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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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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大義滅親?”

徒歌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要是換成旁人和你說,讓你對你哥哥動手,你也去做嗎?你能站在這裏對我說出這種話,只不過因為遇上事的人與己無關罷了。”

他伸出右手,手掌平攤,指向房門,“好走不送。”

韓書柔離開後,徒歌繞著床踱步,最後換下浴袍,套上了棉襖。

不管韓書柔說的話是真是假,孔宣不見了都是事實。他要去把他找回來。

徒歌坐在床邊,彎腰系鞋帶。他不擅長打結,系了個單結後一邊的鞋帶太長垂到了地上,他撿起那根鞋帶又打了個結。

好像已經習慣親自做這種小事了……徒歌恍惚的想,從前施個法術就能解決的事,自從和孔宣住在一處,都自然而然地用凡人的辦法去解決。

嗡嗡。嗡嗡。

床頭櫃上響起一陣震動,他偏頭看去,孔宣的手機屏幕一亮一亮,有人來電。

“居然連手機也忘記帶了。”

徒歌嘟噥一句,拿起手機,胡亂塞到衣服口袋裏,離開酒店。他站在酒店門口,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目的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走得匆匆忙忙,身上沒有帶零錢。

幸好某爸爸已經統治宇宙,徒歌搖了搖手機道,“師傅,支付寶還是微信?”

徒歌沒有從韓書柔那裏套到話兒,不過他自有找到孔宣的辦法。雙修過的人彼此之間有著微妙的感應,他順著直覺來到西大街公園,遇上一個熟人。

“二表姑。”徒歌一聲招呼打得心不在焉。

徒玥正在覆原石五供,一對花觚已經放回原位,石鼎也在照著地面壓痕緩慢移動。她單手施法牽引著石鼎,另一手收於胸前,掌心穩穩地托著一只雲雀。雲雀的模樣嬌小可愛,就是雙目不太有神,半閉著想要睡著了一般。

徒歌走到石五供旁邊,在花觚上摸了摸。這個石制供奉上殘留了一些孔宣的味道,他能聞得出來。孔宣果真來過此處,那同為妖聯會工作人員的徒玥出現在這裏,是為了緝捕他嗎?

石鼎鐺的一聲落回原位。

徒玥收回手掌,豎著圈成圓弧,替掌中的雲雀擋去寒風。她掃了便宜大侄子一眼,不鹹不淡道,“找來了?”

徒歌眉心一跳,對方來天津果然和孔宣有關。他不想再聽到類似於大義滅親的勸說,搶先直白道,“二表姑,要是你也來勸我助紂為虐,還是省省功夫吧。我喜歡他,就算他犯了再大的事兒,我也喜歡他。”

徒玥冷笑一聲,道,“誰有空管那檔子事。”

她輕柔地撫摸著雲雀的羽毛,聲音也放緩下來,溫柔道,“你是不是有話兒要和他說?”

雲雀的腦袋動了動。

它似乎十分乏力,只有偏頭靠在徒玥的手掌上才能保持站立的姿勢。徒玥將一股妖力緩緩輸送進它的身體,它才能開口出聲。

“徒歌?”它咬字緩慢,每個字的末尾都帶著些許顫音。

徒玥道,“要是脫力就別說了。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雲雀擺擺腦袋,長喙在她的掌心啄了一下,示意自己想把話說完。徒玥冷冷看了眼徒歌,嫌棄他礙事似的。

雲雀開口道,“我早就知道你了。”

徒歌不記得自己交游的朋友中有這一位,面露茫然。

“五百年前他回昆侖山,提起過你。”

這句話仿佛一道驚天霹靂,破開夜幕,直接喚醒了徒歌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世間的雲雀有千千萬萬,成了精的只有那麽幾位。他認識的妖裏頭,確確實實有一只雲雀,五百年前,他還曾經因為對方吃了好幾壇子醋。

孔宣的堂姊雲青,本體就是只雲雀精。當年坊間傳聞孔宣回昆侖頂,為她唱了幾天幾夜的歌,就差開屏求婚配了。

盡管兩人重逢後,孔宣解釋過這是場誤會,但徒歌碰上原主時還是覺得頗為尷尬。他訕訕道,“是堂姊啊。”

雲雀道,“有件事好叫你知道。我族規矩,求偶須得向對方開屏。當年他回昆侖,是為著開屏不甚好看,找我指點。”

“哦。”徒歌應道。

“等等,你是說一一”徒歌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不敢置信道,“他是為了一一”

雲雀慢條斯理道,“他是為了練好開屏,向你求親。”

徒歌因為太過吃驚,面部肌肉完全僵硬,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雲雀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消化的時間,趕著在精力尚能支撐之前道,“還有一事,一並告與你知曉。”

徒歌機械地點了點頭,“您說。”

“他下山後不久,鯤鵬興風作浪,為禍人間。世人都以為鯤鵬是我族血脈的另一傳承,實則不然。”雲雀道,“世間根本沒有鯤鵬。”

徒歌下意識反駁道,“不可能!”

他就是在與鯤鵬的一戰中身負重傷,以至於不得不陷入沈睡。如果世上沒有鯤鵬,那當年眾妖合力圍剿的是誰?重傷他的又是誰?

徒歌的心跳猛地加快。雲雀為什麽要說“他下山後不久”,這是一種暗示嗎?還是只是時間上的巧合?

雲雀話鋒一轉,問,“聽過一句話嗎?鳳凰生孔雀,孔雀生大鵬。‘生’,不是孕化,是排異。”

她談話的節奏太快,上一秒徒歌還沈浸在五百年前就和孔宣兩情相悅的喜悅之中,下一刻就被迫開始思考沈重的問題。

雲雀看出他的心神不定,解釋道,“人無完人,妖也一樣。我祖鳳凰被奉為聖獸,不代表它身上沒有惡性。驕傲、貪婪、暴食……它一樣不缺。只不過和其他妖獸不同,它把性惡的一部分,從自己身上分離了出來。”

雲雀緩慢而鄭重道,“這才有了我和他。”

隨著它的敘述,徒歌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一副古老的長卷。在長卷的初始,鳳凰在一聲清鳴中誕生,絢爛的長羽、餐風飲露的高潔習性,讓它被眾生捧上神壇。然而光和影須臾不離。在夜幕降臨的時分,在白晝光陰不能企及的角落,它也陷入了無盡的掙紮中。如果讓眾人知道它也有暴躁易怒的一面,有汙穢不堪的一面……

它不願跌落神壇,所以將自身的一部分剝離。在汙血、碎骨、斷羽中,孕化出了斑紋灰黑的蛋。蛋殼裂出一道縫,從中探出尖喙,緊接著,一個和它截然不同的生命頂著濕漉漉的毛羽破殼而出。

“我和他都明白,自己不是鳳凰的新生兒,是得了它骨血的穢物。”雲雀黯然道,“他想和你在一起,又怕自己繼承的惡劣秉性會傷到你。所以我還能繼續忍受下去,他不能。”

“他做了和先祖一樣的決定。鯤鵬就是他的貪欲,他的嗜血,他的惡念。”

徒歌的雙頰已然失去了血色。他強撐著問道,“所以當年我們圍剿的是……是他。”

“不是。”雲雀的回答讓徒歌好受了幾分。但它很快接下去道,“他想引眾妖剿滅鯤鵬,卻不曾想到,如果能夠借此輕而易舉地消滅惡念,當初鳳凰為什麽不殺了我們?”

徒歌道,“但是鯤鵬死了。”

“惡念源自心出,剿滅了一個鯤鵬,從他心底的淤泥灘中還能生出成千上萬個。”

雲雀的話中已有不詳的意味,徒玥眉頭微皺,想要阻止它繼續說下去。

“我曾頗為費解,我族先祖鳳凰分明能浴火重生,魂魄永存,為何也會隕落?直到鯤鵬身死的那一瞬,我才明白,這是先祖替自己選擇的終點。”

“越有毀天滅地之能,越無法控制內心的欲念,不如在那之前陷入永眠。”

“明悟之後,我自困地宮,與青燈長伴百年。他卻執迷不悟,仍在世間游蕩。”

“不是的!”

徒歌怒視著雲雀。如果他雙眼中騰起的怒火可以化為實體,別說雲雀,只怕鳳凰在此都會被焚為灰燼。

徒歌一字一頓道,“什麽明悟?你只是膽小罷了!”

徒玥回護道,“怎麽和長輩說話的?”

徒歌咬牙道,“誰都有過心懷惡意的時候,也沒有人沒做過傷害旁人的事。如果為此就要把自己關在永生不見天日的地方,難道不會太過分了嗎?”

“他才不是什麽執迷不悟,他只是比你更有膽量,願意嘗試去改變自己。”徒歌毫不留情地反駁道,“他為了我,試著分離出鯤鵬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你在一旁冷眼看著,在等著看他的笑話。你把自己困在地宮,便以為萬事大吉。有沒有想過他這幾百年都在人世生活,也都不曾為惡?!”

徒玥目光冰冷,手掌下壓,準備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懂規矩的後輩。雲雀卻探出一只爪子,扣住了她的食指。

“你說的不錯。”

雲雀用灰蒙蒙的雙瞳緊緊鎖住徒歌,“他確實比我有勇氣,但這還不夠。”

“你願意給他力量嗎?”

願意給他力量嗎?

徒歌攤開雙掌,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發楞。他能給孔宣什麽呢?無論是修為,處事,待人接物,沒有一樣是他能夠幫得上孔宣的。在他沈睡的幾百年裏,孔宣在人世間一樣過得很好。

就算聽雲雀說了那麽多關於他的事,知道了他們一族生來背負的苦難與掙紮,他還是深信不疑,這些對孔宣來說都不是問題。

他那麽強大,心志堅韌,足以抵擋所有的傷害,就像塑成了金身的神祇,任它狂風驟雨天崩地裂,我自巋然不動如泰山。

徒玥帶著雲雀離開後,偌大一個公園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面前是五尊不會說話的石供,身後的樹木已經掉禿了頭,雜草枯萎,風聲嗚咽,連個能互訴衷腸的人都沒有。

徒歌茫然地四下張望,看到長椅上有個鼓起的黑影。他走近一看,卻是裹著一床棉被睡得安穩的張正明。

他伸手想要推醒對方,那床被子卻突然抖起了被角,張牙舞爪地指向他。好似他要是再把手向前伸長一寸,被子就要張開牙口狠狠咬下了。

“有伴兒了啊……”

徒歌長出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公園。他憑著直覺找到這裏,雲雀和徒玥卻告訴他孔宣已經離開。他不知道還能在什麽地方找到對方?還能找到對方嗎?

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臨近年關,街上張燈結彩,滿是過年的喜氣。各大商場紛紛借機推出促銷活動,門口排滿了一長隊的人。無聊等候的人們交頭接耳,談論著快要過去的一年中的瑣事,再大不過房價一平又漲了幾千。

徒歌從人群中穿過,感覺自己仿佛是一條逆流而上的傻魚,呆頭呆腦,也不知道回游到哪兒才算是盡頭。

“向前。”

腦海中響起熟悉的嗓音讓他怔楞在原地。半晌,他才回過神來,那並不是孔宣通過什麽隔空傳話的術法將一句話傳到了他的耳邊。那是他看過的、對方出演的影片中的一句臺詞。

“與其被風沙侵蝕吞沒,不如一路向前。”

徒歌低聲重覆著,在路邊停下腳步。路燈恰巧佇立在他身邊,將他的形單影只襯托得分外明顯。

“同學,要票嗎?”

徒歌被一位中年婦女拉住衣袖,才發現自己站在了電影院門口。對方顯然是個票販子,手中拿著一摞電影票朝路人兜售。

“不用。”徒歌揮手拒絕對方。

對方一擊不成,不再糾纏,轉移目標走向了一對結伴的小姑娘。

電影院外燈火通明,屏幕上正在輪播一段武星的打戲,配上特效和配樂,顯得十分熱鬧。駐足觀看的人有不少,口中嘖嘖稱讚。

徒歌撇嘴道,“這有什麽?”

這武星的腳上功夫還不錯,但演技就差上一大截了,和孔宣根本不能比。他琢磨多了孔宣的片子,對這些爆米花商業片就有些看不上眼。

武打片段播完,眾人散去,徒歌還在盯著漆黑一片的屏幕看。

他想起自己剛醒來的那天,一番鬧騰之後,孔宣帶他出門,原本是準備去看對方的新片。只不過他中途變回了狐貍,孔宣才取消了這個打算。

那部新片還在版權保護期,下了院線之後找不到網絡上的資源,是以他補齊了孔宣以往的所有片子,單單漏了這一部。

徒歌走進電影院。

“唉,這位先生,三號廳正在維護,不開放。”工作人員出聲提醒。

徒歌揮了揮手,對方木訥地“哦”了一聲,轉身離開,片刻後就忘記了自己剛才為什麽要往這邊跑。

徒歌走進空無一人的放映廳。

他記得那部影片的名字。從電影院的存檔處調出這部已經過了放映期的片子,放映廳的銀幕上閃出微光。

徒歌微微瞇起眼,濃黑密長的睫毛卷翹,眼中似乎蕩著銀河般的流光。微光映出他線條優美的側臉,靠得再近一些,能看到細小的絨毛,仿佛正在發光的不是銀幕,而是坐在後排靠椅上的這個人。

徒歌單手支腮,想著那時候孔宣打算帶他來看影片,是不是抱著什麽不可見人的心思。把讓人面紅心跳的畫面從腦海中掃除出去,徒歌專註地向看銀幕。

《今天你叫什麽名字》是孔宣摘得影帝桂冠後接的一部都市愛情劇,整部影片沒奔著奪獎去的深刻內涵,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賺足觀眾的眼淚和票房。女主角只是一個普通的都市白領,男主角卻是死了幾百年的鬼。男主角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女主角帶出了困魂之地,也因此不得不附身在各種人身上茍延殘喘。因為孤獨,或許還有一點點別樣的心動,他一次又一次地附在人類身上接近女主,卻在相識數日後,為了不損害被附身之人的陽氣而離開。他曾經是她的老師、同事、最親密的朋友,是她分了手的前男友、街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是她收養過的一條流浪狗,是她在水族館中看了一下午的小醜魚……

徒歌原本看著那為了制造噱頭而制造了男女主角親密接觸的開場,心中有些不快,不過隨著劇情的展開,男主角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女主角身邊,從開始時面帶笑容到漸漸變得哀傷的目光,為這個有些俗套的故事著了迷。

男主又一次附身在一個小混混身上,借著碰擦之機偷走了女主的錢包。女主的同事捉住了他,那位以護花為己任的同事嚷嚷著要報警,男主沈默地看著女主,四目交接,兩相無言。他松了手,錢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錢包上的玻璃吊墜碎成兩半,露出夾在中間的照片。照片上,女主抱著收留了數日的流浪狗,笑得一臉燦爛。

男主被同事扭送到了派出所,因為涉案金額並不大,只做拘留處理。就在同事討好地看著女主,邀她離開的時候,女主向外走出幾步,又猛地回身,向監禁室走去。

被警.察押著的男主若有所覺,轉過頭來。

女主的高跟鞋在長長的走道上踩響,好似一陣急促的鼓點。她走得太急,鞋跟斷裂,索性甩了高跟鞋,一顛一跛地走到他的面前。她定定地看著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張擦破了的合照,眼眶微紅。

仿佛靜止了的時空中,女主攏了攏淩亂的鬢發,露出一個初次見面時會有的內斂和婉的笑容。“差點忘了問……今天的你,又叫什麽名字呢?”

光影流轉,高窗上的一束陽光投落在男主身上。他沒有告訴她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附身,沒有告訴她一次又一次相遇離別的心情,他的眼中沒有身為鬼魂該有的陰郁和惡意,只有和那道驅散了陽光的陰霾一般的單純欣喜。他微微張口,正要說出那個幾百年沒有人再聽過、叫過的名字……

徒歌陡然皺起眉頭。他仿佛聽見銀幕上那只孤獨的鬼,無比寥落,又滿懷憧憬地說一一

我叫孔宣。

孔宣接下這部片子的時候已經得了影帝的桂冠,評論界一致認為他該出演些高端大氣的影片,好鞏固格調,沒人猜到他會接演了這麽一部商業片。

他為什麽會接演這部片子呢?

徒歌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水倏然滑落。

因為他像那只鬼。他像一個游離在人世間的孤魂,一直試圖和眾人建立起親密的關系。他當了演員,成為影帝,有無數的人愛他,走到任何一個地方都能享受閃光燈和話筒的簇擁。但沒有人真正走到他身邊。

就像影片中的女主角察覺不到出現在身邊的都是一個人,那些叫著嚷著愛他的人,從來也不曾留意到他隱藏在外表之下的,孤寂地跳動的心。

他需要有人愛他,哪怕只是膚淺的、掛在嘴角的愛。因為即便是這麽一點光亮,也能夠讓他繼續在永夜的黑暗中多支撐片刻一一

有人還愛著我,我不能傷害他。

徒歌覺得自己知道孔宣這幾百年是怎麽支撐下來的了。他顫抖著雙手,擦去眼角快要溢出的淚水,輕聲道,“別放棄。”

碼頭。一只廢棄的貨輪上。

孔宣仰靠在船頭。

月光從他的頭頂灑落下來,照亮了他瘦削露骨的手指,指間那一只小小的紙船。

做好完結的準備了麽 (*^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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