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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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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西

死到臨頭的時候,白慕倒是沒有什麽畏懼了,只是心中仍有些不甘,他的身形還是筆直挺拔,面容也依舊冷靜從容,這一刻,他竟然產生了一點兒類似於慶幸的情緒,他想,幸好,臨死之前,他不是孤身一人,無人問津,還有這樣一個人,與他作伴。

韓乃瑾似乎也讀懂了他眼中的情緒,他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牢牢的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只見圍在洞口所有的蛇全部不見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從洞口全部消失!

隨後,兩束火光順著洞口垂直墜落!

看到火光的瞬間,白慕終於體會到了絕處逢生的喜悅,無論什麽動物,最怕的都是火,那兩團火瞬間就落到了地面上,所有洞底的蛇都出奇一致的遠離了那兩團火,朝著洞壁縮去。

這時,洞口忽然又放下一道繩梯,韓乃瑾護著白慕,以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爬出洞口之後,兩人直接癱倒在沙地上,白慕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仿佛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等他們終於緩過了精神,兩人撐起身體朝四處張望,無論是那醜陋的怪獸還是成群的黑曼蛇全都不見了,四周又恢覆了空曠寂靜,一望無際的黑沙,偶爾流動的沙丘,而就在他們的不遠處,一個形容枯蒿的身影正直楞楞的盯著他們。

那是一個身材中等,但極其消瘦的老者,他的身軀明顯佝僂,皮肉垂耷著,臉上布滿了皺紋,尤其是眼睛上的褶皺幾乎覆蓋住了他的雙眼,他的眼睛渾濁,毫無神采,露出來的一段手臂也是皮包骨,整個人給人一種垂死的感覺。

但卻是這樣一個老者救了他們。

兩人對視一眼,韓乃瑾率先開口:“老人家,感謝您救了我們。”

老人扭動枯樹皮一樣的脖頸,朝韓乃瑾這邊看來,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白慕卻感覺他像是在理解,或者說辨認韓乃瑾說的話。

半晌後,老人才朝他們招了招手。

兩人不再耽擱,老人救了他們,看上去對他們沒有惡意,況且就算是有惡意,他也是這顆星球上他們能接觸到的唯一人類了,他們也需要從他口中探知些關於這顆星的信息。

於是,兩人從地上站起身,老人見兩人站起來,便自顧自的在前邊走,雖然他的樣子和神態已經垂暮,但是他走路的動作倒還是很靈活。

沒走多久,三人走到了一道沙丘的背面,老人彎下佝僂的腰,雙手在沙地裏摸索了片刻,隨後“嘎吱”一聲響,沙丘表面的黑沙就又流動起來,黑沙流走之後,顯出一扇看起來歷經侵蝕但仍然堅不可摧的鐵門,老人在鐵門上按了按,那扇門就緩緩的打開了,露出裏面漆黑狹長的通道。

老人轉頭看向兩人,一直沒有言語的老人終於張口,但是他的發音似乎很艱難,嘴唇翕動半天才緩緩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礦道...進...進去...保命...”

白慕費了好半天才分辨出來這幾個字的意思,這時候,老人已經矮身走進了那個狹窄的洞口裏。

白慕與韓乃瑾也彎腰跟著老人進入了礦道中,這是一道極其幽深的礦道,雖然洞口狹窄,但是礦道內部還算寬敞,足夠兩人直起身並肩行走。

兩人進入之後,老人扳動墻上的開關,洞口的鐵門緩緩閉合,礦道內壁上有幽暗的永久照明裝置,雖不明亮,但也不至於讓人眼前抹黑。

韓乃瑾再次牽住白慕的手,白慕倒是沒有拒絕,兩人小心翼翼的跟著老者往前走。

礦道悠長曲折,他們緊繃著神經走了很久,好在礦道裏沒有什麽異常,老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兩人精神才松懈幾分,老人就沈默的帶著他們一直走,直到前方有一個下降的階梯,老人停住腳步問:“休...休息...嗎?”

韓乃瑾側頭看看白慕,白慕的唇色蒼白還有些幹裂,臉也被風沙吹的蒙了一層灰,看上去明顯在強撐,但回看他的目光卻仍是溫和又堅定,韓乃瑾問:“累了嗎?要不要歇一會兒?”

白慕同樣借著微弱的光打量韓乃瑾,韓乃瑾後背的傷口從掉進洞中就又崩開了,此刻他的後背呈現一片猙獰的紅色,他們兩個現在急需一個安全的環境,好好的進行調整,路上還是不要耽擱,雖然他現在確實很累,白慕輕聲說:“不用了,繼續走吧。”

老人緩慢的點點頭,順著階梯走下去,兩人緊隨其後,走下階梯,再次經過漫長的行走之後,他們終於走到了礦道的盡頭。

眼前是一個空曠的下沈坑,面積非常寬闊,這裏就是礦藏所在,所有礦石已經被運光,但是從礦坑四壁隱隱閃著紅光的晶粒,還是可以判斷出,這是一座赤晶礦,但現在只剩下灰黑色的沙土坑。

這座廢棄的赤晶礦當年應該頗具規模,開采的設施都非常完善,老人帶他們來到一片看上去是給礦工臨時休息的簡陋房屋前,這幾間房在礦洞的最底部,正好處在兩條礦道的中心,房屋的墻上還貼著舊年的安全開采守則和礦井的示意圖。

老人打開其中一間的門,房間中有簡易的設施,舊桌椅和一張看上去搖搖欲墜的單人床,這應該就是老人的房間。

他們這一天遭遇了異形生物,又在悠長的礦道裏走了不知道多久,白慕合理推斷,現在外面已經天黑了,他們今晚是要在這礦井裏過夜的。

老人伸手一指旁邊的桌椅,那意思是讓他們隨意坐,隨後,老人就走出了房間。

見老人走出房間,韓乃瑾拍了下白慕的手臂,兩人也跟了出來,韓乃瑾說:“老人家,您要做什麽,我們幫你一起。”

老人還是很吃力的理解著韓乃瑾的話,但對於韓乃瑾跟著他的行為沒有拒絕,白慕知道這老人應是喪失了語言能力,很可能是因為獨自在礦井中生活太久的緣故,只是為什麽他要留在礦井中呢。

正想著,老人就帶他們走到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旁,老人將門打開,一股腥臊味撲面而來,白慕覺得胃裏有些不適,但他又不好意思捂住口鼻,韓乃瑾看出了他微微皺起的眉,將他往身後拽了拽。

隨著門打開,房間中傳來細小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兩人仔細去看,只見屋子裏並排放著幾個籠子,籠子裏關著十幾只大老鼠。

老人隨意打開一只籠子,抓出一只老鼠,那老鼠被抓在手中發出更大的吱吱聲,但是老人充耳不聞,老人從雜物間旁邊翻出一把刀,動作熟練的將老鼠開腸破肚,白慕看著老鼠死不瞑目的表情,說不上什麽滋味。

老人架起了支架,點燃了一些灌木枯枝,將那只老鼠架在火上烤,老人一系列動作幹脆利落,反倒顯得站在旁邊的兩人束手束腳,老人看向有些無措的兩人,含混吐出一個字:“吃?”

白慕與韓乃瑾同時搖了搖頭,倒不是他們倆挑三揀四,生死存亡之際,一切能夠維持生命的東西都可以用來充當食物,但是他們還遠不到那種地步,再說,他們現在的身體狀況還可以支撐,他們剛到這顆荒星,貿然吃這裏的東西,身體能不能適應還不知道,若是吃壞了身體,他們還不如不吃。

老人見兩人搖頭後,便也沒再多說,只從旁邊拉過來一個小石墩,專心的烤老鼠,韓乃瑾見旁邊還有小石墩,便也拿過來兩個,給兩人坐。

火光映襯著老人蒼老渾濁的面容,那張滿是滄桑的面孔訴說著他曾歷經生活的風霜與磨難,白慕輕聲問:“老人家,您為什麽生活在這礦洞裏?”

老人翻轉烤老鼠的動作頓了頓,半晌,在終於理解白慕在問什麽之後,他沒什麽情緒的說:“在這...等兒子...”

等兒子...

雖然老人只是只言片語,但是他們似乎已經知道這背後不會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韓乃瑾又問:“您在這等了多久了?”

老人布滿皺紋的眉頭揪緊了,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他沒有回答這句問話,但他卻將那雙枯枝般的手伸進懷裏,在懷裏掏了半天,最後顫抖著拿出了一張照片。

看著照片,他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慈愛笑容,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褶皺,松弛的皮膚讓他的笑容都很哀傷,他將那張已經泛黃的照片拿給白慕與韓乃瑾兩人看。

白慕接過了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看上去平凡又幸福,老人指著照片中間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說:“兒子。”

說完,他臉上的笑就沒了,轉動烤架的手也停了下來,雙手捂住臉,竟然嗚咽了起來。

那副佝僂的身軀因為縮著肩顯得更加不堪摧折,白慕拿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沈甸甸的,他翻過照片的背面,看到那上面一行字:

帝國歷106年,希利亞十八歲生日留念。

帝國歷106年,那就是八年前,星際時代統一以新星歷作為紀元,現在是新星歷1821年,但是自從帝國成為星際霸主之後,為了方便,也會采用帝國歷作為紀年。

這張照片拍攝於八年前,照片上的少年是眼前老者的兒子,而照片上那個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壯年男人就是眼前的老者。

眼前的老人看上去足有七八十歲,但是他的實際年紀應該還不到五十!

究竟發生了什麽,致使一個正當壯年的男人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這時,老人已經停止了嗚咽,他擡起頭神情麻木的繼續烤他的老鼠。

“老...”白慕剛想再說老人家,但是他知道這個稱呼根本不對,於是他問:“我應該怎麽稱呼您?”

“昆西。”

對於自己的名字,老人說的還算清晰,白慕一下子就聽清了,白慕點頭又問:“您為什麽到這裏?”

昆西說:“采礦。”

“您是來自哪裏?”

提到這裏,昆西渾濁的目光終於艱難的動了動,似乎很糾結,像是不願提及往事,在他嘴唇開開合合幾次後,他艱難的說出那個名字:“拉波爾星。”

白慕聽到“拉波爾星”後,心中陡然一震,他從沒想過在一顆不知名的荒星上聽到拉波爾星這幾個字,是純粹的巧合,還是冥冥中的天意?

這時,他腦海中又想到42113這串數字,或許這根本不是巧合,只是他未曾得見的迷霧終於撕開了一道裂縫,亦或是他腦海中無數懷疑與疑惑終於在水面之上露出了一絲端倪。

白慕不準備放過這個機會,雖然昆西說話非常艱難,但是他還是決定繼續問下去。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在昆西艱難的訴說中,白慕終於了解了昆西的經歷。

昆西是拉波爾星的一名礦工,在拉波爾星的生活算不上富足,但也還算美滿,他平凡的生活,工作賺錢,結婚生子,有了一個可愛的omega兒子,在他的前半生都可以算是平淡圓滿的,直到八年前,拉波爾星探測出豐厚的黑晶礦石儲量,他的生活就是從那時候走向了厄運。

自從發現黑晶礦之後,拉波爾星就戰亂不斷,直到拉波爾星的統治者蒙提皇室被星際海盜屠殺殆盡,拉波爾星被帝國接管,帝國派軍進駐拉波爾星,所有的晶礦也被帝國軍隊統一管理,就連礦工,也換成了帝國的人,於是他們這些原來的礦工,就被帝國派到了偏僻的荒星上進行探測開采。

昆西被派到了42113號小行星進行礦石開采,剛來的第一年,兒子剛好成年,於是他的兒子就隨帝國組織的探訪團來到這顆小行星看望他,希利亞在礦上停留了幾天後,忽然被守礦的軍官叫過去幫忙。

兩天之後,其他叫過去幫忙的人都回來了,只有希利亞沒有回來,昆西找那軍官過問兒子怎麽沒有回來,得到的卻是他的兒子不服從紀律,擅自離隊,在原始叢林中失蹤了。

說到這裏,昆西變得異常激動,他的抽泣變成了放聲大哭,他渾身上下止不住顫抖:“我去找他們要人,他們說希利亞不聽指揮,自己去密林中探險,才不見的,與他們無關,他們沒有責任,他們還說,他們派了兩人去密林中尋找,險些喪命,還要我支付那兩人的醫藥費,可是他們,他們...”

昆西急促的喘息起來,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淚從他渾濁的雙眼不斷流出,那樣子痛苦極了,白慕趕緊去拍他的背,安撫他,但是卻無法平息昆西的悲憤。

積壓了多年的恨意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昆西幾乎聲嘶力竭:“他們說的都是騙人的,沒有人比我了解希利亞,希利亞是個循規蹈矩,最是膽小的孩子,他從來不會違反規定,擅自主張,是他們把希利亞弄丟了,可是我只是一個礦工啊,我有什麽辦法對抗帝國的軍官,我指責他們,他們就拿電棍打我,給我關進像棺材一樣的屋子裏,我沒有辦法啊,我沒有辦法啊...”

說到這裏,昆西突然拉住了白慕的手,像是急切需要肯定,急切需要讚同,他嘴裏喃喃:“老婆知道兒子失蹤後自殺了,我沒有臉回去了,我要在這裏等兒子,只有等兒子回來...”

韓乃瑾上前搬開昆西死死攥著白慕的手,他將昆西按在椅子上,給他擦幹眼淚,白慕的心好像沈進了深海裏,巨大的壓力讓他幾近窒息,他知道昆西的兒子不可能再回來了,昆西現在偏執的等待,只是他心中的愧疚與執念罷了,白慕的聲音也變得哽咽:“你知道那些人叫希利亞去幫忙,他們去了哪裏嗎?”

昆汀渾渾噩噩的說:“林子那邊的基地。”

白慕為之一振,昆西短短的幾個字卻傳達出了非常重要的信息,看來荒星上除了這座廢棄的礦道,還有一座基地,一般能稱作基地的設施,都是規模非常龐大的,白慕好像看到了希望。

白慕又問:“您去基地找過兒子嗎?”

聽了這話,昆西又哭起來,語氣中滿是悔恨與無奈:“我沒用啊,沒有人能活著穿過那片密林,我只能在這裏等,等他回來找我,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我不能離開這裏,萬一他回來,看不見我怎麽辦,我得在這裏等他啊...”

一到劇情讓我本不富裕的末點又掉的稀碎,哈哈哈(假裝樂觀),感謝一直陪伴的寶貝們,愛你們,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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