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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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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銘心

渾渾噩噩地睡了一個周末,坐起身時,窗外黑壓壓正在下雨,因為睡得太久,導致大腦供血不足引起陣陣頭暈惡心,宋衍幾乎記不起那天晚上是怎麽回的家,好像是打車,也好像是坐公車。

房門被敲響,老人神色擔憂地走了進來,“吃完飯,再回學校?”說著就在孫子床邊坐下,“嗯…”簡單一個氣音算是應答,宋衍扶著額頭又緩了一會,拿過手機打開後,才發現已經下午六點。

“估計有點熱傷風,周五冰淇淋吃多了。”宋衍有些尷尬地笑笑,並不想讓她擔心,“天氣熱,不能貪涼知道嗎?”奶奶伸手在他額頭探查溫度,嘴裏還不忘叮囑一句。

“知道了。”宋衍乖巧應聲。

原以為會消沈難過很久,卻意外變得清醒十分,大概是真明白了不可能的緣故。先前還帶著僥幸心理,想著即便情感暴露,沈淮禾也沒真的說過什麽重話或讓他下不來臺,後來又看到了那張被刪掉的照片,總以為有機會。

好似貪心的賭徒,壓上全部,卻輸得一敗塗地。

與其說那晚的問題是試探,倒不如說是在自封退路,鈍刀割肉最是痛苦,滿懷希望地在絕望裏掙紮,不如直接澆滅希望來得痛快,宋衍回想起父母離婚時候,沈淮禾說過的話。

果斷的結束,總好過拖泥帶水。

回憶常帶著無盡的悲痛與諷刺,時過境遷,這句話從安慰,變成了警醒,宋衍垂眸靠在公交車的座椅上,唇角淺淡的笑意好似在自嘲。

沈淮禾的課,他坐回了偏後排的位置,跟室友三人一起,“怎麽又坐後面了?”紀時安在他身旁坐下將課本翻開,似乎只是隨口一問,“前排脖子仰久了不舒服。”宋衍笑得溫和,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嗯,是有點不舒服。”紀時安看著他的目光怔楞片刻,但又很快回過神。

有時並不想承認,但宋衍身上的確有沈淮禾的影子,可能是前兩年總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又或者說,他們本就是同一類人,只是年歲與經歷不同。

夏天的潮熱在空氣中彌漫,幾聲悶雷之後,暴雨夾裹挾一絲涼意傾盆而下,梅雨季節,宋衍總會習慣性地帶上傘,大雨來得突然,但也不會持續太久,沒帶傘的同學就在教學樓檐下等雨小。

“走了。”宋衍將傘撐開,示意另外三人跟上,“這,位置不夠吧。”紀時安微微蹙眉,“誒呀,擠一下嘛!”程宇凡直接拉上王祁躲進傘下。

“別,我後背淋到了。”“多多你踩我是不是!”…

四個人亂哄哄地擠在一把小傘下,鬧騰的動靜引得不少人側目圍觀,“位置的確不夠,跑吧。”宋衍把傘收了起來,隨後抓緊書包肩帶直接沖進雨裏,程宇凡三人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也是立馬跟上宋衍,“你不撐給我啊!”紀時安淋著雨,邊跑邊喊。

雨水落在身上,恍惚回到了那年大家在操場打水仗,彼此追逐打鬧的時候。

宋衍將腳步邁大,奮力向前奔跑,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也不算慢,沈淮禾站在教學樓的屋檐下,看他在大雨中逐漸消失的背影,心底好似失去了什麽彌足珍貴的東西。

六月,幾乎將所有的空閑全都安排滿當,就連下班時間,也是跟著鄭珩或企業老總參加各種酒局應酬,一來是為了研究室的學生,二來也是為了避免想起宋衍的事情。

臨近期末,課堂筆記收上來之後,沈淮禾又喊了兩名研一的學生過來幫忙批改,“照著範本裏標紅的評分。”說著便從書櫃裏抽出幾本筆記本,翻開紙頁時,明顯楞了一下。

清雋的字跡穿插其中,是去年喊宋衍來修改筆記時,他留下的痕跡。

“沈老師?”研究室的學生見他走神,試探性地開口喊了一句。“沒事,你們過來吧。”沈淮禾斂下眸底情緒,隨後示意他們過來學習如何批閱。

辦公桌沒什麽空餘地方,知道怎麽弄後,二人便各自搬了一摞回研究室,而那本有些泛舊的筆記被留在了辦公室,因為沈淮禾說。

這部分的由他負責。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的花壇傳出陣陣蟲鳴,宋衍在食堂吃過早飯後準備去圖書館覆習,手裏還拿著本行測錯題集正在翻閱,走路低頭看書的後果就是,踩到松動的地磚,然後被積水弄濕了鞋子。

……

宋衍站在原地沈默半晌,深吸一口氣後低頭看向鞋襪,雨水混合著淤泥滲透進白色鞋面,就連小腿肚上也濺到幾滴汙水。

計劃暫時被打亂,半道無奈又折回了宿舍,程宇凡和王祁已經醒了,正坐在下面吃早飯,紀時安還在床上不知道醒沒醒。“你不是去圖書館了嗎?”程宇凡有些疑惑問道,宋衍指了指鞋面,二人便立馬了然。

換鞋,然後將弄臟的鞋子泡進倒有洗衣液的水盆,準備晚上回來再處理。“宋衍你等等我,我也去圖書館覆習。”紀時安迷迷瞪瞪地從床上坐起,胡亂抓了兩下頭發,大有一種能坐著睡著的感覺,“給你五分鐘。”宋衍看了眼手機。

“十分鐘!”紀時安說著立馬清醒下床,洗漱穿衣服整理書包,時間掐得剛剛好,宋衍看他急匆匆的模樣,便也幫忙拿好了水和面包。

氣溫變得炎熱,去圖書館的路上,紀時安還在打哈欠,偶爾又伸個懶腰,“時安,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宋衍突然無厘頭地來了一句。

“啊,什麽什麽時候?”

“我喜歡沈教授這件事。”

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好似這件事於他無關緊要那樣,紀時安怔楞片刻,似是沒想到宋衍會問這個問題,畢竟先前他一直是逃避,不願相信的態度。

等了一會沒有動靜,宋衍轉頭看向正直勾勾盯著他的人。

“呃…”紀時安回過神,似是在糾結要不要如實回答,宋衍沒有催促只是繼續朝前走著,“去年運動會的時候吧。”那雙鹿眸之下的朦朧炙熱紀時安從未忘卻。

“你跟他怎麽了嗎?”話語有些明知故問,二人同住一個寢室,紀時安對他的變化又怎麽會不知道,“其實沒什麽,就是被他很嚴肅地拒絕了。”宋衍輕笑出聲,像是戀戀不舍的惋惜,又像是已經釋懷的悵然。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紀時安不說話,宋衍也只是苦澀一笑,“他這樣做也是應該的,歸根結底是我的錯。”

錯在不顧倫理綱常地喜歡老師,錯在不知深淺地愛上沈淮禾。

“別什麽都歸結於自己,再說感情這種事,哪裏分什麽對錯。”紀時安看他主動攬責也是不大樂意,何況宋衍本身也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明明戀愛都沒談過,當起軍師來卻頭頭是道。”宋衍笑著調侃道。

“行了,你也別想他,總會遇到個主動愛你的。”紀時安輕哼出聲,視線卻不自覺看向宋衍,他沒有回話,唇角雖掛著笑意,眸光卻有些暗淡。

聚散離合乃世間常態,但往後的年歲裏,宋衍都不會像喜歡沈淮禾那樣,再喜歡其他人了。

白蘭淺香喚起普魯斯特效應,回憶裏的他,永遠刻骨銘心。[1]

窗外吹過清風,覆習備考之餘,宋衍又向幾家企業投了暑期實習的申請,收到人事回覆後,再去參加筆試和面試,除了年底的國考和來年的省考外,總要多做新的打算,早點積累社會經驗,為自己多謀兩條出路。

面試結果七個工作日內公布,一共三家,三家都成功入職,宋衍認真考慮篩選過後,把實習的事情確定了下來。

程宇凡和王祁這兩天也在面試,最後二人選擇了同一家企業,紀時安則是直接安排好了紀氏集團旗下子公司的打理權,他倒不聲張,也就那天問起時說了兩句,宋衍還打趣地喊他紀總,只不過現在說來算玩笑話,但再過幾年,可能就真該喊他一聲‘紀總’了。

現實是殘酷的,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始終存在,只不過大學弱化了這些差距,讓大家誤以為彼此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但就像奶奶說的那樣,為人處世不卑不亢,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月底是為時一個星期的期末考試,因為新學期是周二開始上課,所以還得在學校多待個周末,等星期一最後的考試結束,才放暑假。

沈淮禾在臺上站著監考,宋衍在臺下坐著答題,鈴響之後按座位排列上臺交卷。

“嘶...”

細微的抽氣聲引起周圍幾人註意,宋衍蹙眉看著左手小指外側,鮮紅的血珠往外冒出,明明是紙張不慎劃到,傷口卻比刀割的還要疼。

後面的人還在排隊等他,宋衍胡亂抹了把血跡,然後朝講臺走去。

“沈教授辛苦了。”宋衍將試卷遞交給他,松手時才發現卷面角下多了一小塊血汙,是右手拇指抹完血跡後,沒及時清理就拿試卷導致的,“抱歉,卷子弄臟了。”語氣明顯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那邊的小動靜沈淮禾也註意到了,原以為沒什麽,可在看到血跡的那瞬,頓覺一陣憂心。

“你...”沈淮禾下意識想要詢問,但想起之前的事情,還是狠下心,若無其事地接過他手裏的試卷,“沒關系,你回去吧。”

宋衍斂下神色,又說了句‘抱歉’後才準備離開,“傷口記得處理一下。”沈淮禾繼續收著卷子,似乎只是他作為老師,象征性的一句關心話,就像每位交卷的學生,都對他說一聲‘辛苦了’那樣。

“嗯,我知道了。”禮貌回應過,宋衍轉身朝座位走去,然後安靜坐下,交完卷還得等老師全部數一遍,確認張數。

[1]普魯斯特效應:是指只要聞到曾經聞到過的味道,就會開啟當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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