,無聲地說道。

窩在淺綠錦被中的人想是夢中也更加愉悅了,竟短促而嬌俏地笑了一聲,驚得雲舒立時便如閃電般縮回了自己的手。

待他穩住心神再度看過去,這磨人的家夥,側了個身子,壓根便毫無醒來的跡象。

無人瞧見,俊美無儔的郎君,在無人瞧見的房內,笑得多麽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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