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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水星逆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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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水星逆行3

是愛讓他們節外生枝

赫定莊園。

伊迪絲坐在梳妝臺前慢慢描摹著嘴唇的顏色, 從幾乎沒什麽血色到逐漸鮮紅。鏡子裏看得見旁邊的女仆關切地望著她,躊躇著開口:“小姐,今天要去……”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沒什麽表情:“嗯,準備好。”

“是。”

女仆服侍著伊迪絲換上衣服, 另一個則拿來她需要的東西。伊迪絲接過小籃子:“你們不用跟著我了。”

女仆們對視一眼, 盡管有顧慮,還是點點頭。

門口的馬匹已經候著了,悠閑地打了個響鼻,雪白的毛發在陽光下顯得熠熠生輝。伊迪絲先把小籃子掛在鞍上, 無須任何人幫助,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馬,拽住韁繩, 雙腿夾住馬肚子,輕喝一聲,馬兒駝著她輕快地跑起來。

赫定家的莊園占地上萬平,不同區域之間隔得很遠,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莊園的原貌風景,這兒的人大多數不會選擇開車, 要麽回到龍身飛過去, 要麽像伊迪絲一樣騎馬。

十幾分鐘後, 植被逐漸茂密, 人工小徑蜿蜒細長, 馬兒的速度逐漸慢下來, 伊迪絲跳下來, 將它拴在門口, 自己提著籃子走了進去。

這兒是赫定家的果園, 同時,也是墓園。

說起來有些恐怖,但對於巨龍而言,他們度量生死的方式與人類不同,死後長眠於寧靜美麗的莊園中,陪伴著枝繁葉茂花開花謝,反而是種圓滿。

女仆方凝就葬在這片果園裏,長勢最好的一棵陀羅樹下。

兩個月前,方凝陪她到這兒散心,看著工人飛舞著修剪枝杈,還在聊著等明年結了果會是什麽味道,想著要不要將部分墳冢遷出果園、方便引進更多樹種。

現在,女孩子躺在下面,再也沒有聲息。

伊迪絲找到那棵陀羅樹,它的樹枝長得很特別,不像其他樹種那樣四平八穩地伸出去,而是圓潤地彎彎曲曲,結的果子同樣古怪,一個個鏤空掛在枝頭,乍一看是個什麽人造藝術品,而非自然生長出來的植物。

樹下有一方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方凝的名字與停止的時間,沒有誕生日,他們還沒來得及了解。

伊迪絲把籃子放下,從裏面拿出一束花,一塊鹹口的幹酪,一截手工編織的蝴蝶結飾品,和一支葡萄柚香味的蠟燭,依次擺在墓前。

這些都是方凝生前喜歡的東西。她隔段時間會來看看她,收走舊的,換上新的,好像這樣做,它們就能一直陪伴著她。

*

伊迪絲撫摸著冰冷的、不會給予任何回應的石碑,不顧草屑會弄臟衣服,在旁邊坐了下來。

她的確對方凝有愧疚,若不是當初後者被她用來輾轉接觸虬,又在被季家掃地出門後帶著補償性質接到自己身邊,無足輕重的B級也不至於落得被埃隆殺了以警示的淒涼下場。

只是,此刻如此沈重的心情,並非為了一個相處不到一年的小女仆,她還沒有情深義重到這種地步。

百年前埃隆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山村找到自己,承諾恢覆赫定家昔日的榮耀,給自己無上的地位,而她需要的只是以純血兼赫定家繼承人的身份支持他上臺。

可現在,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在重演幾個世紀前斯科特·赫定還在的日子,就算金絲軟玉供養,也不過是可悲的階下囚。

作為血緣關系上的親父子,斯科特·赫定一天都沒有養育過埃隆·哈瑞斯,二者甚至沒見過面,可埃隆骨子裏的冷漠與狠戾卻與他如出一轍。

年幼時伊迪絲養過一只非常漂亮的極鳥,那是種比巨龍的存在時間年輕一些的禽類,嬌小,歌喉動聽,很適合當做寵物和觀賞品來飼養,就像人類喜愛的金絲雀。

赫定家從來沒有飼養寵物的習慣,對他們來說,生命的存在只有可利用和無價值兩種,寵物,恰好屬於後一種。

家裏的老仆人不知從哪兒撿到只奄奄一息的小極鳥,伊迪絲看見了,央求他能不能送給自己飼養。老仆人是看著小小姐長大的,沒法拒絕她的要求,只叮囑,千萬別讓殿下發現。

於是,極鳥成了伊迪絲第一個親密無間的夥伴,每日親昵地在她身邊繞來繞去去,用喙親昵地啄她的指尖,連睡覺都要用毛茸茸的羽貼著她才行。

起初沒有人發現,伊迪絲偷偷用自己攢下來的積蓄為它買了不少好東西,想給它最好的生活,但有兩個條件,它不能離開她的房間,也不能唱歌。

飛翔與鳴叫,恰恰是一只美麗的鳥兒最需要的自由。她能給它一切,唯獨這兩樣做不到。

*

後來伊迪絲回想起這段時光,那只極鳥,就跟未來的她差不多。

再往後她不願意仔細想,某天急匆匆地回到房間,極鳥並未像往常一樣歡快地出來迎接她,等待著的,是小生靈冰涼的屍體,與斯科特高深莫測的表情。

無須兄長開口教育,她已明了教訓:赫定家的人不能有任何軟弱和牽絆,也永遠不要妄想可以逃出囚籠。

不僅極鳥死於非命,送她鳥兒的老奴也受了重刑。斯科特在行刑時完全沒避著她,或者說就是要讓她記住———他們的死傷皆因她而起。

伊迪絲從此再也沒有養過任何寵物,甚至不敢對任何人過於親近。

哪怕都是純血,理論上兄妹倆應當平起平坐,事實上是斯科特擁有赫定家絕對的權力,伊迪絲完全無法與他抗衡,處處受制。

那是她的親哥哥,即便恨他,也必須依附於他才能安然活下去。

她必須承認,在接到兄長死訊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傷痛或是為他報仇,而是松了口氣。

本以為噩夢般的日子就此結束,哪怕後來流落到不知名的人類村落,粗茶淡飯,再無呼風喚雨的龍族能力,她也覺得安穩。誰能想到,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親侄子再一次把她拖回了深不見底的夢魘。

伊迪絲·赫定不懂S級的身份究竟有什麽好,讓那麽多同族趨之若鶩,讓本有大好前程的埃隆沈迷、沈湎再沈淪。如果能夠選擇,她寧願不要天生純血,寧願做一個普通的B級、C級,哪怕是渺小但逍遙的人類。

可惜,命運總叫人身不由己。

*

伊迪絲在果園裏呆了一整天,直到日頭漸西,才起身返回。

小徑分岔路的左邊是果園與跑馬場,右邊通往她休憩的宮殿,服侍她的女仆早就在那裏等待,神情閃爍:“小姐,有客人。”

伊迪絲安撫地拍了拍馬兒的鬃毛,交給馬場的仆從帶走:“什麽人?”

“您還是回去看一看吧。”女仆難以啟齒,“有兩位呢。”

伊迪絲蹙了蹙眉,她大概能猜到是誰,不過,兩個人?

她回到宮殿,看見淡定地坐在沙發上、閑適如回到自家客廳的人,立即明白了為什麽仆從們都如此局促。

許游、盧修斯聯手圍獵埃隆的事,早就傳遍整個龍屆,雖然民間對於失蹤已久的嫡子、與帶領家族重振旗鼓的私生子誰才是赫定家真正繼承人的爭論尚未落下句點,然而所有龍心知肚明,許游早就被季家「招安」,那兩個同父異母的親兄弟,無論如何都是赫定家的人。

季家和赫定家的分歧,再一次被擺到臺面上來。

結果現在,季家實際上大權在握的幕後家主,帶著他們家最受寵的小少爺,大搖大擺找上門來———這不是挑釁是什麽?

他們只能倒茶,別的不敢輕舉妄動,趕緊讓人通知小姐回來。

赫定家的崗位職責是流動制,今天打掃門庭的,可能上周在侍弄花草,所以仆從們並不清楚季家人已經輪番來過好幾趟了,各個半信半疑,虎視眈眈,生怕一個不註意這倆人會趁著埃隆家主不在興風作浪。

伊迪絲嘆了口氣:“淳哥哥,你來怎麽不先通知我?”

季淳完全沒受到那些審視目光的影響,愜意自得,放下茶杯:“你好像一點兒也不驚訝。”

伊迪絲掃了眼下人們充滿疑慮的目光,打開旁邊房間的門:“進來說吧。”

*

“請坐。”伊迪絲給他們重新倒了茶,開門見山,“小少爺身體怎麽樣了?”

上一回見到季辭,還是埃隆帶著耶利米從秘境森林回來不久,在莊園大門對峙,人類因為毒素後遺癥不得不坐輪椅。現在起碼行動已經自如。

季辭捧著熱茶,臉上毫無血色,皮膚蒼白得不得了,仿佛隨時都會昏過去。他挑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在恢覆。”

伊迪絲大約能猜到他這樣是因為什麽:轉眼許游和盧修斯已經進入秘境森林快一個月了,還沒傳出更多消息,換算成森林裏的時間也才一天,八成正與埃隆打得難分難舍,或者還沒正面碰上。

明知註定會有一場大戰,可外面的龍進不去,外面的人類進去只有送死,在座的不管是誰都幫不上忙,徒增煩憂。

龍的感情淡漠,相比之下,人就過於豐富了。只有二十幾歲、在他們看來還是小男孩兒的季辭,什麽情緒都掛在臉上,太好看破。

他怕許游不回來;

他怕許游回來受了傷;

他想早點兒見到許游;

他不希望許游去,又知道許游必須去;

他想做只在那個人懷中撒嬌、與愛人永不分離的小辭,又必須做聽話、懂事、顧全大局的季家少爺。

……

人類的心太純粹,太幹凈,愛恨惦念都那樣直白,耀眼到讓麻木了千百年的龍無所適從。

縱是伊迪絲也有些不忍,移開目光:“所以,您今天來,要和我說什麽?”

“這是你們茶園裏采摘出來的嗎?”季淳呡了一口,比剛才在客廳裏仆從泡的味道好得多,“很香。”

“喜歡的話,我讓他們準備一些,你可以帶回去。”

“那倒不必。”季淳蓋上杯蓋,彎彎嘴角,裝備上好整以暇的淡笑,“我只是想來問問你,既然盧修斯和埃隆都困在森林裏,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們兩敗俱傷,誰都沒能走出來,以後的赫定家……怎麽辦?”

*

怎麽辦?

這世界上還存活著的,姓赫定,是純血,沒有任何缺憾的巨龍,就只剩她伊迪絲·赫定一人。一旦盧修斯與埃隆都死了,那麽接下來她上位、成為被激進派簇擁的女王,簡直是理所應當。

換言之,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寶座,眼下幾乎是唾手可得。

伊迪絲心臟一抖,並未表現出來:“你是在挑撥離間嗎,淳哥哥?”

“怎麽算挑撥呢。”季淳悠悠道,“路有很多條,我只是給你……啟發。”

既然話都說破了,也不必再維持表面客氣,伊迪絲冷冷道:“你想拋下他們倆,我可以理解。但這個計劃中,就連許老板,也是要丟掉的一環嗎?”

她說出這話時,眼睛看著季辭,果不其然,人類的神情因如此露/.骨的利害分析變得恍惚。但他抿了抿唇,什麽都沒說。

“當然不是。”季淳摸了摸季辭的頭發,“他是我們小辭選擇的伴侶,那就是我的家人。我不會讓我的家人成為被犧牲的一部分。無論棋局走到哪一步,他都不會是棄子。”

伊迪絲·赫定在這一瞬間回想起幾百年前斯科特殺死極鳥的場景,忽然明白了兄長的「良苦用心」:感情、愛意,果然是種累贅的牽絆。

若季辭沒有愛上許游,若季淳對季辭沒有泛濫的親情,那麽此刻三張相爭的王牌送進森林後,作為廢牌被舍棄,徹底鏟除有野心的埃隆與盧修斯,留下好控制的伊迪絲———明明是對季家最好的情況。

可愛讓他們節外生枝。

以S級和超A級的力量封死一片森林並不難,但想在保許游的前提下去達成別的目標,就沒那麽容易了。

所以,他們是要……

伊迪絲還在思索季淳的深意,後者卻另起話題:“這件事你不用急著給我答覆,畢竟,是你們家族的內務。我今天來,其實是為了另一件事。”他坐正,語氣嚴肅,“伊迪,我想跟你談談護心之鱗。”

*

伊迪絲聽到這個詞,唰的一下變了臉色,聲音發抖:“我……沒有跟埃隆透露過什麽。”

“但他已經知道了,不然他們不會這麽快遇上。我猜,多半是埃隆尾隨他們……”季淳輕嘆一聲,“你不用這麽著急否認。就算你說了也沒關系,不是嗎?”

護心之鱗在赫定家是禁忌的話題。埃隆之前的確旁敲側擊過好幾回,都被她敷衍過去了,現在季淳卻因為這個找上門來。

伊迪絲忖度不出他想做什麽,沈默以對。

季淳沒有追問,突兀地提起:“你記得季家家徽是什麽樣子嗎?”

伊迪絲一楞,搖搖頭:“很多年沒見過了。”她一向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連赫定家的蛇形家徽也只模糊地記得大致輪廓。

季淳拍了拍季辭:“崽崽,去給她看看。”

年輕的那一個順從地走過來,掀起襯衫下擺,肋骨附近的皮膚上浮出印記,淡淡地發著金光。

那個形狀是……放大後蒲公英上的白色冠毛。

在外人看來,元老季淳並非健談之人,他淡泊寧靜,不問世事;很少有人有這個榮幸,能聆聽他的教誨和勸誡。

所以他們不會知道,在他真的想要說服什麽時,有多麽熟練,又是有多麽強大的實力才能支撐這種自信。

季淳循循善誘,語氣懇切:“你也知道,護心之鱗……早就屬於季家了。所以它在召喚時會浮出季家的家徽。你的侄子多半已經看到了。小許或許沒有見過這枚家徽,但盧小時候還是看過很多次的,一定會提到。你以為他們不會多想嗎?蛛絲馬跡稍微一聯系……任誰,都會想探究一番吧。”

到那時候,樁樁件件秘密,可就隱藏不住了。

伊迪絲垂眸,捏住杯子的手指顫了顫。

季淳清楚自己的話在她心裏埋下了種子,點到即止,柔聲道:“伊迪,為了自己打算吧。亂世中沒人可以獨善其身。”

雌龍再擡起頭,嗓音沒了波瀾:“我知道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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