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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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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羊

是夜,初春的涼意經過了白天一整日的沈澱,幽幽從地底冒了出來。邊軍營層層疊疊排列在禦沙關高大的城墻之下,如一根根雨後剛鉆出土的、被黑硬的皮緊緊包裹著的筍。

營地中處處燃著篝火,火焰映在一張張或黑或黃的粗獷面孔上,明明暗暗,忽升忽降,像在進行什麽神秘而原始的儀式。

然而眾將士面上洋溢出來的笑容、篝火邊大鍋中不斷翻滾的濃稠肉粥,都讓這氛圍不再詭譎,而充滿了煙火氣息。

今晚的邊軍營註定是喧鬧而熱烈的,所有人早就盯上了雲小侯爺弄來的糧食,今早更有采買去拖來了好多臨州的肥豬、口外的肥羊!

他們可是有許久未嘗到肉的滋味了!對於這些粗莽的漢子來說,每日不吃飽,哪有心思訓練,都不過是在威壓下強撐罷了。

無論將領們是如何看待雲舒的,至少在這些兵丁們眼中,是雲小侯爺解決了他們缺糧困境,填飽了他們饑餓已久的肚子,因而,雲小侯爺肖似老侯爺,絲毫不墮老侯爺之名的說法,便一傳二、二傳眾地傳了開來。

笑聲、荒腔走板的歌聲,混合著豬羊的香味搖搖擺擺飄向上空,雲舒與趙婉領著眾將領,佇立在篝火之外的暗處,感受著這撲面而來的龐大陣勢的喜悅。

“囑咐火頭烹制些清淡點的菜食,呈去給曹參將。還有夫人研制出來的那藥物,也拿去一瓶,教他用了。”往營房中走去的時候,雲舒吩咐道。

“是。”有人立馬便奉命去了。

此舉落在其他將領眼中,有的心中對小侯爺的偏見又少了些,只道他在下馬威之後,並不給參沖穿小鞋。而有的,則暗自嘲諷,覺著雲舒不過是在玩收買人心的小把戲。

不過,夫人研制的藥物?什麽藥物?治傷的?眾人倒是心生了些疑惑。

雲舒才不在乎這些人的想法,他要做,便做了,並不針對哪位。今日用來儆猴的雞,即便不是曹沖,也會是其他人,想要制服這些野了不少日子的將領,便容不得寬容而放縱的做法。

因著天色已晚,原本要巡視一圈軍營的,也未能成行。當初立下十日之約之時,眾將領便打過包票,若小侯爺真能去借來糧款,他們必定會整軍肅紀。

好在這邊雲舒的總督營房已修葺出來,既今日來不及,兩人便決定明日再做此事。

跟在後頭的唐曲等人都心有戚戚,他們當初只道這小侯爺不過是一時意氣,壓根便弄不來糧款。誰知不過短短數日,他竟真弄來了如此多的糧食與銀錢!

想到昨日見著的那綿延不絕的超長運糧隊伍,又看著不遠處篝火中青壯兵丁們面上的笑容、嘴角的油光,他們皆暗暗下定決心,便讓這些家夥們舒坦最後一晚罷。

明日開始,若再讓小侯爺見著這雲家軍無甚變化,他們也無顏再待下去了!更何況,如今他們手上可是各個都有一份絕妙的訓練計劃,嘿嘿,得讓這些人嘗嘗苦頭了。

唐曲想到此,露出了一臉猥瑣的笑容,被旁邊的吳大壯瞅見,又賞了他兩個大白眼。丟人現眼的家夥,真不想認識他!

雲舒的住處乃是從前雲老侯爺的營房,在整個邊軍營的正中央再稍稍靠後一些。他將趙婉送至營房,又命人擡了洗漱的水進來之後,便同擡水的人一道出去了。出去之時,他不忘命心腹好生守著周邊,不許讓任何人進去打擾“王先生”。

趙婉知曉他是要去見高老將軍,今日之事鬧得頗大,但高將軍儼然一副萬事不管的態度,只在自己的住處繼續養傷,卻不幹涉雲舒的任何決策。

但對雲舒來說,高老將軍作為昔日父親的左臂右膀,自是很值得信任之人,他要將這一系列的變動說與高將軍聽,想必在有些事情上,高將軍亦能給出更好、更合適的答案來。

等人都出去後,趙婉便立即放松了肩膀。端著忙碌了一日,又不斷轉動著思維與那些人精討論交流,實在是太過耗費心神。

她走到營房左側的小房間中,就著熱水好生洗漱了一番,待躺到床上,方覺得渾身的疲憊才侃侃洗去了些許。

外頭的喧鬧聲不太能傳到此處來,蓋因周邊都是將領們的營房,並不與那些兵丁一般,有一堆人圍著篝火大聲笑鬧。

就著隱隱約約的喧囂聲,趙婉蜷縮在陌生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外頭的聲音到底也沒能持續太久,兵丁們吃飽喝足得意忘形了一陣後,便被提前知曉了點關於練兵的風聲的隊官、把總們轟著趕著回了營。

“趕緊地回去睡個囫圇覺,明兒開始,有你們好受的!”

嬉笑聲漸漸低去,夜裏濃厚的黑亦席卷了整個邊軍營。唯獨某幾個將領的營房中,燭火徹夜未熄。

直至寅時過半,雲舒方踏著夜色,攜了一衣擺的水汽回到了營房中,舍不得打攪到趙婉,便輕手輕腳地在床邊堪堪睡下了。

這一夜兩人都未睡好,趙婉是有些認床,雲舒則是與高老將軍深入地談過一遭後,心中藏了事,無法睡沈。

然而才睡下不久,不到辰時,外頭又已就著熹微的晨光,迎來了新一輪喧鬧。

幾位副將親自以身作則,早早便起來命令眾參將、千總們,先將兵丁們全數叫到一起,按隊列繞著整個邊營跑步。

而後又將這些小將們給匯集在各個所屬之副將處,接受著新的練兵計劃的“教育”。

小將們先是被那厚厚一疊的計劃給唬住,繼而又被其上密密麻麻的方案給徹底嚇住。更有目不識丁之人,使勁撓著後腦勺觍著臉詢問上司或同僚,一時之間,大家心中都充滿了淒涼——

有這麽份兒計劃擺在此地,他們今後是真沒好日子過了!

然而昨日一開始還對此計劃不屑輕視的將領們,過了一夜,已徹底轉換陣營,集體調轉態度,對著眾小將們呼喝起來。

“你還好意思覺著難?你看看你手底下的兵油子,一個個的成什麽樣兒了?”

“什麽?你若帶不好你的人,便給老子滾一邊兒去!換個人去帶!”

“此處不懂?哼,讓你們讀書非要去餵豬,如今旁人一看便明了之事,你還要頭禿!趕明兒起去真去餵豬罷!”

將軍們橫眉瞪眼,小將們苦不堪言,一時之間,忙忙亂亂,恨不能立時便將所有的內容都強塞進自己腦子裏。整個議事處,充滿了勤奮好學的氛圍。

上有所行,下有所效,此事既被眾人重視起來,便離實際施行只咫尺之距了。

他們卻不知,在遠離營地中央的邊防墻下,一場劍拔弩張的比試正在進行……

“李風,不要慫!你可是咱們赤火大營最厲害的神箭手!難道還幹不過此人?”

“休要丟了咱們大營的臉面!”

一群軍服上鑲著紅邊的兵丁們正圍成了一個大圈,朝著圈中一翩翩世家郎君、一精瘦紅臉小子大聲吼著。

那郎君如中通外直的蓮梗般筆直佇立著,看也不看周圍兵丁的示威,他拿著手中那把弓,並不沈重,較為小巧,拉力卻甚好。

而黑臉小子,也即他人口中的李風,亦默不作聲,只肅著臉警惕地盯著對方,眼中滿是狼一般的狠勁兒。

郎君正是雲舒,他一晚上未曾睡多少時辰,一大早便起來找了個開闊之地站在那兒,巡視著雲家軍的晨練。

許事他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太多閑適,跑步路過的兵丁們眼神逐漸不善起來。他們並不熟悉雲小侯爺的面孔,只以為是哪個世家未經世面、不知疾苦的郎君,跑這兒來看新鮮了。

待跑至第二圈時,赤火大營的兵丁們,便開始互相攛掇著,要給這個小郎君點顏色看看了。

他們又不是猴,看一圈還不夠,還要觀賞第二圈?

營中的李風,年不過十八,卻是五大營中有名的神箭手,他視自己那張弓為寶貝,連突如其來的晨練,也不忘將之帶了出來。

眾人對那郎君憤懣不滿,他亦如此,一個沖動之下,便挽弓搭箭,朝著那郎君腳下一尺之地射了過去。

隨著一陣看熱鬧的呼哨聲,那支箭果然便射在了他足尖之處,若再進一些,便要紮得人血流滿地了。

雲家軍共分五個大營,按五行命名,分別為青金、紫木、玄水、赤火、褐土,赤火軍乃唐曲部下,向來囂張跋扈,不懼鬧事。

此時見事已發生,不僅毫無歉意,反倒皆滿臉興奮,更有人摩拳擦掌,試圖攛掇著李風再來一箭,下下那世家子的膽氣。

而當事人李風,卻敏銳地感知到對方的氣場不同尋常。

若換作真膽氣不足之人,只怕箭射過來時要麽驚慌失措慌忙躲閃,要麽大腦空白渾身僵硬,可這郎君,雖也未動,面上卻毫無驚怕之意,李風甚至發現,箭到之時,他連眼睛也未眨一下。

李風有些楞怔,意識到自己適才的行為十分不妥,盡管他很自信自己射箭之術,可若那人中途動彈一二,那箭射傷、擦傷人,也不是不會發生之事。

思及此,他不由得冷汗直流。

正傻乎乎楞在原地間,李風驟然發覺周圍的人聲音小了下來,他定睛一看,那郎君依舊面無表情,正緩緩朝著自己走來。

這郎君正是雲舒。

他也未想到,自己不過是來看看雲家軍晨練的狀況,便莫名遭了一箭。

走至那李風面前,他伸出手,拿過那柄看上去十分不錯的弓箭,仔細端詳了片刻。

“箭術不錯,但用來射自己人,誰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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