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不語

關燈
思不語

學校的白蘭到了季節,精致小巧的花瓣微微卷曲,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得正盛,猶如天空中最潔白的雲朵,柔軟寧靜,宋衍每每經過時,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安靜感受一會兒它清新淡雅的香氣,再快步離開。

掙紮過後,一切歸於平靜,宋衍偶爾在路上遇到他,也會自然地禮貌問好,沈淮禾則是微笑點頭示意,像對所有學生那樣,沒什麽區別與特殊。

擦肩而過,眼角的餘光眷戀而又不舍,可看向前方時,卻又盡數藏進了深處。

這場尚未開始的愛戀,以彼此體面作為結局,潦草地收場結束,宋衍甚至都沒有當著沈淮禾的面,說過一句‘喜歡’,大概是有些惋惜的,可他也明白,師與生的界限,不容跨越。

勞動假期之前,決定先把棋社的事情處理好,大四周雲薇即將畢業,另一個副社長的位置還沒有人選,宋衍原本是考慮季冉的,但社團職位都是經濟院的人似乎也不好,最後還是作罷另想。

周五晚上,宋衍自習完準備往社團教室走去,路上遇到了夏景川,互相打過招呼後便一同前往。

“另一個副社長你有人選嗎?”宋衍主動問起道,夏景川和他顧慮相同,也都避開了經濟院的同學。

“齊爍怎麽樣?”夏景川思索片刻後說道,外國語學院的大一男生,有點慢熱,但總體性格不錯。“嗯,我覺得可以。”宋衍采納了他的意見,考慮之後再問一下齊爍的想法,沒問題的話就直接確定下來。

教室只有兩人,夏景川在看手機,宋衍坐下後有些無聊,便拿出習題冊又看了起來。

“準備考公?”夏景川註意到之後詢問了一句,見宋衍點頭應是後又說道,“前幾天朋友圈看到個分享考公資源的,等等,我找給你。”說著就翻找手機,隨後將鏈接分享給他。

網盤裏有個《人民日報》精讀是持續更新的,論點,論證,對策等都有標註,對申論的學習幫助很大,宋衍點開查看後真誠向他道謝。

“不用謝,正好看到了而已。”夏景川擺擺,做出一副不用客氣的模樣,見宋衍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習題後,才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淮禾自從第二學期開學到現在,一直沒來過棋社,有時夏景川去他辦公室問問題,也不見宋衍身影,原以為會有什麽進展,卻沒想到沈淮禾那麽絕情,最後把柄沒抓到,反將宋衍同樣推進了跟他一樣的深淵。

“景川?”宋衍喊了兩遍,見都沒有應聲,於是起身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啊,怎麽了?”夏景川回過神看向他。

“我去拿個快遞,你在教室坐會兒。”宋衍一邊說著,一邊朝門外走去。

校園的快遞驛站處,宋衍點開手機,對照著信息在貨架上尋找包裹,拿完東西排隊等機器掃描時,瞥見一位個子不高的女生,正踮著腳,擡手一點點將貨架最頂上的大箱子挪下來。

似乎有點危險。宋衍想著還是離開了隊伍,準備去幫忙,但有人已經快他一步,擡手幫女生將箱子搬了下來,沈淮禾掂量過,箱子只是體積比較大,分量卻不算很重,“謝謝。”女生接過箱子跟他道謝。

“應該的。”沈淮禾淺笑著回應道,等女生離開後,他才彎腰將自己的箱子重新拿起。

宋衍站在過道的另一側沒有上前,腦海中回憶起大一入學那年,沈淮禾也是這樣幫他搬了行李箱,然後留下一句‘應該的’之後轉身離開,歲月如流,回頭看時,竟也已經過去了那麽久。

熟悉的視線感襲來,沈淮禾擡眸朝那邊看去,目光所及之處空無一人,不知為何,心裏總覺空落落的,似乎那道視線的方向,本應站著一個朝他展顏歡笑的年輕人。

教室已經來了六個同學,見社長回來紛紛打招呼,“怎麽去了這麽久?”夏景川看了眼時間朝他問道,“驛站人比較多。”宋衍朝另外幾人笑著點頭回禮的同時,也不忘應夏景川的話。

晚上的校園驛站的確人滿為患,但宋衍去了那麽久,卻不是因為這個,而且他站在貨架後,躲了沈淮禾太久。

從前與他相處時,宋衍總會誤以為,這份溫柔是獨一份的,後來才漸漸發現,沈淮禾其實對所有學生都是如此,他的溫柔是性格使然,宋衍並不特殊,只是眾多學生裏的其中一個。

月光不屬於任何人,但在很多個瞬間裏,也的的確確照到了他的身上。恍惚想起那時紀時安問他的問題,宋衍靜下心之後,也重新認真思考了一遍。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言談舉止的成熟穩重,待人接物的溫和儒雅,一開始,宋衍的確因此對沈淮禾懷有憧憬與向往,渴望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這樣的感情可以稱之為喜歡,卻達不到愛的高度。

而真正讓宋衍淪陷的,是會弄亂書房,坐在地上看書的他;是會玩拼圖被撞見,臉紅耳熱的他;是會在鬼屋裏怕到打顫,還一聲不吭的他;是會小脾氣沒收手機的他...

這些偶爾私下出現的幼稚,是那麽的鮮活而明亮,也讓宋衍逐漸迷失方向,他愛的,只是沈淮禾這個人。

遺憾莫過於,遇到了特別的人,卻又明白永遠不能在一起,或早或晚不得不放棄,到最後才明白,最痛苦的事情,不是得不到,而是舍不得。

宋衍有自己的考量,也明白沈淮禾的顧慮,但一顆心,仍舊逐漸下墜入冰窖,那些陌生的感覺,好似淩遲的刀刃,一寸又一寸地剜開血肉,直到鮮血模糊視線。

愛上一個不能愛的人,這件事本身就不應該,可能不能愛的定義是什麽,卻又無法明確。

立夏,天氣也漸漸暖和了起來,沈淮禾給研究室的學生點飲品時,下意識地會添上一杯季節限定,反應過來後,又欲蓋彌彰般地全部點成季節限定,仿佛他一開始就準備點十杯相同的那樣。

辦公桌原本收拾幹凈的那一角,被堆上了文件和教科書,沈淮禾試圖這種方式,抹去另一個人的痕跡,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最後也只是自嘲一笑,目光渙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隨意撥動著卡林巴琴的金屬琴鍵,音不成曲,調子也是時輕時重。

橫貫在二人之間界線,關乎倫理道德,稍有不慎,便會帶來無盡的災難與痛苦,除了克制,別無他法。

手機響起電話鈴聲,配送員說外賣已經放在了保安室門口,沈淮禾準備在師門群裏喊一聲讓學生自己下去拿,想想還是放下了手機,起身出門。

今天的運氣不錯。

宋衍坐在校園路邊的長椅上,手裏是剛上新的飲品,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細碎灑落,微風一吹,投下的光影也隨之流動,檸檬沁出清爽香氣,混合著乳酸菌的綿柔,雖是簡單的搭配,味蕾的感覺卻是愜意。

耳機裏正在播放音樂,都是些平緩寧靜的歌曲,沈淮禾經過他時微微頓住了腳步,宋衍似有感應,擡眸朝道路中央看去,彼此就這般猝不及防闖入了對方的視線,沈淮禾面上不顯,宋衍卻一下子有些慌亂,剛準備別過臉裝作沒看到時,又覺這般行徑太過自欺欺人。

“沈教授下午好。”宋衍重新看向他,唇角的笑意溫和而平靜。

“嗯,下午好。”沈淮禾微微點頭回應,隨後繼續朝行政樓的方向走去,但腳下好似被什麽東西拖著,每邁出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背影已經走遠,宋衍仰著腦袋,看頭頂樹葉沙沙晃動,思緒開始抽離,陷入無止境的回憶,太陽的光斑晃過瞳孔,刺痛感才再次將他拉回現實,眼睛被照得有些不舒服,宋衍擡手揉了揉眼角,手裏的飲品喝完後,便起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白果正懶洋洋地躺在大門口,每次看到,宋衍都會將他抱起,然後放到安全些的地方,生怕出入門的人一個不註意踩到小家夥,有時還挺羨慕它的,每天優哉游哉地到處逛逛,累了就直接躺下睡覺,還有大學生投餵零食。

不過也是,小貓咪又不用學習考試,宋衍輕笑一聲,又彎腰伸手揉了揉白果腦袋。

周一上午的課,白果像是在特意在教室門口蹲守他那樣,見到宋衍就立馬蹭了上來,引得不少同學羨慕的眼光。

“宋衍,你對它做什麽了?”程宇凡好奇看向他腳邊親昵的毛團子。

“不知道。”宋衍如實回答道,略顯無奈地蹲下身,“我要上課了,你自己出去玩兒。”說著又順了順它的毛,然後起身走進教室。

沈淮禾其實並不建議小貓咪來‘蹭課’,畢竟夏天一樓的教室常常會有小動物來避暑,但若是影響授課進度了,沈淮禾就會把小貓咪抓到講臺上,不讓它再亂跑,畫面有些似曾相識,宋衍的目光流連在他身上,眸底夾雜著未減的愛意,滿懷熾熱與酸澀。

思而不語,念而不忘,遺憾與委屈時常令人難以承受,但又不得不承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