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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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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

大三角註意

1,

入金陵城那年,我剛好三十四歲。老爺子說三十四歲是一個男人闖蕩的大好時機,他說:“小六子,你再不邁開這個家門,我怕你是要廢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對於此,我也沒有多大意見,既然老爺子讓我出門那我也不多留。迎春樓的奄奄陪我喝了一杯踐行酒,問我去哪。我回答她說不知道,然後她就建議我去大梁,她聽不少各地的主顧說,大梁新易了主,聽說新易皇帝的政法不同老皇帝,不少能人之士都往大梁去了。我喝了杯酒,想著既然找不到去處,那不如就到大梁去好了。

就在那一年,我在金陵謀了個編曲的職務,具體的工作無非是到各國民間去收集一些歌謠曲目,然後整理修改成集,以為日後宮廷宴會上備用。要說謀得這個職位,大還與我在相州老家時流連香樓有關。那歌那曲兒的,哪裏比得上香樓多。香樓中的雖大多為風塵女子,可她們的情倒真真比誰都真兒。

遇上心兒也是在這一年。大梁國歷代以馬上爭天下,金陵作為國都,尚武之風比起別地就更甚,這往往還無關長□□女。可心兒就不一樣,她溫溫潤潤的,像極了夏日的清荷。

我娶了她,又害了她。

在金陵呆了10年,兩個月前我終於又逃回了相州。借的是梁帝長子初誕,宴會上需要一些新曲目的名義。那個故事的開始也是在這一段時間。

他聽說我來自金陵,並且回相州是為了采集一些曲目,便主動說要給我唱上一曲,他說這首曲子是幾十年前金陵香樓裏最流行的曲子。雖然有些過時了,我想也無妨。就打起拍子聽他唱。他斜臥在塌上,一手支著上半身,一手撈著壺酒。我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長袍,覺得他整個樣子有點像修得仙身的嶗山道士。我問他是否年小與我,他聽後不禁大笑,道:“我可比柴兄弟大得多。”

隨後他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也算是這首曲子的來源。

就因為常年采詩的關系,我落了個善聽的毛病,很多人也因此很喜歡向我傾訴。他們說我坐在那兒時就像一口井,那口井幽而且深,偶爾泛起波光。

興許他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說他喜歡和我說話,於是開始給我講起了從前,就是關於這首曲子的從前。比起其他人,他的故事我想我是願意聽的。

從前是在金陵還未易主那時,也就是蕭景琰還沒有成為梁帝之前。那時,他的父親還在世。藺晨的父親,瑯琊閣老閣主也在。那時藺晨十二歲,林殊十二歲,蕭景琰十三歲。就是在那個當,藺晨一個跟頭栽進了青樓。

他說,那時我偷偷從瑯琊閣逃出來。那時的我既沒有習醫也不愛習武,在瑯琊閣裏呆得膩了就想像老爺子那樣游歷江湖,可那時,我連三腳貓的功夫都沒學成。他笑了笑,仰起脖子倒了口酒,咽盡,又用袖子抹了嘴角的殘餘,接著道。

剛入金陵,我去的第一個地兒就是青樓。

萬香樓,我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牌匾上的燙金大字後就大步的邁了進去。我記得那時我穿著一件公子家的長袍,看門的瞧著我的打扮也沒攔我,只是交頭接耳多覷了我眼。

一進萬香樓,就像進了胭脂堆,走到哪就哪的胭脂氣。姑娘們一個接一個的從樓上下來,開始尋摸著今天的生意。其中一個姑娘一眼就瞧見了我,她笑瞇瞇的問:“公子是否願意到小女子房中喝杯茶。”到萬香樓我本來就是沖著美人去的,如今美人入懷自然樂意。我裝作一副逛遍花海的浪蕩公子樣挑了她的下巴。我說好啊,美人。她掩嘴笑了笑,拉著我上了樓。

後來她說,你真是個可愛的……,後面的名詞她想了很久,她想說小孩,可又不想稱我為小孩。她說,可惜了,只怕公子長成的時候小女子也老了。女人支著下巴扭著眉瞧我,說今天不幹別的,就給我唱首曲子。那時我覺得我一定找錯了人,女子是一個好姑娘,可我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好姑娘,但是我也沒拒絕。只是想著下次一定要找一個壞透了的。

女子唱的曲子就是我今天給你唱的這首曲子。他道。

“原來是這樣。那後來呢?”酒有些冷了,我吩咐小二重新熱了壺。我知道他會說下去,而我也只需表示出繼續聽訴的意思。

他側過頭來看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也不躲開的笑著看他,最後我們兩個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從旁座要了盤花生。吃了顆,問我要不要吃。我搖搖頭,他拍拍手上沾的椒鹽,開始講起來。

女人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神色猶豫慌張。她絞著手裏的娟子嗔怪我,為何什麽都不準備就來逛這萬香樓了。她說,媽媽查了金陵中公子爺的名字,都說沒人認識你,說你定是哪家府上伺候的仆童,偷了公子的衣裳來逍遙。要只是這樣就好了,你身上居然一兩銀子都沒有,媽媽拐著彎兒探我,讓我給說漏了嘴。媽媽現在就在樓下,說要拔了你的皮。

那時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我說我才不怕他們。我說我還要打得他們滿地找牙。她說,你真是個孩子。你還不知道媽媽手裏那群人的厲害,她說讓我從窗戶那逃出去,窗戶外有棵樹,只要我沿著那棵樹逃出去,他們就抓不住我。

她還沒說完那位媽媽就破了門進來。

小兔崽子,年齡不大就學會白嫖了啊。婆子插著腰罵,我也不怕她。我對她說,老媽子年紀這麽大了也不歇歇,記得小心了身子骨。

女子本是一臉愁容,也禁不住一笑。婆子氣急,伸手就要來捉我。可是左右怎麽也捉不著,徒費了滿頭的汗。

怎麽,不來抓我了嗎?

我交著手臂倚在門框邊笑她。小心!我聽,脖子一麻,就暈了過去。隱隱約約瞧見那婆子獰笑。

後來我才知道,我是被婆子的手下打暈的。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被人捆好了綁在椅子上。嘴上也給捂了布條子。

婆子捏著我的下巴左右打量,嘖嘖不停,她誇一旁的人,“就知道你鬼點子最多,這小兔崽子當真是男生女相,換個裝就分不出來了。”婆子扒拉這我的臉頰,像是品評這什麽貨物。我被綁著,恨自己使不出力氣。也怨自己沒好好跟蕭叔學武。婆子指使這手下給我灌了杯酒,喝下那酒沒一會兒我就感覺全身使不上力。軟軟的就像躺在一團棉花上。我心想我定是栽了,這次我藺晨要栽在這兒。我眼瞧著他們把我帶到花臺上,又眼瞧著一個又一個的大爺開始爭先出價,他們愛爭,只要有一個人的價錢比他高,他就要爭個厲害。

婆子瞧著滾滾的銀子又換了念,她說今日恐怕是沒個結果了,不如就這樣,各位大爺明日再來。她笑嘻嘻的又讓人把我送回了屋。我很慶幸自己沒落在那群大爺手裏,但一想到明天,背脊就禁不住的發寒。

“你看,我說她是被迫的吧。”

“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

我鼓著眼點點頭。他幫我解開捂著我嘴的布條。然後說要帶我走。他是第一個從窗口跳進來的,他笑嘻嘻的對我說,“我叫林殊,他是蕭景琰。”他用手背拍拍身旁人的胸口道:“你別看他像個悶葫蘆似的,他武功又好力氣又大,保準能把你帶出去。”

林殊和蕭景琰商量好了,他先裝成客人拖住看門的,然後蕭景琰就帶著我從屋頂上下去。三個人最後再在柳巷的路口上見。他說完了就越出窗外,不見了。

再見林殊,他上下有些狼狽。顯然和婆子的人動了手。他撓著腦袋有些難為情,“一不小心被人踢了一腳。早知道就讓景琰去引開那幫人了。”

“回去了看滿姨不罵你。”

“滿姨才不會罵我。”

“這個情以後我會還你們的。”我堅定的對他說。

也不等他們反應,就跑開了。在那時我才下定決心,跟老爺子學好武藝,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還會遇見他。後來我又在宴大夫那學了醫術。

有一天老爺子說他在外面救了一個人,我問那人是誰,他說他叫林殊。我知道那是天意。我再見他時,他已經不覆了往日的模樣。

在後來我提醒過他,我說我就是當年他救過的孩子。他想了半響,隨後哈哈猛咳起來。他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女孩。我看著他笑,我知道,要不是我提起,他早就忘了。

我告訴他,我說過,那個情,我會還。

“後來他怎麽了?”我問。

“後來,”藺晨喝了口酒,神色愴然,“我跟著他一同上了戰場。我以為只要我在他身邊,就能保住他。可惜,那份情,我終究沒能還完。”

2,

我在相州足足呆了兩個月,回到金陵時,大年已過,天也回了暖。

兩個月來,累下的手頭上的事也不少,我向上頭遞了夜宿在禮樂司的折子,沒幾天就批了下來。得了同意,我也就很少再回府上,想著,這也是個躲避的好法子。

今年我已經四十四歲,沒準在過個十幾年就一命嗚呼駕鶴西去,這個時候,怎麽還好連累她人。

“柴兄,你是在哪找的曲子啊,丫頭們有多少個膽子也經不住這樣的嚇呀!”

“難不成陛下不喜歡。”我納悶問他,也沒停下手裏的活兒。

“喜歡,是喜歡,只是你沒看見當時陛下聽後的表情,我還以為要出什麽大事兒了。”

“能出什麽大事。”我把一本書編上號重新放回書架,李公公還站在原地,回味當時。

幾天前我向李公公推薦了藺晨給我的那首曲子,當然對於曲子裏的部分詞匯旋律我也做了修改,怎麽聽也算是雅俗共賞。這首曲子說不定會賜福禮樂司。我當時想,如果當今皇帝還記得的話。

當初引得金陵政變的麒麟才子梅長蘇,又有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我猜中今日大梁皇帝是個戀舊之人,我也賭他定會記得梅長蘇或者是當日的林殊。只是沒想到,我只是猜中了前者,錯賭了後者。

進入宮廷十年,即使十年,我也仍舊沒能習得慣宮廷宴會上的熱鬧。

借著入廁之由我早早下了宴,只是沒想到會因此遇見同下宴席的梁帝。

“微臣冒昧,還請陛下恕罪。”

“朝堂之下無君臣,請起吧。”

“謝陛下。”

“聽說,宴會上的曲目是你推薦給李權的。”

“是。”

他頓了頓,“你認識藺晨?”

我微楞,道:“前幾月微臣去了一趟相州,告訴微臣這曲子的人,是叫藺晨。”

“這麽巧。”

大梁皇帝眺望著遠方,神色之間,竟有說不完的落寞。

他突展笑顏:“我初見藺晨的時候,他還是個女相。”

3,

幾十年前的藺晨,不喜習武,也沒能習醫,他一個人游到了金陵,他說,他要闖蕩江湖。

藺晨整個人都沒了力氣,蕭景琰只好把他背在背上。他先是看著藺晨,左右不知該如何下手,等到藺晨等了半天沒見他動靜擡起頭來看他,他才局促的把藺晨拉起來,他說,我背你出去。藺晨聽從著趴到蕭景琰背上,他有些困,可能是藥的原因,聽著耳邊的獵獵風聲,他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蕭景琰覺得再也沒有比背上更輕的人了。

“你可不可以作景琰的妻子。”他問。

4,

我走下高臺。發現小浣在前頭等我。小浣是心兒的妹妹。

她知道我瞧見了她。也不躲了,從木棉樹後面走了出來。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說過不會纏著你,”她咬著唇道,“你不用躲著我。”

“一起走走吧。”我說。這是回金陵幾個月以來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詫異的擡頭望我。雙眸漸漸盈上淚水。

她用雙手捂了臉,她哭了。

藺晨將半生付了梅長蘇,蕭景琰又將半生付了他。梅長蘇負了藺晨,藺晨也負了蕭景琰。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誰又能說得清,只望此生此世,不再相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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